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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6 - 「宿命无声缚「第十四章」「压制王的三分钟」」

  矗立于浮空要塞核心腹地的天穹决斗场,依旧被奈落与未定双层权能结界牢牢箍锁在方寸之间.淡蓝通透的能量穹顶覆拢整座环形赛场,高空翻涌的云海天光缓缓流淌而下,落在暗金与深空灰交织的特种合金外壁上,顺着外壁层层叠叠的防御符文与羽翼雕痕蜿蜒漫开.冷硬的金属肌理在柔光里泛着沉敛哑光,亘古要塞的庄严厚重之下,隐隐绷着一丝山雨欲来的锋锐寒意.

  双层结界交织成无形的壁垒横亘四野,封死所有气息外泄,空间挪移的缺口.半点异动都无法挣脱结界的禁锢.赛场四周的空旷看台空空荡荡,层层阶梯座椅静卧在光影里.往日喧闹的人潮,整齐的脚步声,赛场播报的机械声响尽数消散无踪,只剩浓稠到化不开的沉寂沉沉压覆整片天地.半空悬停的巨型光屏依旧死寂黑屏,没有数据跳动,没有光影流转,一块块冰冷板面悬在清冷空域,衬得整座决斗场静谧得近乎压抑.

  风凝滞在半空.没有气流卷动衣袂的轻响,没有云层流动的微声.连浮空要塞深处隐约传来的机械齿轮低鸣,在此刻都淡得几乎听不真切.空气仿佛凝固成透明实体,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头顶.呼吸放轻,步伐放缓,生怕一丝多余的动静就会打破这紧绷到极致的平衡.

  六道人影各自静立.

  芽衣站在最前方,指尖抵着插在地面的太刀.黑色高领修身针织上衣贴合肩颈线,一头鸦羽般的黑长直发垂落肩头,发梢泛着极淡的紫调光泽.她的眼瞳是剔透的赤红色,虹膜上刻着两道倒扣的C形纹路,一正一反交叠在一起,在光线下泛着暗沉的猩红光泽.目光沉静如幽潭,牢牢锁住正前方那道身影,像猎人,也像猎物.

  佩塔在她左后侧,黑色长风衣的衣摆自然垂落,深灰色围巾随意搭在颈间.握刀的手垂在身侧,指节绷得泛白.紫色眼眸沉着几分凝重的忌惮,却没有后退半步.

  娜珞珈在右后侧,一头白发中掺着些许红发,高高束成利落的单马尾,发丝垂落肩胛,尾端带着炽热的红调.金色的瞳仁倒映着前方的人影,眉尖微蹙,周身寒热两股气息隐隐交替.

  缇若雅站在更远处,浅金色的长发束成双马尾,发尾各用一枚饱满的粉紫色缎带蝴蝶结系住,垂在肩侧.红色眼瞳写满紧张,咬着下唇没有出声.她的身侧,纤长的冥空者安静伫立.长发垂落及腰,独角内里翻涌细碎的星河碎芒,胸口莹白的图腾柔光缓缓流淌.从塔拉尼斯现身那一刻起,它就站在那里,没有动过.

  沫然悬浮在半空.纯白纱裙在虚影状态下泛着淡淡的荧白微光,乌黑长发垂落肩腰,黑曜石般的眼眸沉静地注视着场中.没有落地,没有声响,像一缕被定格在空气中的光影.

  五人的目光落在同一个人身上.

  赛场正中央,塔拉尼斯静立在天光之下.银灰碎发被凝滞的气流轻轻托着,慵懒垂落在额前耳畔.发缕间隐现曜石质感的角饰,精灵般尖俏的耳缘泛着淡凉色泽.浅蓝瞳仁盛着揉碎的星河,眼尾微微上挑,裹着漠然与睥睨.周身淡淡的黑冥雾气缓慢萦绕流转,不狂躁,不爆发,自成一股凌驾周遭的压迫感.

  他就那么站着.没有握刀,没有结印,站姿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松弛.可整片赛场的空气,都因他的存在而变得厚重.

  看台边缘,德瓦珞靠在金属柱边.距离赛场不过二十步,却像隔着一道无形的墙.没有坐下,也没有倚靠得太放松,就那么站着.黑色针织衫袖口随意挽起,露出一截手腕.目光始终落在场中那道银灰碎发的身影上,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赛场的空气越来越沉.

  芽衣的指尖从太刀刀柄上抬起,握紧.赤红雷霆在刀身上缠绕嘶鸣,顺着赤红通透的刃纹一寸寸蔓延.她的目光与塔拉尼斯在半空中撞上.没有倒计时,没有信号.凝滞被撕裂.红黑雷霆从刀身炸开,芽衣整个人化作一道赤红流光,朝塔拉尼斯正面冲去.

  刀刃撕裂空气.赤红雷霆在刃尖炸开刺目的弧光.芽衣的赤色眼瞳中两道倒扣C纹亮起暗沉的猩红光泽,刀尖直奔塔拉尼斯的咽喉.

  塔拉尼斯没有动.

  直到刀尖距离咽喉不到一臂,他才微微侧头.动作懒散,像在午后阳光里避开一片飘落的树叶.刀锋擦着颈侧掠过.赤红雷霆在他身后的空气中炸出一道焦黑的裂痕,嘶鸣声刺得耳膜发疼.

  芽衣没有停.

  第一刀落空的瞬间,她旋身转腕.太刀从横斩变为斜劈,刀锋自肩颈划下.红黑雷霆在刀身上涌动,刀背上的黑色肉块微微蠕动,无数细密尖嘴张翕不止.她能感觉到刀身传来的脉动——心跳,呼吸,某种被封印已久的东西正在苏醒.

  塔拉尼斯微微偏了偏肩.刀锋从肩头滑过,连衣料都没有碰到.

  芽衣收刀入鞘.右脚前踏,左脚后撑,左手握鞘,右手扣柄.黑红雷霆轰然爆发,以她为中心,气场骤缩,尽数回敛刀身.

  「刹那·渡生.」

  刀刃出鞘.红黑弧光没有斩向塔拉尼斯的身体,而是斩向他身侧的空间.刀锋所过之处,空气中浮现细密的白线.白线如蛛网般蔓延,所触之处空间开始撕裂,崩解,露出一线蓝紫色的星空.

  塔拉尼斯没有接这一刀.他的身形在白线蔓延到脚底的前一瞬动了一下.不是瞬移,不是闪现——是他的脚后跟从地面抬起,脚尖还踩在原位,膝盖已经朝左侧弯曲.整个人的重心从双脚之间滑到左脚,又从左脚滑到右脚,像一块被冰面弹开的石子.那个过程没有中间帧.眼睛看到的是他还站在原位,视网膜上残留的影像却看见他已经站在了三步之外.两帧画面之间的内容——不存在.

  白线在他原本站立的位置合拢,空间撕裂出的一道细长裂缝,露出后面深不见底的星空.裂缝边缘有碎屑飘落,像玻璃渣子,在空气中旋转,折射,消融.塔拉尼斯的发丝被那股吸力扯了一下,几缕银灰碎发从额前飘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发丝的末端触到了裂缝边缘——无声无息地断成两截,飘落.

  塔拉尼斯低头看了一眼那截断发.发丝落在地面上,被气流卷走,几个翻滚,贴在他的靴边.

  他的右手抬了起来.掌心朝向身侧.不是挡住什么,是感知什么.

  佩塔从那个方向刺来.长刀自下而上撩起,刀尖裹着黑紫冥空能,直刺塔拉尼斯的后腰.佩塔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绕到那个位置的.他的腿带着他跑,风从耳边掠过,脚下的合金地面在视野里飞速后退,鞋底与地面的摩擦声被甩在身后.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判断——芽衣那一刀封住了塔拉尼斯的左侧,他的刀就该从右侧刺进去.

  塔拉尼斯的手指合拢.两根手指,夹住佩塔的刀尖.刀身在两根手指之间停住,像嵌进岩石里.

  佩塔的虎口震得发麻,刀柄在掌心里滑了半寸,掌心被刀柄的纹路磨出一道红痕.他的手臂从肘关节往下像被锁死了一样,连弯曲都做不到.但他没有松手.他拼命前推,刀身在塔拉尼斯指尖发出刺耳的尖啸,像金属在玻璃上刮擦.

  塔拉尼斯的偏了偏头.不是看佩塔,是在感知另一侧——芽衣的刀又来了.

  芽衣的刀从收鞘状态再次拔出.这次不是「刹那·渡生」.她没有时间去蓄那个架势,塔拉尼斯不会给她那个时间.太刀从刀鞘里抽出的过程中就开始转向,刀锋从横切变成下劈,刀尖从塔拉尼斯的肩头划向他的腰线.红黑雷霆在刀身上没有完全炸开,只亮了一半就被她强行压回去,雷霆在刀身内部闷响,刀身发烫,烫得她掌心刺痛.

  塔拉尼斯没有挡住那一刀.他的左手还夹着佩塔的刀,右手刚从空中收回来,胸口到腰腹这一段是空的.刀锋从他衣襟前划过,距离衣料不到一指.

  不是他躲的.是芽衣的刀慢了.刀身上的雷霆没有完全释放,刀速比平时慢了半拍.那半拍不是塔拉尼斯给的,是她自己吞下去的——她怕误伤佩塔.佩塔的刀还贴在塔拉尼斯的指尖,两人的刀路在她的视野里交叠在一起,刀锋与刀锋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掌.

  她的刀从塔拉尼斯身前掠过,没有碰到任何东西.

  塔拉尼斯的右手从空中落下来,掌心贴住她刀背的侧面.

  不是用力推,只是贴上去.力道不大,角度却很刁——正好切在刀身震颤的节点上.刀身在她的掌心里猛地一颤,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雷霆在刀身上爆开一团火花,又从刀尖泄了出去,轰在地面上,炸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焦坑.

  塔拉尼斯松开了佩塔的刀.两根手指张开的瞬间,佩塔感觉刀身上那股锁死的力量消失了,他的身体猛地往前栽了半步,膝盖撞上地面,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倒,右手撑在地上,手指抓进合金地面的防滑纹路里,指甲盖被反折了一下,疼痛从指尖窜到肩膀.

  他没有松手.刀还在他左手里.

  芽衣的刀从塔拉尼斯身前掠过之后,她没有收刀,而是借着刀身被推开的惯性旋身,太刀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圆弧,刀尖从塔拉尼斯的腰侧绕到他的后背.这一刀没有蓄力,没有架势,只是把刀尖送过去,送到他后背的空档里.

  塔拉尼斯没有回头.他的左手从身前划到身后,两根手指——又是两根手指——夹住了从背后刺来的刀尖.刀尖停在他后背不到三寸的位置,刀身的震颤顺着指尖传到他的手腕,小臂,肘关节.

  佩塔从地上弹了起来.膝盖还在疼,骨头里往外渗的疼,每走一步都像有人拿锥子在关节缝里凿.他没有管那根膝盖.左手的刀还握在手里,右手从腰间拔出那柄短刀——那柄他从来不用的短刀.短刀没有刀鞘,一直别在腰带的夹层里,刀刃被他体温暖得发烫.

  他的右手把短刀从腰带里抽出来.金属与皮料摩擦,一声短促的低响.

  短刀没有架势,没有招式.他只是把它从腰间抽出来,然后朝塔拉尼斯的腹部捅过去.刀尖从下往上,角度刁钻,弧线短到几乎没有.塔拉尼斯的手来不及收回来——一只手夹着芽衣的刀,一只手夹着佩塔的长刀,两只手都被占住了.他的身体往后仰了半寸.不是退,是腰往后折,脊柱弯曲,胸腔抬起,腹部往里收.短刀的刀尖从他腹部衣料上擦过,没有刺进去,只划出一道线.

  衣料被划开的声音短促而尖细.一条细口出现在他的腹部,从肋骨到腰线,长不到两寸.翻卷的布料边缘是黑色的,露出里面一层浅色的内衬.内衬上有一道小白痕,短,细,像针尖划过.

  佩塔看见了那道白痕.他的心跳在胸腔里炸了一下,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那道白痕的位置.他的刀尖碰到了塔拉尼斯的内衬.不是衣料,是衣服下面的那一层.

  塔拉尼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他的目光从佩塔的短刀移到那道裂口,又从那道裂口移到佩塔脸上.

  「不错.」

  一个字.语气平淡,陈述句.佩塔听见这个字的时候,握刀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他没有退.短刀从他右手里滑出去,不是丢,是指尖松开,刀柄从掌心脱落,刀身在重力作用下往下坠,刀尖刺向塔拉尼斯的大腿.塔拉尼斯的膝盖抬了起来.膝盖撞在短刀的刀面上,短刀被撞得弹出去,在空中翻了几圈,落在地面上,滑出去半米远,刀尖在地面刮出一道白痕.

  佩塔没有去看他的短刀.他的左手早就松开了长刀,长刀还插在地面上,刀柄朝上,刀身没入地面三寸.他的左手握住了那柄长刀的刀柄,把它从地面拔出来.刀身上沾着合金地面的碎屑,刀刃有几处卷口,是他之前硬撞塔拉尼斯手指时留下的.

  他把长刀从地面上拔起来,刀尖从下往上撩,刺向塔拉尼斯膝盖抬起来之后暴露出来的大腿内侧.

  塔拉尼斯的脚落回了地面.膝盖放下去的同时,脚跟已经落在了三步之外.中间那两步——没有.脚从地面抬起,落下时已经在另一处.

  佩塔的刀刺空了.刀尖只刺到空气,连衣料都没有碰到.

  塔拉尼斯站在三步之外,银灰碎发垂在额前,浅蓝眼眸盛着星河,没有波澜.他的呼吸没有乱,心跳没有加速,衣袍上有三道裂口——腹部一道,袖口一道,腰侧一道.每一道他都记得位置.

  「娜珞珈.」

  芽衣的声音从左侧传来.不高,不急促,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娜珞珈听见了.她的双掌在身前相合,十指紧扣,掌心相对.掌心的温度从正常体温往下坠,冰凉的空气从她掌缝间溢出来,凝成白雾,白雾贴着她的手腕往下淌,滴在地面上.地面结霜.霜层从她脚尖往外扩散,冰晶在合金地面上生长,像植物的根系,细密,锐利,不断延伸.冰晶的尖端触到娜珞珈的靴底,冷意顺着鞋底往上爬,脚趾冻得发麻.

  「奈落·八寒狱·大红莲花.」

  冰层从她脚下炸开.不是缓慢蔓延,是炸开——冰晶从地面喷涌而出,像无数只手同时从地底伸出来,抓向塔拉尼斯的脚踝.冰层的速度比她预想的快了一倍还不止,她还没来得及控制方向,冰晶已经爬到了塔拉尼斯的靴边.冷意从她胸腔里被抽走,顺着双臂,掌心,指尖,全部灌进那片冰层里.她的脸白了一层,嘴唇泛青.

  塔拉尼斯低头看了一眼靴边的冰晶.晶体的尖端触到他的鞋面,结了一层薄霜,薄霜爬过鞋面,爬上鞋带孔,钻进鞋带孔的缝隙.塔拉尼斯抬脚,轻轻一踏.不是用力踩,是脚跟先着地,然后前脚掌落下.冰层以他的落脚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炸开裂纹.裂纹从脚底往外辐射,不是碎裂,是爆裂——冰晶从根部断裂,碎屑向四周迸射,在空中旋转,反射冷白的光.

  娜珞珈的双掌没有被震开.她咬着牙,手指扣得更紧,指尖泛白,指甲嵌进手背的皮肉里.冰层碎裂的一瞬间,她掌心的温度从冰凉逆转,滚烫的血涌上指尖,手背的青筋暴起.

  「奈落·八热狱·焦热狱.」

  火焰从地面炸出来.不是从冰层上烧起来,是从冰层碎裂后的裂缝里喷出来.暗红色的火柱裹着浓烟,从塔拉尼斯脚底窜起,烧向他的小腿,膝盖,腰腹.火焰的颜色从暗红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炽白.温度高到娜珞珈掌心的皮肤起泡,水泡从虎口长到手指根部,她咬着嘴唇没有松手.

  塔拉尼斯的衣角被热浪掀起,翻卷,边缘泛出青烟.烟很细,从衣料纤维的缝隙里渗出来,一缕,两缕,三缕,在火焰中扭曲,上升,消散.衣角边缘的布料从黑色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焦黑,焦黑的部分卷曲起来,一碰就会碎.

  塔拉尼斯抬起右手,随意一挥.不是推,是拨.他的手从身侧划到身前,动作不大,手腕转了一下.火焰在他面前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朝两边散去.火舌从他身侧翻涌而过,浓烟被气流卷走,露出他身后的看台座椅.座椅的塑料表面被热浪烤得发软,边缘熔化,滴在地上.

  塔拉尼斯的衣角还在燃烧.那点火不大,在他腰侧,火苗在焦黑的布料边缘跳,时高时低.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点火,抬手弹了一下.指尖从火苗上扫过,火熄了.焦黑的布料上留下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破洞,边缘有炭化的痕迹,一碰就掉灰.

  佩塔从火焰的余烬中冲出来.他的长风衣被热浪烤得发烫,衣摆边缘有几处被火星灼出的焦洞,焦洞边缘翻卷,露出里面的内衬.他的脸上全是烟灰,额头的汗水和烟灰混在一起,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地上.他没有擦.眼睛一直盯着塔拉尼斯,从冰层碎裂的那一声开始,到火焰炸开的那一刻,到他弹熄衣角的那一下——他的目光一秒都没有离开过.

  左手的长刀从下往上撩.刀尖从塔拉尼斯的脚踝划向膝盖,刀锋与空气摩擦,没有声音,因为速度太快,声音被甩在刀身后.塔拉尼斯抬腿,膝盖弯曲,大腿抬起,刀尖从他靴底划过,没有碰到任何东西.但佩塔的刀没有停.刀锋在半空转了个方向,从撩变成削,削向塔拉尼斯抬起的膝盖内侧.

  塔拉尼斯的腿没有放下来.他在空中改变了膝盖的方向——不是收回,是往外翻.膝盖从佩塔的刀锋上方翻过去,小腿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靴尖从佩塔的头顶上方掠过.佩塔的刀从他膝盖下方刺过去,什么也没有碰到.

  佩塔的靴跟在地面上碾了一下,停住了前冲的身体.他的身体还没有站稳,右手已经从腰间摸出了一个小东西——不是刀,不是武器,是一颗弹珠大小的黑色珠子.他把那颗珠子塞进塔拉尼斯衣袍的褶皱里.

  塔拉尼斯低头看了一眼那颗珠子.珠子炸了.不是爆炸,是炸开一团黑雾.黑雾从珠子的裂缝里涌出来,浓稠,黏腻,带着一股焦糊味.黑雾在塔拉尼斯的腰侧翻涌,扩散,遮蔽他的视线.他的睫毛上沾了黑雾的微粒,眨眼的瞬间,视野里只剩一片漆黑.

  一瞬.

  芽衣的刀从黑雾中刺过来.刀尖没有指向任何要害,只是刺向黑雾的中心——塔拉尼斯腰侧衣袍上那道被佩塔划开的裂口.刀尖从裂口中穿了过去.衣料没有挡住它,因为那里已经没有衣料了.刀尖触到内衬,内衬被顶出一个凹坑,凹坑从内衬的表面往下陷,越陷越深,凹坑的底部绷紧,发白,再往下一寸就会破裂.

  塔拉尼斯的手指在最后一瞬捏住了刀尖.两根手指从黑雾中伸出来,指尖贴住刀尖的两侧,合拢.刀尖停在内衬上,凹坑不再往下陷,内衬表面的白痕固定在那里,不扩大,不缩小.

  芽衣的手腕被那股反震力震得发麻.刀柄在她掌心里转了一下,刀锷撞上她的虎口,撞出一块青紫.她没有松手.刀还指着塔拉尼斯的腰侧,刀尖还顶着他的内衬.

  塔拉尼斯的另一只手拨开了面前的黑雾.他的视线从黑暗里露出来,浅蓝瞳仁盛着星河,落在芽衣的脸上.

  「不错.」

  又一个字.语气比之前重了一点.不是更严厉,是更认真.

  佩塔没有等.他的右手从地上捡起了那柄被撞飞的短刀.刀身上沾着灰,刀刃有几处缺口,刀尖钝了.他用刀尖在塔拉尼斯的靴面上划了一下.力道不大,角度也不刁,只是从靴尖划到鞋带的位置.靴面被划出一道浅痕,不深,只是一道印子,像指甲在皮革上刮过的痕迹.

  塔拉尼斯低头看了一眼靴面上的划痕.他的脚没有退,目光从划痕上移开,落向佩塔.佩塔被他看了一眼,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不是恐惧,是身体在面对超出承受极限的压迫时的本能反应.他的膝盖开始发抖,不是旧伤,是肌肉在不自觉地收缩.他咬着牙,牙根发酸,牙龈渗出血,铁锈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混着唾液咽下去半口.

  缇若雅身侧那尊纤长的漆黑身影动了.

  它没有等任何指令.缇若雅只是朝塔拉尼斯的方向偏了一下头,眼角的余光扫过他的左侧.冥空者看见了那一眼.它的身形从原地消失——不是渐渐变淡,不是化作黑雾消散,是站在那里的位置被空气填补了.那个位置原本有东西,现在没有.它出现在塔拉尼斯的左侧.

  它的移动没有中间过程.脚离开地面的时候在缇若雅身侧,脚落地的时候在塔拉尼斯左侧.两帧画面之间没有内容.

  漆黑的利爪从它的右手弹出,不是从皮肤里长出来,是指甲从指尖弹出,每一片两寸长,黑色,泛着哑光.利爪从塔拉尼斯的腰侧划过.弧线很短,从肋骨划到腰线,不到一掌的距离.衣料被撕开的声音短促而尖细.一道裂口出现在他腰侧,翻卷的布料露出下面的内衬.内衬上没有痕迹,因为利爪只碰到衣料,没有碰到内衬.

  冥空者的利爪上挂着几丝断线,是衣料纤维被撕开时的残留.它在塔拉尼斯转头之前退走了.脚离开地面,落地时已经在缇若雅身侧.利爪收回去,指甲缩回指尖,断线从指甲缝里飘落,落在地上.

  塔拉尼斯的头转过来的时候,他左侧已经没有人了.只有几丝断线还在空中飘,缓缓落下.

  他的视线从断线上移开,落向缇若雅身侧那尊纤长的黑色身影.冥空者没有躲.它站在那里,胸口莹白的图腾柔光缓缓流淌,像根本没有离开过.

  芽衣的右手重新握紧了太刀.刀身上的赤红雷霆比之前暗淡了几分,雷霆在刃纹间跳动,时明时灭,像快要熄灭的火.她的呼吸急促而沉重,胸腔每一次起伏都带着灼热的痛感.额头上的汗水顺着鼻尖滴落,滴在刀背上,被雷霆蒸发成白色的水汽.她的赤色眼瞳里两道倒扣C纹亮着暗沉的猩红光泽,目光钉在塔拉尼斯的咽喉上.

  佩塔站在她的右侧,长刀横在身前,刀身上的黑紫冥空能翻涌得比之前更烈.他的左手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血从裂口里渗出来,顺着刀柄往下淌,滴在地面上,一滴滴殷红.他没有擦,也没有止血.血滴在合金地面上晕开,被风干,留下暗红色的痕迹.

  娜珞珈在前方,双手还压在地面上,掌心的水泡破了,渗出透明的液体,混着血丝.她的单马尾从肩侧垂落,白红渐变的发丝末梢沾着地上的灰烬.她的嘴唇在发颤,但她的双掌没有松开.火焰还在她的掌心里涌,暗红色的火舌舔舐着地面,朝塔拉尼斯的脚下蔓延.

  缇若雅的冥空者退回了她身侧之后,一直没有再动.它的利爪收回了指尖,双爪垂在身侧,纤长的身影半蹲在缇若雅身后,胸口莹白的图腾明灭不定,像被风吹得快要熄灭的烛火.她的双马尾被气流撩得轻轻晃动,粉紫色的缎带蝴蝶结在发尾轻轻荡着.

  沫然悬浮在半空.她的眼睛从开始就没有眨过.

  她看见佩塔的短刀在塔拉尼斯靴面上划出那道浅痕的时候,塔拉尼斯的目光从靴面移到佩塔脸上.转移的时间很短,短到佩塔自己没有察觉到.但沫然看见了.不是看见目光的移动,是看见佩塔脸上多了那道视线之后的变化——佩塔的瞳孔缩了一下,极细微的一下.

  她看见塔拉尼斯的目光从佩塔脸上移到芽衣刀上的时候,芽衣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不是芽衣自己收的,是她感受到了那道视线的重量,身体做出了本能的反应.

  她看见塔拉尼斯从芽衣的刀上移开目光,转向娜珞珈的火焰时,娜珞珈掌心的火苗跳了一下.不是娜珞珈在控制,是火焰本身感受到了那道视线的存在.

  三处变化.三处都是结果.塔拉尼斯的目光移动造成的后果,已经落在了佩塔的瞳孔,芽衣的指尖,娜珞珈的火苗上.沫然在等的是这些后果.她看不见目光移动的过程,她只看得见后果.后果出现了,她才能用「未定」取消它.

  塔拉尼斯的目光从娜珞珈的火焰上收回.他的视线正从前方移向左侧,去看缇若雅的冥空者.他的头还没有转过去,但他的目光已经在路上了.

  沫然看见了后果.佩塔的喉咙动了一下.是他感受到了那道即将落在缇若雅身上的视线的余波,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唾沫.那个结果已经出现了——佩塔的喉咙动了一下.

  沫然出手了.

  「未定.」

  她的唇瓣动了一下,张了张又合上.声音从她的意识直接落在佩塔的喉咙上.佩塔的咽喉停止了吞咽的动作.不是他没有咽,是他已经咽了,然后那个吞咽的结果被取消了.他的喉咙没有动,气管没有收缩,唾液还留在舌根.佩塔不知道自己刚才差点咽了一口唾沫,他只知道自己没有咽.

  但塔拉尼斯知道.

  他的目光从前方移向左侧的路径上,缺失了一个节点.那个节点是佩塔吞咽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移动时,会在佩塔的喉咙上产生一次极细微的空间波纹.那波纹是目光移动的副产品,目光的移动产生了它,它标记了目光的轨迹.

  沫然取消了佩塔吞咽的结果,那截空间波纹也随之消失了.塔拉尼斯的目光轨迹中缺了一段.他的大脑在整合视觉信息时发现了一个空白——从娜珞珈的火焰到缇若雅的冥空者之间,有一段空间的感知是空的.不是被遮挡,不是被干扰,是根本不存在.他的大脑不知道那段空白的长度,不知道空白的位置,不知道空白里面有什么.

  他的目光停了.

  不是他主动停的,是他的大脑在等那段空白出现.空白没有出现.他的目光停在娜珞珈的火焰和缇若雅的冥空者之间的半路上,既没有看到火焰,也没有看到冥空者.

  佩塔动了.

  他不知道塔拉尼斯的目光为什么停了,他只看见塔拉尼斯的头转了一半就不转了,眼睛看着他和缇若雅之间的空气,那里什么都没有.他的长刀从右侧刺过去,刀尖指向塔拉尼斯的腰侧.不是那道已经被撕开的裂口,是裂口旁边一寸的位置.他赌塔拉尼斯的手来不及从左侧收回来.

  塔拉尼斯的手没有收回来.他的左手还垂在左侧,手指还在半空中,刚才那根夹住佩塔长刀的手指还在微微蜷缩.但他的右手抬了起来.不是去挡佩塔的刀,是抓向芽衣的刀.

  芽衣的刀从正面劈下来.刀锋指向塔拉尼斯的肩颈.红黑雷霆在刀身上炸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烈,雷霆在她掌心跳动,烫得她手心起泡.她没有给自己留后路.这一刀劈下去,不是塔拉尼斯的手抓住她的刀,就是她的刀砍进他的肩膀.

  塔拉尼斯的右手抓住了她的刀.不是两根手指,是整只手掌.五指收拢,掌心贴住刀面,指尖扣住刀背.刀身在他掌心里停下,刀锋距离他的肩颈不到两指.

  佩塔的刀到了.

  刀尖刺进塔拉尼斯腰侧的衣料.裂口在刀尖下绽开,布料翻卷,刀尖触到内衬,内衬被顶出一个凹坑,凹坑的底部绷紧——然后停了.不是佩塔停的,是塔拉尼斯的腰侧肌肉收缩,把刀尖夹住了.肌肉在衣料下面收紧,隆起,硬得像铁.刀尖嵌在肌肉表面,刺不进去.

  佩塔没有松手.他的左手虎口还在流血,血顺着刀柄往下淌,滴在塔拉尼斯的衣袍上.血在黑色的衣料上晕开,暗红色的,一小片,一小片,又一滴.

  塔拉尼斯低头看着自己腰侧的血迹.不是他的血,是佩塔的.佩塔的血滴在他的衣袍上,在他的腰侧晕开,染红了一小块翻卷的布料.他的目光在那滴血迹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松开了芽衣的刀.

  不是主动松的,是他的大脑在那一刻发了两个指令.一个指令给右手——松开芽衣的刀.一个指令给腰侧——收紧肌肉,夹住佩塔的刀.两个指令同时发出.右手执行了松开,腰侧执行了收紧.

  但沫然在那一瞬间做了第二件事.

  她看见佩塔的刀尖被塔拉尼斯的肌肉夹住的那个结果出现了.佩塔的刀尖停在内衬上,凹坑的底部绷紧发白.那个结果出现了.

  「未定.」

  她取消了那个结果.佩塔的刀尖没有被夹住.塔拉尼斯的腰侧肌肉没有收缩.凹坑的底部没有绷紧.佩塔的刀尖往前窜了半寸.刀尖刺破内衬,刺到皮肉.没有流血,只是刺到了.刀尖触到皮肉的那一刻,塔拉尼斯的腰侧皮肤感受到了一瞬间的凉意——金属的凉意.

  塔拉尼斯的身体在那半寸的推进中失去了平衡.不是被打退,是被那半寸的位移拽了一下.他的重心从双脚之间往前倾了半度,腰微微弯了一下.很细微的弯,细微到肉眼看不出来.但他的身体感受到了那半度的倾斜.

  他的右脚往后退了半步.不是他主动退的,是他的身体在失去平衡后做出的自动调整.脚从地面抬起,向后挪了约莫半尺,脚跟落地,前脚掌跟着落下.半步.他的靴底落在被火焰灼得发黑的合金地面上,发出短促的金属轻响.

  佩塔听见了那声响.他的耳朵捕捉到了那声轻响,从地面传到他的脚底,顺着骨头传到耳膜.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塔拉尼斯退了.

  不是被击退,不是被打退,是他的身体自己判断需要退这半步来维持平衡.冥空之王的平衡被打破了.哪怕只有半度,哪怕只有半寸,哪怕只有一声靴跟落地的轻响——他的平衡被打破了.

  塔拉尼斯站定.银灰碎发垂在额前,浅蓝瞳仁里盛着的星河依旧冷冽.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侧.衣料破了,内衬破了,皮肉上有一个针尖大小的红点.没有流血,只是红了那么一点.红点在浅色的皮肉上格外刺眼,像白纸上落了一粒朱砂.

  他看得很慢.从那粒红点到翻卷的布料,从翻卷的布料到佩塔刀尖上残留的内衬纤维,从佩塔的刀尖到佩塔虎口上还在流血的伤口.

  他抬起头.

  「居然已经三分钟了吗.」

  芽衣的刀还指着他的肩颈.她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手指没有松开,刀没有收,呼吸没有乱.她只是抬起眼,隔着刀尖与塔拉尼斯肩颈之间那一线,直直看着他的眼睛.

  「怎么样,塔拉尼斯,可别怪我们以多欺少啊.」

  她的声音带着喘息,带着血迹,带着三分钟高强度对抗后无法掩饰的疲惫,没有怯意,没有退让.她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不服输的倔强.

  塔拉尼斯看着她.赤红的瞳孔里倒映着她的脸.

  「1打5确实是很不公平.」

  他的语气依旧是平淡的,陈述句,不带情绪.

  芽衣的笑容没有展开——

  「七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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