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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8 - 「宿命无声缚「第十六章」「罪叩心」」

塔拉尼斯的右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指尖在空中画了一个小圈.

「这样公平多了.」

「开始.」

芽衣深吸一口气.太刀从身侧横到身前,刀尖指向决斗场中央.红黑色的雷霆在刀身上缠绕嘶鸣,顺着赤红通透的刃纹一寸寸蔓延.

「我将此身化为利刃!」

她的黑发从发根开始变白,白色往下蔓延,黑色往上褪去,在发丝中间交错过一瞬,然后整头长发变成纯粹的银白.一对细小的红角从额头顶端生长出来.她的紫色眼瞳从边缘开始泛红,红色向瞳孔中心蔓延,整双眼瞳变成赤红色.两道倒扣的C形纹路在瞳孔深处浮现,一正一反,交叠在一起,在猩红光泽中缓缓旋转.

话音落下的瞬间,五道身影同时动了.

不是朝塔拉尼斯的方向,是朝各自的对位走去.

嫉妒走在最前面.它的步伐不快,几乎没有声音.幽绿色的眼瞳从低垂的眼帘下抬起,钉在芽衣的脸上.那目光不是挑衅,不是审视,是像一个人在看着自己永远得不到的东西.

芽衣握刀的手指收紧.靴跟在地面上碾了半寸,太刀从身侧横到身前,刀尖指向嫉妒的咽喉.红黑色的雷霆在刀身上缠绕嘶鸣,顺着赤红通透的刃纹一寸寸蔓延.她踏出去,靴底落地时发出短促的金属轻响,身体从静止到冲刺几乎没有过渡——前一瞬还站在原地,后一瞬刀尖已经刺到了嫉妒的面门前.

嫉妒的头微微偏了半寸.刀尖从它的耳侧划过,没有碰到皮肤,没有碰到发丝.芽衣的第二刀已经到了——借着第一刀的惯性旋身转腕,太刀从直刺变成横斩,刀锋划向嫉妒的颈侧.

嫉妒的身体往后仰了半寸.刀锋从它喉结上方掠过,削断了额前垂落的几缕黑发.发丝在空中飘散,被刀风卷着旋转,落在芽衣的刀背上,被红黑雷霆灼成灰烬.

芽衣的赤色眼瞳里倒扣C纹亮了一下.她看见了那几缕断发.不是她削断的,是嫉妒自己让开的.它的身体在刀锋接触到皮肤的前一瞬往后仰了半寸.不是她慢了,是它快了.

嫉妒没有反击.它站在那里,幽绿色的眼瞳从低垂的眼帘下凝视着芽衣.

「你羡慕过那些完整的家庭.」

嫉妒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从极深极远的地方传过来,带着一层层的回响.芽衣的刀在空中顿了一下.不是她停的,是她的手臂在听见那个声音的瞬间自己慢了半拍.嫉妒的声音像一根针扎进了她的耳朵,从耳膜钻进去,顺着神经往脑子里爬.

「你看见父母牵着孩子在街上走的时候,你的刀会变重.」

芽衣的眼前闪过一道光.不是真的光,是嫉妒的声音在她脑子里点着的一盏灯.

灯亮了.

一条黄昏的街道.一个女人弯着腰,牵着一个走路歪歪扭扭的小女孩.一个男人走在前头,一只手牵着一个比那个小女孩高一点的女孩,另一只手指着远处.夕阳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盏灯灭了.

一滴泪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泪珠从眼角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脸颊,在皮肤上拖出一道细细的水痕.她没有擦.她甚至没有感觉到那滴泪.

画面消失了.她重新站在决斗场上,太刀还指着嫉妒的咽喉,红黑雷霆还在刀身上炸开细碎的火花.

「你姐姐死了之后,你连一个可以叫'姐姐'的人都没有了.」

芽衣的刀刺了出去.不是斩,是刺.刀尖指向嫉妒的心脏,红黑雷霆在刀尖上炸开刺目的弧光,空气被撕裂,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嫉妒没有躲.刀尖刺进它胸口的皮肤,皮肤被刺穿,刀尖触到肌肉——然后在肌肉表面停住了.嫉妒的肌肉在刀尖触到它的那一瞬间收紧了,把刀尖锁在皮肉之外半寸的地方.

嫉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刀尖,又抬起眼看着芽衣.

「你连嫉妒都不敢承认.」

嫉妒的肩窝里还插着芽衣的刀.刀身嵌在肌肉和体表之间,红黑雷霆在刀身上炸开细碎的火花,火花落在嫉妒的体表上,灼出细小的焦洞,焦洞边缘卷曲着,散发出一缕极淡的青烟.嫉妒没有低头去看.它的幽绿色眼瞳钉在芽衣脸上,像两颗被钉进墙里的钉子,拔不出来.芽衣的手握在刀柄上,手指一紧一松.

「我敢!.」

刀从嫉妒的肩窝里抽了出来.刀身与肌肉,体表摩擦的声音短促而沉闷,刀尖脱离皮肤的那一刻带出了一丝极淡的幽绿色光丝,光丝在空气中扭曲了一下就消散了.芽衣退了半步.靴跟在地面上碾出半圈弧线,太刀收回身侧,刀尖朝下,红黑雷霆从刀尖泄了出去,在地面上炸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焦坑.嫉妒没有追.它站在那里,胸口的裂口还翻卷着,肩窝的体表还破着,但它没有低头去看.

佩塔的刀还指着暴怒.他的左手虎口在流血,血顺着刀柄往下淌,滴在地面上,每一滴血落地时都发出一声极轻极闷的轻响.他的右手握着刀柄,指节泛白,刀身上的黑紫色冥空能翻涌得比之前更烈,浓稠得像烧开的沥青,在刀面上流淌,沸腾,炸开细碎的火花.他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把空气从很远的地方拽过来,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声极低的,从胸腔底部挤出来的闷响.

「你恨自己.」

暴怒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低沉的嘶鸣,每一个字都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佩塔的刀尖在听见「恨」字的瞬间颤了一下.

「四年前.黑曜日.」

「黑曜日.」

这三个字从暴怒的嘴唇之间落下来的时候,佩塔的刀没有颤.他的身体没有颤.他的手没有颤.他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刀身上的黑紫色冥空能还在翻涌,但他的手臂不再往前推了.刀尖停在暴怒的腹部前方,距离体表不到两指.他的眼睛盯着暴怒的喉咙,盯着暴怒的嘴唇,盯着那两片说出「黑曜日」的嘴唇.

然后他的右手松开了刀柄.不是慢慢松的,是五指同时张开.刀柄从他的掌心脱落,刀身往下坠了半寸.他的左手还在握着刀柄,左手的虎口还在流血,刀身没有掉下去.他的右手垂了下去,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

然后他的右手又抬了起来.不是慢慢抬的,是从垂落的状态直接弹到了暴怒的面前.他的右手抓住了暴怒的脖颈.五指收拢,指节弯曲,指甲嵌进暴怒颈侧的皮肤里.皮肤在他的指甲下被压紧,肌肉纤维一根一根地绷直,拉长.他把暴怒往自己的方向拽了一下.暴怒的身体往前倾了半寸.暴怒没有抵抗.它的星蓝色眼瞳压在佩塔的脸上,瞳孔里的光没有缩,没有散,没有动.

「你他妈再说一次.」

佩塔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他的嘴唇没有张开,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暴怒没有说话.它的星蓝色眼瞳压在佩塔的脸上,瞳孔里的光缩了一下——不是散了,是从边缘向中心收拢,收成一束.

暴怒看着他.星蓝色的眼瞳压在佩塔的血红的眼球上.

「四年前的废物.」

它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说话前先抿一下的那种动,是嘴唇在找位置——上下唇在空气中调整了几次角度,才落在一起.它的声音从那道缝里挤出来,不高,不低,带着低沉的嘶鸣,像一头被锁链拴住的猛兽在说话.每一个字都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粗粝,沉重,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

「你的队友.」

佩塔的刀尖颤了一下.

「你的朋友.」

佩塔的刀尖又颤了一下.

「你的女友.」

佩塔的刀尖停了.不是不颤了,是整把刀都不动了.

暴怒的声音落下去,又升起来,不高不低,像一潭死水.

「你活了下来.」

「你是唯一的幸存者.」

「你走不出来.」

佩塔的左手松开了刀柄.长刀从他的左手里滑落,刀尖朝下,刀背先着地,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刀身在地面上弹了一下,又落回去.他的两只手都空了.他站在暴怒面前,两手空着,虎口还在流血.他的呼吸从沉重变成了急促,吸气和呼气之间没有停顿.

「你知不知道那一天!!!!」

「那一天死了多少人!!!!」

「你凭什么在这边说三道四!!!!」

他的眼睛盯着暴怒的星蓝色眼瞳.他的右手从暴怒的颈侧移到了暴怒的喉咙上.掌心贴着暴怒的喉结.暴怒的喉结在他的掌心下滚动了一下.佩塔的右手收紧了.五指收拢,指尖扣进暴怒喉结两侧的凹陷处.

暴怒看着他.星蓝色的眼瞳压在佩塔的血红的眼球上.它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说话前先抿一下的那种动,是嘴唇在找位置——上下唇在空气中调整了几次角度,才落在一起.它的声音从那道缝里挤出来,不高,不低,带着低沉的嘶鸣,像一头被锁链拴住的猛兽在说话.每一个字都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粗粝,沉重,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

「那一天活下来的只有你.」

佩塔的右手从暴怒的喉咙上弹开了.手指一根一根地从暴怒的颈侧弹开.他的右手收回身侧的时候,暴怒的颈侧留下了几个指甲印.

佩塔的左手从地上捡起了长刀.刀身从地面弹起来,刀柄落进他的左手掌心.他的左手握住刀柄,刀身上的黑紫色冥空能重新翻涌起来.

「我说——不准提!」

佩塔的长刀从下往上撩起,刀尖从暴怒的腹部划向它的胸口.刀身上的黑紫色冥空能在刀锋经过的地方炸开,电弧从刀身上剥离,在暴怒的皮肤上灼出一道道焦黑的痕迹.

暴怒退了一步.刀锋从它胸口前方划过,刀风把它胸口的皮肤撕开了一道口子.口子不长,从锁骨到胸口,不到一掌的距离.皮肤翻卷.

「去死——!」

佩塔的刀从暴怒的胸口劈到它的肩膀,从肩膀劈到它的手臂,从手臂劈到它的腰侧.每一刀都没有碰到暴怒的身体,每一刀都在暴怒的皮肤上留下新的裂口.裂口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暴怒的体表被撕开了一道道裂痕.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佩塔的刀从暴怒的腰侧刺了进去.刀尖刺穿了一层又一层的肌肉.暴怒的肌肉在刀尖触到它的那一瞬间收紧了,把刀尖锁在身体之外.佩塔的右手也握上了刀柄.他的两只手同时发力,刀身在暴怒的肌肉上又滑了半寸.刀尖顶到了暴怒的肌肉纤维,肌肉纤维在刀尖下被撑开,撕裂.刀尖刺进了暴怒的身体.不深.血从刀尖刺入的位置渗出来.

暴怒没有退.它的星蓝色眼瞳压在佩塔的脸上.

佩塔的刀没有停.他拔出来,再刺.刀尖刺进同一个伤口,伤口被撑大了,血从伤口里涌出来.

「闭嘴——!」

佩塔的刀从暴怒的腰侧抽了出来.他退了半步.长刀收回身侧,刀尖朝下.刀身上的血从他的刀尖往下淌.佩塔的头低了下去.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的肩膀在抖.

「我知道.....」

他的声音从碎发下面传出来.很低.

「我知道...所以我不会停在这里!!」

佩塔的头抬了起来.他的右手把长刀从地上捡了起来.刀身上的黑紫色冥空能重新铺开.

暴怒看着他.

刀尖从暴怒的腹部划到了它的胸口.没有刺进去,只是划过.皮肤被划开一道细长的口子,从锁骨到腰线.暴怒没有退.

娜珞珈的单马尾垂在肩侧,白红渐变的发丝末梢沾着地上的灰烬.她的掌心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火焰,没有余烬,只有水泡破裂后留下的嫩肉.嫩肉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透明液体,是组织液.液体在空气中慢慢蒸发,带走掌心的温度,冷意从皮肤往里渗.

色欲站在她三步远的地方.

紫绯色的眼瞳半阖着,眼尾微微上挑,睫毛的阴影落在眼睑下方,像两把半开的折扇.它歪着头,左肩下沉,右肩上抬,身体的重心落在左脚上,右脚脚尖点地.它的长发从肩上垂落,黑底晕染紫绯渐变,发丝在空气中轻轻浮动,像被风吹动的丝线,但它身边没有风.那些发丝是自己动的,每一根都在以不同的频率微微震颤,像无数根被拨动的琴弦.

「你很想他.」

色欲开口了.它的嘴唇动的幅度很小,上唇几乎没怎么抬,下唇往下落了不到半寸.声音从那道窄窄的缝里挤出来,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拖了半拍.不是故意拖的,是它的声带发出的振动持续时间比别人长,长到每个字都在空气中停留久了半秒,半秒里那一个字在娜珞珈的耳朵里反复回响.

「修尔特.」

娜珞珈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她的睫毛颤了一下.不是两只眼睛同时颤的,是左眼先颤了一下,然后右眼跟着颤了一下.左眼颤的幅度比右眼大,左眼的睫毛往下落了大约一根头发丝的宽度又弹回来.

她的目光从色欲的紫绯色眼瞳上移开了.不是慢慢移的,是在「修尔特」三个字的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弹开的.她的视线从色欲的眼瞳跳到决斗场的入口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人在走,没有人在站,连风都没有.那里的空气是静止的,静止到她能看见空气中悬浮的尘埃一动不动地悬在原处,既不往上飘也不往下落.

那是修来时的路.她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她收回来了.重新落在色欲的脸上.

「你记得他小时候的样子.」

色欲往前迈了半步.它的脚是从地面上滑过去的,不是抬起来再落下去,是贴着地面滑.脚底与合金地面摩擦,发出极轻极细的沙沙声,像砂纸在金属表面轻轻蹭了一下.紫绯色的眼瞳离娜珞珈更近了,近到她能看见那双眼瞳表面有一层极薄的膜,膜上有一层光,光是流动的,从眼瞳的外缘流向内缘,又从内缘流回外缘,一圈一圈,永不停歇.

「你躲在角落里不说话.」

色欲的声音从紫绯色的眼瞳后面传出来.它的嘴唇没有动,声音是从喉咙里直接出来的,经过喉咙的时候被声带滤了一遍,滤掉了所有尖锐的高频,剩下的声音是温温的,软软的,像冬天里捂在手上的热水袋.

「没有人理你.只有他走过去.」

娜珞珈的嘴唇抿紧了.上唇和下唇从两侧向中间收拢,抿成一条线.那条线不是直的,中间有一道极细的凹陷,是她的唇珠压出来的.她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整只手在抖,是每一根手指各自在抖,抖的频率不一样.拇指最慢,一下一下的,像钟摆.食指快一些,快到肉眼几乎看不出它在抖,只有指甲边缘在空气中画出的残影暴露了它.中指最快,快到指甲的颜色在视野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白.

「他帮你赶走那些人.」

色欲又往前迈了半步.这次它的脚没有贴着地面滑,是抬起来的.脚底离开地面的高度不到半寸,但离开的那一刻,它的影子在地面上晃动了一下.不是它的身体在晃,是它脚底离开地面时带起的气流把地面的灰尘吹散了,灰尘散开的地方露出了更深的灰色,那是合金地板原本的颜色,被灰尘盖了很久,终于露出来了.

「他把外套脱下来给你.」

色欲的眼瞳里的光从温软变成了柔软,从柔软变成了一种娜珞珈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烫的,是温的,温到她的皮肤在它目光落下的位置微微发烫.那个位置不是固定的,色欲的目光在她的脸上移动,从她的左眉尾移到她的右眉尾,从她的右眉尾移到她的鼻梁,从她的鼻梁移到她的人中,从她的人中移到她的下巴.每移动一次,那个位置的皮肤就烫一次,烫的时间不长,不到半秒,但每一次烫的温度都比上一次高一点点.

「他不看你的身体.」

色欲的眼瞳里漾开了一层新的光.那层光不是在瞳仁表面流动的,是从瞳仁深处渗出来的,像水从泉眼里往外冒.不是一下子冒出来的,是一点一点地渗,渗出来的光在瞳仁表面铺开,铺成薄薄的一层,薄到娜珞珈几乎看不见,但她的眼睛告诉她那里有东西.那层光覆盖在色欲的眼瞳表面,把瞳仁里的倒影变得模糊了.娜珞珈看见自己的脸在那层光下面扭曲了一下——不是她的脸变了,是那层光像一层不规则的玻璃,光线透过它的时候折射了,她的眉毛被拉长了半寸,她的眼睛被压扁了一线.

色欲又往前迈了半步.两步半变成了两步.紫绯色的眼瞳离娜珞珈近到她能看见那双眼瞳表面的那层光下面还有一层光.那层光更暗,暗到几乎不是光,是某种介于光和影之间的东西.那层东西在瞳仁的最深处缓慢地旋转,像海底的暗流,看不见,存在.

「你现在在他身边.可他不记得你.」

娜珞珈的目光从色欲的眼瞳上移开了.她低下了头.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慢到她的下颌骨的轮廓在光线下转过了每一度角.她的单马尾从肩侧垂落,发梢垂到了她的腰际,发梢微微翘起,翘起的角度比刚才小了一点,不知是被重力拉下去的,还是被什么东西压下去的.

她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

五根手指半握着.不是握拳,是半握——指尖向掌心弯曲,弯曲到一半就停了,停在距离掌心不到一指的位置.掌心的嫩肉上有一道白痕,是她的指甲压出来的.白痕的旁边有几道更细更浅的痕,是她之前握拳时指甲划过的痕迹,一道叠着一道,层层交错.

色欲没有说话.它站在那里,紫绯色的眼瞳从高处凝视着娜珞珈低垂的头.它的目光落在她的头顶,落在她白红渐变的发丝上,落在她单马尾的根部,那里有一小撮碎发没有扎进去,碎发翘着,在空气中微微晃动.

娜珞珈的头没有抬起来.她的嘴唇动了.不是说话前先抿一下的那种动,是嘴唇在找位置——上下唇在空气中调整了几次角度,才落在一起.

「不怕.」

她的声音从低垂的头下面传出来.不高,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字出来的时候,她的上唇往上抬了一下,「怕」字出来的时候,她的下唇往下落了半寸.

「不记得也无所谓.」

她的头还是没抬.她的手指从半握变成了全握,指甲从掌心的嫩肉上划过,嫩肉上又多了一道白痕.白痕很快就被血冲淡了——不是流血,是嫩肉底下的毛细血管被指甲压破了,血从毛细血管里渗出来,在嫩肉表面铺开,铺成薄薄的一层红.

「我记得就够了.」

她把那只半握的手抬了起来.掌心朝向色欲的胸口.掌心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火苗,没有余烬,连温度都没有.她的手背上有几条细小的伤口,是之前战斗中飞溅的碎屑划开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边缘结了一层薄薄的痂.痂是暗红色的,比她的皮肤深了几度,痂的边缘翘起,翘起的角度不大.

色欲看着她伸过来的手.紫绯色的眼瞳里那层光停了——不是消失了,是凝固了.从泉眼里冒出的水不再往外涌,停在半空中,结成一层薄冰.那层冰覆盖在色欲的眼瞳表面,把瞳仁里的倒影冻住了.娜珞珈的脸在冰面上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看不清五官,看不清表情,只有一个大概的形状.

「以后的路还很长.」

色欲的声音从那层凝固的光后面传出来.声音变了.不是变了调,是多了东西.在那层回响下面,在那层低振动下面,又多了一层新的东西.那层东西不是声音,不是振动,是某种比声音和振动都更微妙的存在.它从色欲的嘴唇之间出来的时候,娜珞珈的耳朵没有听见,但她的心脏听见了.心脏在胸腔里缩了一下,不是疼,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长到你可能真的会忘了他.」

娜珞珈的手停在色欲的胸口前.指尖距离色欲的皮肤不到一指.她的手指没有再往前推,也没有收回来.就那样停着.她的手指在空气中微微颤抖,从指尖到第二指节,从第二指节到第三指节,每一节都在各自地抖.指甲的颜色在颤抖中变成了模糊的白.

「忘了就再记一次.」

娜珞珈的手从色欲的胸口收了回去.不是慢慢收的,是用了力的——手臂往回拽,肩膀后收,肩胛骨向中间挤压,肘关节从微屈变成直角,手指在半空中握成了拳.拳面朝下,落回身侧.落回去的时候,她的指甲在手背上划了一道.伤口上的薄痂被指甲刮掉了一半,血从痂下面渗出来,沿着手背的纹路往下淌.血流的路线不是直的,是弯的——从伤口出发,沿着手背上最深的纹路走,绕过了几条浅纹,在手腕处拐了个弯,流到袖口,被袖口的布料吸干了.

「记不住就刻在身上.」

她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比上一个字更重.「记」字的音量是五分,「不」字是六分,「住」字是七分,「就」字是八分,「刻」字是九分,「在」字被「刻」字和「身」字夹在中间,音量回落到了八分,「身」字又升到九分,「上」字落到了七分.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她的牙齿咬在了一起.上下牙碰撞,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脆响从她的口腔传到空气里,在空气中只存在了不到半秒就消失了.

色欲没有说话.紫绯色的眼瞳里那层凝固的光没有化开,也没有碎.就那样冻着,映着娜珞珈模糊的轮廓.但它的头微微偏了一下,从歪着变成了正着,从正着变成了微微偏向另一侧.偏的角度不大,不到一根手指的宽度.但那一下偏头,让它的目光从娜珞珈的脸上移到了娜珞珈的手上,又从娜珞珈的手上移回了娜珞珈的脸上.

娜珞珈抬起头.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她的下颌骨的轮廓在光线下转过每一度角,她的嘴唇从抿着变成微张,她的眼睫从低垂变成平视.她的金色的瞳仁从眼皮下面露出来,第一眼看到的是色欲的脚尖,然后是色欲的膝盖,然后是色欲的腰,然后是色欲的胸口,最后是色欲的脸.她的目光在色欲的脸上停了一下,没有停留在它的眼瞳上,而是停留在它的嘴唇上.色欲的嘴唇是紫绯色的,比她眼瞳的颜色浅一些,嘴唇的轮廓柔和.

「我不会忘.」

缇若雅的冥空者站在怠惰面前.

怠惰没有看它.青碧色的眼瞳半睁半闭,看着远处的空气,像在等什么东西结束.它的双手垂在身侧,头微微偏着,姿态慵懒松弛,每一寸轮廓都透着懒怠,漠然,连情绪都懒得起伏的倦怠.它的长发从肩上垂落,发梢晕染的青碧淡光在空气中缓慢地明灭,一次明灭的周期很长,长到缇若雅的目光从怠惰的发梢移到怠惰的眼瞳,又从怠惰的眼瞳移回怠惰的发梢,那一次明灭还没有完成.

冥空者的利爪还悬在半空.指甲上挂着的几丝断线已经飘落了,利爪的尖端干干净净.它的手臂伸得很直,肘关节没有弯,肩膀的肌肉绷着,从肩头到肘关节到手腕到指尖,整条手臂是一条笔直的线.它的胸口莹白的图腾柔光缓缓流淌.

缇若雅的血色符文在她掌心亮着.暗沉的猩红光芒从符文中心向外扩散,在笔划的末端微微闪烁.她的心跳和闪烁的频率绑在一起,一下,一下,又一下.她没有让冥空者先动.她在等.等怠惰动.

怠惰抬起了一只手.

动作慢.不是普通的慢,是慢到缇若雅看见了它抬起来的全过程.手背贴着大腿外侧,手腕离开大腿,手指从垂落变成伸展——小指先伸,无名指第二,中指第三,食指第四,拇指最后.掌心朝向冥空者的胸口.缇若雅的血色符文闪了一下.她的意识穿过契约锁链,落在冥空者胸口图腾的位置.她在心里喊了一声:退.

冥空者的脚从地面抬了起来,往后挪.不是它自己想退的,是她推的.她的意识像一只手,从契约的另一端伸过来,抵在冥空者的后腰上,用力往后推.冥空者的脚后跟已经离开了地面,脚尖还在原地,重心已经从双脚之间移到了后脚.

怠惰的手掌贴上了冥空者的胸口.不是推,不是拍,是贴.掌心轻轻覆在冥空者胸口莹白的图腾上,五指微微收拢,指尖扣在图腾的边缘.贴上的那一刻,缇若雅的血色符文暗了一瞬.不是灭了,是闪了一下——从亮到暗,再从暗到亮,中间没有过渡.她的心跳在那一下闪烁中漏了一拍.胸腔里空了一下,像被人把心脏摘走了,又塞回来.

冥空者的脚落回了原地.不是它自己不退了,是怠惰的手掌贴在它胸口的那一刻,它的后腿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不是力量,是路径.缇若雅又推了一次.这一次她不是让冥空者退,是让它攻击.她的意识从冥空者的后腰移到它的右臂上,像握住一根棍子,用力往前甩.

冥空者的利爪从怠惰的腰侧划了过去.弧线很短,从肋骨到腰线,不到一掌的距离.指甲在空气中划出五道细长的白光.怠惰没有躲.它的身体动了一下——不是躲,是偏.腰往内侧收了半寸,肩膀往后仰了不到一指的宽度.五道白光从它腰侧划过,没有碰到皮肤.刀风把它的发丝吹了起来,发梢在空气中飘了一下,又落回去.

缇若雅的血色符文又闪了一下.她的心跳从那一下漏拍变成了乱跳.不是快,是乱.一拍快,一拍慢,一拍轻,一拍重.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怕,是她每推一次冥空者,就要在意识里用力一次.推一次,力气就少一分.推两次,力气就少一半.推三次,她的手指已经握不住刀了.

她咬着牙,又推了一次.这一次她不是让冥空者攻击,是让它动——随便动,往左往右往前都可以,只要离开怠惰的手掌.冥空者的左腿从地面抬了起来.它的身体往左侧倾斜,重心从右脚移到左脚,左脚的脚尖已经转了半度.

怠惰的手指动了.不是抓,是点.食指从冥空者胸口的图腾上抬起来,抬了不到半寸,又落下去.指尖点在图腾的中心,点的力道很轻,轻到图腾表面的光只凹进去了一线.冥空者的左脚落回了原地.缇若雅推不动了.

她的血色符文在她掌心灭了.不是慢慢灭的,是从亮到暗,中间没有过渡.上一瞬还在亮着,这一瞬完全熄灭.她的手从胸前垂落,指尖朝下,指关节微微弯曲.不是她把手放下去的,是她的手自己掉下去的.

她的膝盖也软了.不是慢慢软的,是骨头里的支撑力在一瞬间被抽空了.身体的重量从腿上卸掉,往下坠.她咬住了牙.膝盖在最后一瞬硬撑住了.没有跪下去,但她站不稳了.腿在抖,膝盖在抖,脚踝在抖.重心在双腿之间来回晃.她退了半步.不是她主动退的,是她的身体在重心晃动中自己做出的调整.左脚从原地抬起,向后挪了不到半尺,脚尖先落地,脚跟后落地.

怠惰的手从冥空者的胸口收了回去.动作和抬起来时一样慢.手指先从图腾上松开——拇指先抬起来,食指第二,中指第三,无名指第四,小指最后.掌心离开,手腕退回去,贴回大腿外侧.冥空者的目光追着那只手从它的胸口一直看到怠惰的腰侧.不是它主动看的,是它的头自己跟着那只手动.

怠惰没有看它.怠惰的眼瞳半睁半闭,看着远处的空气.那只手已经收回去了,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它站在那里,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缇若雅的手还在抖.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血色符文不亮了,但她的掌心里有一道红痕,是符文熄灭前最后一瞬灼出来的.红痕不长,从拇指根到小指根,弯弯的一条.

她握住了拳.

沫然站在贪婪面前.她仰着头.贪婪比她高出太多,她的视线只能看到它的胸口.金色的眼瞳从更高处凝视着她,眼瞳很深,深到看不见底.

「你想要的很多.平稳的生活.平安的日子.正常的存在方式.」

沫然的手指动了一下.五根手指同时轻微地弯曲了一下.弯曲的幅度很小,小到她自己的眼睛都没有捕捉到.

「你想要的,都是你已经失去的.」

沫然的脚底踩实了地面.那层荧白微光被她体重压扁之后没有弹回来,就那样扁扁地铺在脚底和地面之间.脚底的触感从温热的缓冲变成了冷硬的金属.

四年前的黑曜日.佩塔从战场上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她站在他面前,他看不见她.她喊他的名字,他听不见.她伸出手去碰他的脸,她的手指穿过了他的脸.

不是他消失了,是她自己已经不在了.

「你还想要更多.」

沫然的目光从贪婪的胸口抬起来.从胸口直接跳到它的眼瞳上.金色的眼瞳在暗影里凝视着她,眼瞳深处的那些层次没有了,只剩下最表层的那一片金色.金色在她的视野里扩散,从瞳孔的中心向外扩散,越来越浓,越来越亮,亮到她的眼眶开始发酸.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贪婪的金色眼瞳凝视着她.那道光在瞳孔边缘跳动了一下,没有消失.光从瞳孔的中心收回了边缘,在瞳孔的最边缘凝成一道细如发丝的金线.金线在贪婪的眼瞳边缘微微跳动,跳动的频率和她心脏多出来的那一次搏动完全一致.

贪婪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度.

「你贪得很多.」

沫然没有否认.她看着贪婪,那层荧白微光还亮在她的脚底,亮在她的纱裙边缘,亮在她微微蜷曲的指尖上.

就在这一刻,天空变了.

穹顶结界的东南角.三层结界交织成的暗红色薄膜表面,波纹突然乱了一瞬.不是被打断,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轻轻碰了一下.像水面被一滴雨砸中,涟漪从中心向外扩散,一圈一圈,撞上结界的边缘,又弹回来,和后面的波纹互相干涉,在薄膜表面形成一片细密的碎纹.

芽衣的刀尖从嫉妒的方向收了回来.她的头抬了起来,目光越过嫉妒的肩头,落在结界的东南角.赤色眼瞳里倒扣C纹亮了一下,瞳孔微微收缩.她盯着那片碎纹,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一度,又松开了.她的太刀告诉她,结界没有破,没有东西从外面进来.但她的心脏在告诉她另一件事——那片碎纹在跳动,像心跳一样.不是她的心跳,是别的什么.那东西的跳法和她的心跳不一样,更快,更急,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在追一个大人,脚步慌乱.

塔拉尼斯的头抬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站在他身侧的那只黑团子从他肩上滑了下去,团子在空中翻了个身,四只短腿蹬了一下空气,又落回他的肩窝,用爪子扒住他的衣领.塔拉尼斯没有理它.他的目光越过嫉妒的肩头,越过芽衣的刀尖,落在结界的东南角.浅蓝瞳仁里盛着的星河凝固了——不是慢慢停的,是突然停的.星子不转了,光纹不动了,整片星河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贴在他的眼球表面.

他看见了那片碎纹.

他的右手从王座扶手上抬了起来.不是慢慢抬的,是弹起来的.手指从扶手上弹开的那一瞬间,他的指甲在金属表面刮出一道细长的白痕.白痕不长,从指尖刮到指根,不到一根手指的长度.那道白痕在金属表面停留了不到半秒就被扶手的能量纹路吞掉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他的嘴角往下沉了半寸.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更冷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棋盘上走了一步棋,突然发现对手走的路不是他能算到的.不是输了,是失控了.

他的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一根一根地收拢,握成拳,压回扶手上.拳头压在扶手上的时候,金属发出一声闷响.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能听见.闷响在空气中只存在了不到半秒就消失了,但塔拉尼斯的手指没有再弹起来.

德瓦珞的头也抬了起来.

他的动作比塔拉尼斯慢.慢到他的视线从佩塔身上移到结界东南角的时候,中间有一段空白.没有人能看见他的目光是在什么时候,从哪里开始移动的.前一瞬他还在看佩塔,后一瞬他已经在看结界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的皮肉里.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只有一个口型.如果有人能读唇,会读出两个字.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只有一下.

然后他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赛场.他的手松开了——不是慢慢松的,是弹开的.五根手指同时弹开,掌心从紧握的状态变成摊开的状态,掌心的皮肤上留下了四道指甲印,印子很深,深到泛白,白的下面透出暗红色.

塔拉尼斯看着他.

看了不到一秒.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他的嘴角从下沉变成了抿紧——上唇和下唇从两侧向中间收拢,抿成一条线.那条线是直的,没有弧度.

他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芽衣.

「继续.」

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度.不是更冷,是更沉.像一块石头从高处落进水里,溅起的水花不大,但水面的波纹比他预想的要深很多.

黑团子从他肩上爬回他的头顶,两只短小的前爪搭在他的额发上,下巴搁在他的头顶.它的尾巴垂下来,尾尖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塔拉尼斯没有理它.他的目光落在芽衣的刀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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