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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9 - 宿命无声缚「第十七章」「四刻相知情」」

结界东南角的碎纹消失了.不是慢慢淡去的,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轻轻抹了一下——像手指拂过桌面上的水渍,一下就没了.决斗场上方的暗红色薄膜重新变得平整,波纹还在流动,但那一处的波纹比别处慢了一拍,慢了一拍之后又追了上来,和后面的波纹撞在一起,在薄膜表面留下一圈细碎的涟漪.涟漪从中心向外扩散,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结界的边缘,像石子丢进水里之后水面重新归于平静,但那些波纹并没有真的消失,它们只是去了眼睛看不见的地方.

塔拉尼斯坐在王座上.他的右手搭在扶手上,指尖在金属表面轻轻点了一下,指甲与金属碰撞,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轻响,像骨头关节被掰响的声音,又像冰面在脚下裂开的第一道缝.

「继续.」

赛场的空气变了.不是变轻,是变"紧".像有人把一根琴弦拧紧了一度,所有人的皮肤都感觉到了那一点微弱的张力——不疼,但存在.像暴风雨来临前空气里的静电,像刀刃划过皮肤之前那一瞬间的凉意,像一根头发丝在皮肤上轻轻划过,你不知道它在哪,但你知道它在.

五宗罪在同一瞬间动了.不是冲向对手,是各自后退了一步.后退的幅度不一样——暴怒退的最大,将近一臂的距离,它的身体在后退的过程中沉了下去,膝盖微屈,重心后移,像弓弦被拉开.嫉妒退的最小,不到半臂,它的脚后跟只抬了不到半寸就落回了原地,脚尖没有动,像一棵被风吹弯又弹回来的树.色欲的退是滑出去的,脚底贴着地面,像在冰面上滑动,没有抬脚,没有落脚,只有身体在平移.怠惰的退是最慢的,慢到你可以看见它的脚后跟离开地面,脚掌与地面的角度从平贴变成倾斜,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再从右脚移回左脚的整个过程.贪婪没有退,它只是把巨刃从虚空中抽了出来,刀身横在身侧,刃面上的暗金纹路开始流动.

它们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变化.不是变形,是"想起"了自己本来的样子.暴怒的右手五指并拢,指尖朝前,整条手臂变成一杆漆黑的长矛.不是从皮肤里长出来的,是他的骨骼自己重新排列了——指骨伸长,掌骨融合,腕骨锁死,肘关节反向扭转,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骨骼摩擦声.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赛场上,所有人都听见了.佩塔听见了.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一度.

怠惰的左手掌心向下虚握,指缝间有光在凝聚.不是实体,是光的压缩,像一团被捏在手心里的雾,从指缝间溢出来,又缩回去,反复几次之后才凝成一柄哑光手枪的轮廓.凝聚的过程很慢,慢到你可以看见那团雾从无色变成淡灰,从淡灰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哑光墨黑.枪身没有任何纹饰,没有刻痕,没有标印,没有任何多余的线条.枪口的截面是纯黑色的,吞掉所有光线,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嫉妒的右手从身侧抬起,五指虚握,掌心凝聚出一柄武士长刀的虚影.虚影不虚——它存在,但不是实体.你可以看见刀身的轮廓,可以看见刀身上幽绿色的纹路,可以看见那些纹路在刀身上微微搏动,像心跳,像呼吸,像某种被封印已久的东西正在苏醒.但你伸手去碰它,你的手会穿过去.嫉妒的手指没有收紧,刀柄在它掌心里几乎没有受力.但它握着.像一个人握着一件拿不起又放不下的东西.

色欲的双手从身前交叉拉开,十指张开,指尖拉出暗紫色的弧线.两条弧线在头顶交汇,弯镰成形.镰身的基底是沉谧深邃的暗紫,表层晕染层层叠叠的粉绯柔光,色泽缠绵交融,像晚霞落在深水里,像夕阳沉入地平线之前的最后一瞬.刃口薄得像一片凝固的月光,薄到你可以看见刃口在空气中切割时产生的气流纹路——不是风,是空气被刃口劈开之后向两侧翻卷的痕迹,像船尾的水波.

贪婪没有变形.它把手伸向身后,从虚空中抽出了那柄巨型重刃.阔刃巨刀,刃面宽大厚重,暗金色的纹路在刃面上流动,像岩浆在岩石的裂缝里缓缓爬行.刀身从虚空中被抽出来的时候,发出了极低的嗡鸣,像远方的雷声,又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从梦中翻了个身.嗡鸣从刀身传到空气里,从空气传到地面上,从地面传到每个人的脚底.

芽衣的太刀还握在手里,刀尖朝下,红黑雷霆已经熄了.她的白发还垂在肩侧,赤色眼瞳里的倒扣C纹还亮着——上一次变身的效果还在.但她知道,再过不到一分钟,这层效果就会褪去.她将刀收回刀鞘接着高举拔了出来.

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太刀上的红黑雷霆重新炸开,比之前更烈.

「我将此身化为利刃.」

塔拉尼斯的声音从王座上落下来.

「还剩四分钟.」

没有人回应.但所有人的刀都握得更紧了.芽衣的指节泛白,佩塔的虎口血又被挤出来一滴,娜珞珈掌心的冰蓝色光纹又亮了一度,缇若雅的血色符文在她掌心跳了一下,沫然的荧白微光从脚底亮到了膝盖.

看台上,德瓦珞之前站的位置空了.没有人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他的离开没有声音,没有痕迹,连空气都没有波动.只有沫然感觉到了——不是用眼睛,是她的「未定」在那一处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空间褶皱.不是撕开,是合拢.像有人从那里走出去之后,空间在他身后自己愈合了,愈合的速度太快,快到只有她的权能才能捕捉到那一瞬间的"曾经裂开过".她看了那个方向一眼.

然后收回了目光.

嫉妒

嫉妒把武士刀的虚影握在手里.没有挥出去.它的手指没有收紧,刀柄在它掌心里几乎没有受力.但它握着.像一个人握着一件拿不起又放不下的东西.它的目光钉在芽衣脸上,幽绿色的眼瞳里是化不开的执念——不是恨,不是怨,是某种比这两者都更古老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橱窗外看着里面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看了太久,久到自己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的.它的眼睑没有眨,瞳孔没有缩,连睫毛都没有颤.它的整张脸是静止的,只有那双眼瞳在动——不是眼球在动,是瞳仁里的光在动.光从瞳孔的边缘向中心收拢,又从中心向边缘扩散,像潮汐,像呼吸,像某种永不停歇的循环.

嫉妒开口了.空灵,悠远,带淡淡回声.

「你握着姐姐的刀.可你从来没有问过自己——你是在握刀,还是在握她?」

芽衣的刀在空中顿了一下.不是她停的,是她的手臂在听见那个声音的瞬间自己慢了半拍.刀尖停在嫉妒的肩窝前方,距离皮肤不到一指.刀身上的红黑雷霆还在炸,但炸的位置往前了一点——雷霆从刀尖泄了出去,在嫉妒的皮肤上灼出一个细小的焦洞.焦洞边缘卷曲,散发出一缕极淡的青烟.青烟从嫉妒的皮肤表面升起来,在空气中扭曲,上升,消散,全程不到半秒.嫉妒没有低头去看.它的眼睛一直钉在芽衣脸上.

芽衣咬紧牙关.刀从嫉妒的颈侧劈过去.嫉妒偏头躲开.刀锋削断了它肩上垂落的几缕黑发,发丝在空中飘散,被刀风卷着旋转,落在芽衣的刀背上,被红黑雷霆灼成灰烬.灰烬落在她的刀背上,又被刀风卷走,飘在空气中,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头发上.她没有去拍.芽衣的赤色眼瞳里倒扣C纹亮了一下.她看见了那几缕断发——不是她削断的,是嫉妒自己让开的.它的身体在刀锋接触到皮肤的前一瞬往后仰了半寸.不是她慢了,是它快了.

嫉妒没有还手.它只是躲,只是看,只是说.

「你不敢回答.」

芽衣的刀从嫉妒的肩窝刺了进去.这一次她没有留力.刀尖刺穿皮肤——皮肤在刀尖下凹陷,绷紧,发白,破裂.皮肤裂开的声音短促而沉闷,像布匹被撕开,又像骨头从关节窝里脱出.刀尖触到肌肉——肌肉在刀尖下收紧,把刀尖锁在皮肉之外半寸的地方.芽衣的手腕发力,刀尖又往前推了不到一根头发丝的宽度.肌肉又收紧了一分,紧到刀身的震颤都停了.

嫉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刀尖,又抬起眼看着芽衣.它没有再说话.退了.不是慢慢退的,是一步跨回了原位.它的脚从原地抬起,落下去的时候已经在三米之外.中间的过程没有被看见.不是快,是没有过程.

暴怒

暴怒的右臂彻底化成长矛.矛尖指向佩塔的胸口,枪身上的冰蓝星芒比之前更亮了一些——不是亮,是多了.星芒从枪身上剥离,在空气中炸开,一闪即逝,像烟火,但没有声音,像雪花落在水面上,无声无息.每一颗星芒炸开的时候都会在空气中留下一圈极细的波纹,波纹从炸点向外扩散,扩散不到一指的距离就消散了.佩塔的刀还插在暴怒的腰侧.刀身嵌在肌肉里,暗蓝色的血从伤口边缘渗出来,顺着刀身往下淌,滴在暴怒的腿上,滴在佩塔的手背上.佩塔的手指被暴怒的血沾湿了,黏黏的,像胶水,又像树脂.血在他的指缝间凝固,把他的手指和刀柄粘在一起.

暴怒没有拔刀.它用矛尖从佩塔的刀背上挑了一下——不是戳,是挑,矛尖卡进刀背和暴怒身体之间的缝隙里,轻轻往上一抬.佩塔的刀从暴怒的身体里滑了出来,带着暗蓝色的血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地上,刀尖先着地,刀身在合金地面上弹了一下,弹了不到半寸高,又落回去.刀身上的血被震飞了,溅在佩塔的靴面上,溅在他裤腿上,溅在地上,一小片一小片,暗蓝色的,在地上晕开.

佩塔的左手从地上捡起了刀.不是弯腰捡的,是脚尖把刀从地上挑起来的.刀身从地面弹起来,在空中翻了一圈,刀柄落进他的左手掌心.他的左手握住刀柄,刀身上的黑紫色冥空能重新翻涌起来,翻涌的幅度比之前小了,不是因为力量减弱了,是因为他把大部分能量压进了刀身内部,只留了一层薄薄的能量在刀面上流动.能量在刀面上流淌,像水在玻璃表面滑动,不留痕迹.

暴怒的长矛从佩塔的胸口刺了过来.佩塔横刀格挡,矛尖撞在刀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尖啸——不是一声,是一连串.矛尖在刀面上滑了不到半寸,刀面被刮出一道白痕,白痕从刀尖的位置延伸到刀背,深度不到一根头发丝的宽度.佩塔被震退了半步,虎口的伤口崩得更开了,血从虎口涌出来,不是滴,是流,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每一滴落地都发出一声极轻极闷的轻响.佩塔的靴跟在地面上碾了一下,停住了后退的身体.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又伸直了.他没有倒.

暴怒的长矛又刺了过来.这一次不是直刺,是横扫.矛尖从佩塔的左侧划向右侧,划向他腰侧.佩塔没有挡——来不及了.矛尖从他腰侧划过,皮肤被划开一道口子,口子不长,不到两指,血从口子里渗出来,顺着腰侧往下淌,被腰带吸干了.佩塔没有低头去看那道口子.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暴怒的喉咙.

佩塔的刀从下往上撩起,刀尖从暴怒的腹部划向它的胸口.暴怒没有躲,刀尖在暴怒的皮肤上划开一道细长的口子,从锁骨到腰线,皮肤翻卷,露出下面的肌肉.肌肉的颜色比皮肤浅一些,是暗灰色的,纤维的纹理清晰可见,一根一根的,像被剥开皮的树干的纹理.暴怒没有低头去看那道口子.它的眼睛一直盯着佩塔的眼睛.

暴怒开口了.粗粝,沙哑,像困兽低吼.

「你恨的不是我.」

长矛从佩塔的肩膀上方刺过来.佩塔偏头躲开,矛尖擦过他的耳廓,没有碰到皮肤,但矛身上的冰蓝星芒在他的耳廓上灼出一道细小的焦痕,焦痕边缘卷曲,散发出一缕焦糊味.

「你恨的是你自己.」

长矛从佩塔的膝盖前方扫过来.佩塔抬腿避开,矛尖从他小腿下方划过,没有碰到皮肤,但矛风把他的裤腿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一小截小腿.

「恨自己活了下来.」

长矛停在佩塔的喉结前.矛尖距离他的皮肤不到一指.佩塔的刀在空中停了——不是他停的,是他的手臂在听见「活了下来」的瞬间自己慢了半拍.刀尖停在暴怒的胸口前方,距离皮肤不到一指.

暴怒的矛尖又往前推了一点点.不到半寸.佩塔的喉结在矛尖下方滚动了一下,不是吞咽,是喉结在皮肤下面自己动了一下.佩塔感觉到了——从喉结传到皮肤,从皮肤传到肌肉,从肌肉传到脊椎.他的脊椎僵了一瞬.

佩塔的刀又举了起来.不是慢慢举的,是从垂落的状态直接弹到了暴怒的面前.他的刀尖指向暴怒的喉咙.但他的手臂在抖.不是怕,是从肩膀到手指,每一块肌肉都在各自地抖.三角肌抖得最厉害,肱二头肌次之,前臂的屈肌群抖得最轻.刀尖在暴怒的喉结前方画着极小的圈,圈的直径不超过一粒米的大小,但那粒米在不停地转.

暴怒的矛尖从佩塔的喉结前移开了.不是慢慢移的,是弹开的——矛尖从佩塔的喉结前移到了佩塔的肩窝上方.暴怒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粗粝,沙哑,像困兽低吼.

「你输了.」

佩塔的刀还指着暴怒的喉咙.他的腿在抖,从大腿根到膝盖,从膝盖到脚踝,每一处关节都在各自地抖.膝盖抖得最厉害,左右晃,前后晃,画着极小的圈.他的重心在双腿之间来回晃,左脚踩实的时候重心在左脚,右脚踩实的时候重心在右脚,两脚都没有踩实的时候重心在中间悬着,悬不到半秒又落向一边.

暴怒的矛尖从佩塔的肩窝上方移开了.

「你没有输给我.你输给了你自己.」

佩塔的刀还指着暴怒,但他的手臂垂了下去.刀尖从暴怒的喉咙前方移到了暴怒的膝盖前方.他的手臂垂在身侧,刀尖朝下,血从刀尖往下淌,一滴,两滴,三滴,滴在地上.

色欲

色欲的弯镰从头顶劈下来.镰刃从色欲的头顶划出一道弧线,弧线的最高点不到两米,最低点直指娜珞珈的颈侧.镰刃在空气中切出一道暗紫色的光痕,光痕从弧线的起点延伸到终点,在空气中停留了不到半秒才消散.光痕消散的时候,边缘泛起一圈极淡的粉绯色柔光,像伤口愈合前最后一瞬的血色.

娜珞珈双手一拍.不是轻轻拍,是用力拍——掌心相对,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脆响从她的掌心传到空气里,在空气中只存在了不到半秒就消失了.冰蓝色的光从她掌心炸开,不是从外面涌进来的,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冷意从她的掌骨,腕骨,尺骨,桡骨,肱骨一路蔓延到肩胛骨,再顺着脊椎往下淌.

「奈落•八寒狱•具疱狱.」

冰层从她脚下炸开.不是慢慢蔓延,是炸开——冰晶从地面喷涌而出,像无数只手同时从地底伸出来,抓向色欲的脚踝.冰层的速度比她预想的快了一倍还不止,她还没来得及控制方向,冰晶已经爬到了色欲的脚尖.冰层的表面不是平整的,是凹凸不平的,布满细小的水疱——不是比喻,是真的水疱.冰晶在生长的过程中会鼓起一颗一颗圆形的凸起,凸起的顶端是透明的,可以看见下面的冰层,凸起的底部是乳白色的,像皮肤被冻伤之后起的疱.那些水疱在冰层表面鼓起,破裂,又鼓起,破裂的时候会发出极轻极脆的声响,像泡泡纸被捏破.

弯镰的刃口切进了冰层.不是砍进去的,是压进去的——刃口贴着冰层的表面往下压,冰层在刃口下凹陷,绷紧,发白,裂开.裂开的声音不是一声,是一连串,从刃口切入的位置向四周扩散,像冰面在脚下开裂.刃口上凝出了一层薄霜,霜从刃口的边缘向中心蔓延,越结越厚,厚到刃口的颜色从暗紫变成了灰白.霜在刃口上结晶,结出一朵一朵细小的冰花,冰花的形状不是规则的六边形,是不规则的——有的像雪花,有的像松针,有的像蕨类植物的叶子.

娜珞珈的双掌再次相合.这一次不是用力拍,是轻轻合——掌心相对,指尖相触,十指没有交叉,只是并排贴在一起.掌心的温度从冰凉转为滚烫.不是渐渐变的,是——冰到火的切换没有过程.她的手背还是冰凉的,掌心已经烧起来了.手背上的汗毛还在,掌心的皮肤已经开始发红.

「奈落·焦热狱.」

暗红色的火柱从地面炸开.不是从冰层上烧起来,是从冰层碎裂后的裂缝里喷出来的.冰层在火焰中不融化——不,它融化了,但融化的方式和普通的冰不一样.普通的冰遇火会变成水,具疱狱的冰遇火会变成雾.冰层从固态直接变成气态,跳过液态的过程.冰层消失的地方露出了合金地板,合金地板在火焰中被灼成暗红色.

火柱不是烧向色欲,是烧向弯镰的刃口.刃口在火焰中从暗红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炽白.刃口表面那层霜早就蒸发了,连水渍都没有留下.刃口的颜色稳定在炽白之后不再变化了,但娜珞珈能感觉到火焰的温度还在升高——不是她的火焰在升高,是焦热狱在回应她的情绪.

色欲的弯镰从火焰中收了回去.镰刃从火焰中抽离的时候,刃口上还挂着一缕火焰,火焰在空气中烧了不到半秒就熄灭了.色欲低头看着自己的刃口,刃口的颜色从炽白慢慢变回暗紫,变回的速度很慢,慢到它把弯镰举到眼前看了很久.

色欲开口了.柔绵,慵懒,缓缓拖音,自带蛊惑.

「你为了他把自己烧成这样.可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甚至不记得你.」

娜珞珈的声音从火焰的另一边传过来,不高,不低.

「他记不记得是他的事.我记不记得是我的事.」

色欲的弯镰从火焰中收了回去.不是慢慢收的,是一下子从火焰里抽出来的.镰刃离开火焰的那一刻,带起了一股气流,气流的温度很高,热浪吹在娜珞珈脸上,她的眼睫被热浪撩得微微颤动,脸被烤得发烫,嘴唇上干裂出一道细小的口子,口子里渗出一丝血,被热气蒸干了,只剩一小条暗红色的痂.

色欲看着娜珞珈掌心的血,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紫绯色的眼瞳里的光软了下来——不是消失了,是从一种光变成了另一种光.之前的光是蛊惑的,挑逗的,带着试探和玩味的,现在的光是软的,温的,像傍晚的余晖落在雪地上,不像雪,像刚出炉的面包上撒的糖霜,温温的,软软的,一碰就会化.

「你这样等下去,他永远不会知道.你不把心意摊开给他看,他只会把你当成一个普通的旧友.你想当那个躲在他身后看他一辈子的人吗.」

娜珞珈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色欲没有等她的回答,把弯镰插回身后的虚空里.弯镰的刃口没入虚空的时候,暗紫色的光痕从刃口上剥离,在空气中飘了一下,消散了.

怠惰

怠惰左手掌心的手枪一直没有开过枪.枪口垂着,枪身的哑光墨黑吸收了所有照在它身上的光线,肉眼几乎看不清它的轮廓,只能看见它在空气中留下的那一片比周围更暗的暗.枪口截面的那个黑洞注视着前方,不是瞄准,是注视着——像一只闭着的眼睛正在缓缓睁开.缇若雅的冥空者站在她身侧,胸口莹白的图腾柔光缓缓流淌,流淌的速度比之前慢了一些.缇若雅的血色符文在她掌心亮着,暗沉的猩红光芒从符文中心向外扩散,在笔划的末端微微闪烁,闪烁的频率和她的心跳频率完全一致.她没有让冥空者先动.她在等.等怠惰动.

怠惰动了.它抬起手枪,枪口指向冥空者的胸口.枪口在移动的过程中没有晃动,没有偏离,从怠惰的腰侧到冥空者的胸口,枪口走过的是一条笔直的线,线的宽度比枪口直径还窄,窄到肉眼几乎看不见枪口的运动轨迹,只能看见怠惰的手臂在抬,冥空者的胸口的那个点在等.

没有扣扳机.

缇若雅的血色符文闪了一下.她的意识穿过契约锁链,落在冥空者胸口图腾的位置.冥空者的脚从地面抬了起来.不是它自己动的,是她在推.她的意识像一只手,从契约的另一端伸过来,抵在冥空者的后腰上,用力往前推.冥空者的身体往前倾了半寸,脚后跟还踩着地面,脚尖已经离开了地面.怠惰的枪口没有动.它的手臂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枪口还指着冥空者胸口图腾的中心.缇若雅的血色符文又闪了一下.她的意识从冥空者的后腰移到它的右臂上,像握住一根棍子,用力往前甩.冥空者的利爪从怠惰的腰侧划了过去.弧线很短,从肋骨到腰线,不到一掌的距离.指甲在空气中划出五道细长的白光.怠惰的枪口动了.不是快,是准——它的枪口从冥空者胸口的图腾中心移到了冥空者右臂的肘关节位置.移动的过程没有被看见,不是速度太快,是没有过程.

冥空者的利爪从怠惰的腰侧划过.没有碰到皮肤.刀风把怠惰的发丝吹了起来,发梢在空气中飘了一下,又落回去.怠惰的枪口又移回了冥空者胸口的图腾中心.没有过程.

缇若雅的血色符文又闪了一下.她的心跳从那一下漏拍变成了乱跳.不是快,是乱.一拍快,一拍慢,一拍轻,一拍重.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怕,是她每推一次冥空者,就要在意识里用力一次.推一次,力气就少一分.推两次,力气就少一半.推三次,她的手指已经握不住刀了.

她又推了一次.这一次她不是让冥空者退,是让它动——随便动,往左往右往前都可以,只要离开怠惰的枪口.冥空者的左腿从地面抬了起来,它的身体往左侧倾斜,重心从右脚移到左脚,左脚的脚尖已经转了半度.怠惰的枪口动了.从冥空者胸口的图腾中心移到了冥空者左膝的上方.没有过程.

冥空者的左脚落回了原地.不是它自己不退了,是缇若雅推不动了.她的意识从冥空者的身上收回来的时候,像一只手从水里抽出来,水面的波纹慢慢散开,但手已经不在水里了.

怠惰开口了.平淡,无神,声音很淡没起伏.

「你很努力.」

缇若雅愣了一下.血色符文在她掌心闪了一下.怠惰把手枪收回了掌心,手枪化成光点消散.光点从枪身开始——枪口先散,枪管次之,枪柄最后.光点的颜色是青碧色的,和怠惰发梢晕染的光一样的颜色.光点从怠惰的掌心飘散,在空气中旋转,上升,消散,不到一秒就没了.

怠惰朝缇若雅走了半步.伸出手.不是慢慢伸的,但也不是快——它的手臂从身侧抬起来,手掌张开,五指朝前,指尖微微弯曲,伸向缇若雅的头顶.冥空者的利爪横在缇若雅和怠惰之间,利爪的尖端指向怠惰的胸口.怠惰的手从冥空者的利爪之间穿了过去.利爪没有碰到它的皮肤,不是被躲开的,是它选了一条刚好能穿过的路,那条路的宽度比它的手掌宽不到一根头发丝.

掌心落在缇若雅的头顶.轻轻覆在她的头发上,没有用力.怠惰的掌心的温度不高,比缇若雅的体温低一点点,低到她刚好能感觉到,又刚好不会觉得冷.她的头皮感觉到了那一点凉意,从头顶传到她的眼眶.眼眶酸了一下.

「你做得很好.」

怠惰的手从缇若雅的头顶移开.手指一根一根地从她的头发上抬起来,抬起的顺序和放下的顺序相反——小指先抬,无名指第二,中指第三,食指第四,拇指最后.每一根手指离开的时候,都会带起一两根头发,发丝在空气中飘了一下又落回去.

缇若雅的嘴唇在抖,眼睛红了.

贪婪

贪婪的巨刃横在身侧,刃面上的暗金纹路在流动.流动的速度比之前慢了一些,不是力量减弱了,是纹路在从刃面的边缘向中心收拢,收拢的过程中会经过刀刃,刀背,刀面,每经过一处,那一处的暗金光泽就会亮一下,像一颗心脏在跳动.贪婪没有挥刀.它站在沫然面前,金色的眼瞳凝视着她.眼瞳很深,深到看不见底,瞳仁里的金色不是均匀铺开的,是一层一层的,像地层的剖面——最表层是最亮的金色,往下暗一层,再往下暗一层,一直暗到看不见.

贪婪开口了.清冷,低沉,带洞悉感,语气疏离.

「你不只是贪.你是怕.怕你永远只能是一个影子.」

沫然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知道.」

沫然的脚底悬在地面上方不到半寸的位置.那层荧白微光铺在她脚下,像一层薄薄的水膜,托着她,不让她落下去.她没有体重,压不扁那层光.光在她脚下轻轻晃动,她整个人也跟着微微浮动,浮动的幅度很小,小到肉眼几乎看不见,但贪婪的金色眼瞳捕捉到了那一点浮动——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洞悉.

四年前的黑曜日.佩塔从战场上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她站在他面前,他看不见她.她喊他的名字,他听不见.她伸出手去碰他的脸,她的手指穿过了他的脸.不是他消失了,是她自己已经不在了.那张脸在她的记忆里慢慢淡去,不是消失了,是被时间磨薄了.像一张被反复擦拭的相纸,画面还在,但边缘的颜色已经褪了,细节模糊了,只剩下一个大概的轮廓.她拼命想看清那个轮廓,但她看不清.她的手指不会出汗,不会发抖,不会在任何物理层面上暴露她的情绪.但她的「未定」会——荧白的微光在她脚下晃了一下,不是浮动,是晃,像水面被风吹皱.

贪婪的金色眼瞳里的金线跳了一下.不是跳动,是跳了一下——从瞳孔的边缘弹到中心,又从中心弹回边缘.弹去和弹回的速度一样快,快到肉眼看不见,但沫然的「未定」感知到了.

沫然的「未定」在她周身展开.荧白的微光从脚底亮到膝盖,从膝盖亮到腰际,从腰际亮到胸口,从胸口亮到头顶.她整个人像一盏灯,不刺眼,是温温的,软软的,像傍晚的余晖落在雪地上.

「你说的都对.我贪.我怕.我不够.但我不打算停下来.」

贪婪的巨刃从身侧放了下来.刃尖点地,金属与合金地面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响的持续时间不到半秒,但沫然听见了那个声音的余韵——不是回声,是刃面上的暗金纹路在碰撞之后继续流动的声音,像岩浆在岩石的裂缝里继续爬行,像一颗心脏在胸腔里继续跳动.

贪婪看着沫然.金色眼瞳里的洞悉感没有消失,但多了一层别的东西——不是认可,是「我懂了」.

「你比大多数人都清楚自己在贪什么.」

沫然淡定回话

「你呢.」

贪婪没有回答.它把巨刃插回身后的虚空里.刃面没入虚空的时候,暗金色的纹路从刃面上剥离,在空气中飘了一下,像一缕烟,被风吹散了.贪婪转身走了.

倒计时

「还有一分钟.」

塔拉尼斯的声音从王座上落下来.声音不高,不低,没有情绪.但听见这个声音的人,手指都收紧了一度.

最后一分钟.嫉妒没有再开口,只是看着芽衣.暴怒的长矛垂在身侧,矛尖点地,佩塔的刀还指着它.色欲的弯镰已经收了,它看着娜珞珈掌心的伤口.怠惰的手垂在身侧,看着缇若雅的眼睛.贪婪站在沫然面前,巨刃已经收了.五道身影,五双眼睛,五个人.没有人动.不是不敢动,是都在等.

塔拉尼斯的手指在王座扶手上点了十下.每一下都像钟摆.指腹与金属碰撞,每一下的声音都一模一样——音高一样,音量一样,持续时间一样.不是机械的,是比机械更精确.是他的心脏在数.

最后一下,他的手指停了.

「十分钟.到了.」

五宗罪在同一瞬间停了.不是被命令停的,是它们自己停的.嫉妒的武士刀虚影从它掌心消散,刀身的幽绿色纹路从刀尖向刀柄褪去,像潮水退去,露出干涸的河床.暴怒的长矛从矛尖开始变回手臂——指骨缩回,掌骨分离,腕骨解锁,肘关节正向扭转,发出骨骼摩擦声,和变形时一模一样,只是顺序相反.怠惰的掌心空空荡荡,那柄手枪已经彻底消散了,连光点都没有留下.色欲的身后什么都没有了,弯镰插回虚空之后,连那一条暗紫色的光痕都消失了.贪婪把巨刃插回身后的虚空里,刃面上的暗金纹路在没入虚空的前一瞬灭了,像灯被关掉.

嫉妒最后看了芽衣一眼.幽绿色的眼瞳里的执念没有散——不会散的,它带着那点执念来的,也会带着那点执念走.它转身了.不是慢慢转的,是一步跨回了原位,转的时候没有看路.芽衣没有叫住它.她的刀还指着嫉妒刚才站的位置,刀尖还在颤.

暴怒胸口的暗蓝色血还在渗.

佩塔狼狈站起来浑身是血

「你赢了.」

暴怒没有停.它的声音从前面传回来,粗粝,沙哑,像困兽低吼,但比之前低了很多,低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你没有输.」

色欲转身的时候,娜珞珈叫住了它.色欲没有回头.它的声音从前面传回来,柔绵,慵懒,缓缓拖音,自带蛊惑,但比之前轻了很多,轻到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你要是不说,他永远不会知道.你要是说了,至少他知道了.别让自己变成一个只会在阴暗角落里看着别人的人.」

娜珞珈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她的掌心的血还在往下淌.

怠惰退得最慢.它走到缇若雅面前,停了一下.又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动作很轻,轻到缇若雅的头发几乎没有被压下去.怠惰没有说任何话.缇若雅的嘴唇在抖.她还是没有哭.

贪婪转身的时候,沫然叫住了它

「谢谢你.」

贪婪没有回头

「不用谢.你贪你的.我贪我的.」

沫然的荧白微光还亮着.

塔拉尼斯从王座上站起来.傲慢的王座在他身后分解——不是碎裂,是松开.鎏金卷草纹从椅背上脱落,脱落的时候不是掉下来的,是飘起来的,像被风吹落的树叶,在空中旋转了几圈,散成金丝.扶手的线条碎成细碎光粒,从扶手的两端向中间收拢,收拢成一个光点,光点闪了一下就灭了.椅座的暗色碎屑向四周飘散,碎屑很小,小到像灰尘,在空气中飘了很久才落下去.金丝,光粒,碎屑在空中交织了一瞬,像一场无声的烟火,然后淡去,消失在空气中.傲慢没有化形,它只是一座王座,塔拉尼斯站起来的时候,它就走了.没有声音,没有痕迹,像它从来没有出现过.

黑团子从他肩上滑到手心.不是滑下去的,是跳下去的——它从他肩上蹬了一下,四只短腿在空中蹬了一下空气,翻了个身,落进他的掌心.它趴在他的掌心里,两只短小的前爪搭在他的拇指上,下巴搁在他的食指上,眼睛半睁半闭.

塔拉尼斯托着黑团子,站在赛场中央.他的目光扫过芽衣,佩塔,娜珞珈,缇若雅,沫然.

「十分钟.你们撑住了.培训导师的事,我答应了.」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但不是在现在.我需要时间.」

「这个身体撑不住了.我要换回来.」

佩塔有些疑惑但是又好像想到了什么

「换回来?意思是...」

塔拉尼斯没有回答.他的眼睫垂了下去.

黑团子从他手心跳开了.不是滑下去的,是蹬了一下他的掌心,弹到地上,落地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它蹲在那里,抬起头看着塔拉尼斯——不是看修,是看塔拉尼斯.

塔拉尼斯看了它一眼.只看了不到一秒.

「随你.」

他的眼睫又垂了下去.再抬起来的时候,浅蓝瞳仁里的星河还在,但多了一层别的东西——不是他的,是修的.

塔拉尼斯闭上了眼睛.他的身体在原地晃了一下——不是被打的,是里面的两个存在在换位置.

修的意识从那片漆黑的深处浮上来.像溺水的人从水底往上挣扎,脚蹬不到底,手抓不住任何东西,四周全是黑的,黑到看不见自己的手指.他不知道自己沉了多久——在他把身体交出去的那一刻,他就被压到了最底下,像一块石头被丢进深水里,一直往下坠,往下坠,坠到他以为永远不会停下来.

但他没有完全失去知觉.

他能看见.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意识"看"——像隔着厚厚的毛玻璃,画面模糊,破碎,时断时续.他看见塔拉尼斯坐在王座上,银灰碎发垂在额前,浅蓝瞳仁盛着揉碎的星河.他看见自己的手握着刀——不,是塔拉尼斯握着他的手握着刀.他看见佩塔被长矛刺穿肩膀,看见暗蓝色的血从暴怒的胸口涌出来,看见娜珞珈的掌心烂了,嫩肉露在外面,血混着组织液往下淌.他看见缇若雅的嘴唇在抖,眼睛红了,看见沫然的荧白微光一点一点地淡下去.

他看见了一切.每一个画面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意识上.他想喊,喉咙里发不出声音.他想动,身体不属于他.他被困在自己的身体里,像一个被锁在房间里的囚犯,透过门缝看着外面的人在受苦,那些伤是他的手造成的,是他的身体打出来的.

然后——塔拉尼斯的声音从身体深处传上来.

「这个身体撑不住了.我要换回来.」

修的意识被一股力量往上推.不是慢慢推的,是像有人从水底托住了他的脚,用力往上一顶.他的意识冲破了那层黑色的水面,撞进了自己的头颅里.

赛场的空气变了.不是变紧,是变轻了.像有人把压在所有人肩膀上的那块石头搬走了,但搬走的时候没有声音,没有痕迹,你只知道肩膀不疼了,但不知道为什么.

修睁开眼睛.不是浅蓝色的,是他自己的那双眼睛.他的瞳孔是深棕色的,眼白上有细小的血丝,不是新爆的,是旧的,是之前被塔拉尼斯控制时留下的.

他往后踉跄了一步.不是慢慢踉跄的,是膝盖先弯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往后倒,脚后跟在地上滑了一下,鞋底在地面上发出短促的摩擦声.他单手撑住地面,手掌拍在合金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手腕弯了一下,又撑直了.他抬起头,看着周围的人.

他的目光扫过佩塔.佩塔的虎口还在流血,血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地上.他的衣领上全是血,有他自己的,有暴怒的.他肩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暗蓝色的,和暴怒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了.扫过娜珞珈.她的掌心烂了,嫩肉露在外面,水泡破了又破,血混着组织液往下淌.她站在那里,没有坐下,没有靠墙,就是站着,双腿没有抖,腰背挺得笔直.扫过缇若雅.她的嘴唇还在抖,眼睛红了,没有哭.她的血色符文已经不亮了,但她掌心里的那道红痕还在,弯弯的一条,从拇指根到小指根.扫过沫然.她是虚影,看不出伤口.但她的荧白微光比之前淡了很多,淡到快要看不见了.她站在佩塔身后不到两步的地方,佩塔不知道.扫过芽衣.她的太刀还握在手里,刀尖朝下,红黑雷霆早已灭了.但她的手指还在微微蜷曲,不是握刀的姿势,是手在抖.

修没有问「怎么了」.他知道.他知道是他把塔拉尼斯放出来的.是他同意的.是他逼自己闭上眼睛,把身体交给那个存在的.

佩塔蹲下来看着他.修的目光落在佩塔肩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上.矛尖刺的.他看见了.在塔拉尼斯体内的时候,他看见暴怒的矛尖刺进去,看见暗蓝色的血从佩塔的肩膀渗出来.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出「暴怒」两个字,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知道是谁做的.是他的身体.

「对不起.」

他的声音碎了一下.不是哭,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嘴唇在抖,手指也在抖.他撑在地上的那只手,指节泛白,指尖在地面上轻轻刮着,刮出细小的白痕,白痕很浅,浅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佩塔伸出手按在他肩上.力道不重,但修停住了.

「没事.结束了.」

修看着佩塔虎口的血沾在自己肩上.他的肩膀在抖.不是怕,是内疚.内疚从他的胸口往外涌,涌到喉咙,涌到眼眶,但他的眼眶没有湿.不是忍住了,是他的身体已经没有多余的水分可以用来哭了.

他的目光移到娜珞珈的掌心.娜珞珈把右手藏到了身后.动作很快,快到几乎看不出她动过.但修看见了.他的目光从她藏手的动作移到了她的脸上.娜珞珈没有看他.她的头低着,单马尾从肩侧垂落,白红渐变的发丝遮住了她的脸.她的嘴唇抿着,抿得很紧,紧到唇线泛白.

修的目光移到缇若雅的眼睛.缇若雅别过头去,没有看他.她的双马尾从肩侧垂落,粉紫色的缎带蝴蝶结在发尾轻轻晃着,是她自己在抖.她的嘴唇还在抖,但她咬着,咬到嘴唇上泛出一道白痕.

修的目光移到沫然.沫然没有躲.她看着他,黑曜石般的眼眸沉静如水.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修没有读懂她的口型.

他的手指蜷了一下.不是握拳,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黑团子从远处跑回来.四只短腿蹬着地面,每一步蹬出去的距离都不长,但频率很高,快到他只看见一团灰色的影子从远处弹过来.它跑到修面前停下,前爪扒住他的膝盖,后腿蹬着地面,整只团子挂在他的膝盖上.

修看着它.他认识它——暴食,塔拉尼斯肩上那只一直趴着的黑团子.在塔拉尼斯体内的时候,他看见过这只团子趴在塔拉尼斯的肩上,用尾巴扫他的下巴,在他站起来的时候从肩上滑下去,在空中翻身.它没有跟塔拉尼斯一起走.它留下来了.它从他膝盖上爬上去,爬到他的大腿上,从他的大腿爬到他的胸口,从他的胸口爬到他的肩膀上,两只短小的前爪搭在他的锁骨上,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

修没有伸手去碰它.他的手悬在半空.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落了下去,指尖触到黑团子头顶那两对弯角之间的一小块软毛.那一小块软毛的颜色比它身上的皮肤浅一点,是深灰色的,不是哑光墨黑.他的指腹在那小块软毛上轻轻按了一下.

团子的尾巴从他指缝间垂下来,一晃一晃.尾巴的尖端是浅粉色的,不是粉紫,是浅粉,像猫的肉垫的颜色.

落天城东南角,一座废弃的观测塔.塔身的混凝土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钢筋,钢筋生了锈,锈是褐色的,从混凝土的裂缝里渗出来,像伤口的痂.塔顶的玻璃碎了大半,碎玻璃还嵌在窗框上,边缘锋利,在风里微微颤动,发出极细极尖的声响,像蚊子在耳边飞.风从破洞里灌进去,呜呜的低鸣,像什么东西在哭,不是哭,是风在钢筋混凝土的缝隙里被挤压,撕扯,切割之后发出的声音.

  凌幻夜站在碎玻璃后面.灰银长发被风吹得向后翻卷,发梢在空气中画着极小的圈,每一根发丝的轨迹都不一样,有的向左,有的向右,有的向上,有的向下.他的衣摆在风中翻卷,不是无序的翻卷,是有节奏的——从左到右,从右到左,从左到右,像钟摆.

  他面前的暗紫色光团已经完全稳定了.光团的大小比之前缩小了一圈,不是变小了,是压缩了——同样多的能量,更小的体积.光团的颜色从黑紫变成暗紫,从暗紫变成淡紫.不是变淡了,是稳定了——光从无序的闪烁变成了均匀的流淌,像一条被驯服的河流.他抬起手,把手伸进光团里.光团的表面在他指尖触碰到它的那一瞬间凹陷了一线,凹陷的深度不到一指,凹陷的边缘泛着一圈极细的波纹,波纹从凹陷的边缘向光团的另一侧扩散,一圈一圈,像石头丢进水里.他的手指收拢,把光团握进手心.

  光灭了.不是慢慢灭的,是从亮到暗,中间没有过渡.上一瞬还在亮着,这一瞬完全熄灭.

  他没有转身.

  「你打算藏多久.」

  脚步声从他身后的楼梯口传来.不急,不缓.每一步之间的时间间隔都一样,不多不少,像节拍器.一名身穿斗篷的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黑色长风衣的衣摆被风掀了一下,衣摆的边缘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弧线的长度不到一臂,弧线的弧度不到半圆.他的目光落在凌幻夜的右手上——那只刚刚握灭光团的手.凌幻夜的右手还保持着握拳的姿势,指节的骨骼在皮肤下面微微凸起,凸起的程度不大,但在月光下看得很清楚.

  凌幻夜转过身.暗紫色的眼瞳在夜色里泛着冷光,不是亮,是反射——月光落在他的眼瞳上,被他的瞳色过滤了一遍,只剩下冷紫色.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不屑的弧度.嘴角往上抬了不到半寸,又落回去.

  「哟稀客啊,跑到我这里来,不怕被人发现?」

  那个男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脸上好像被什么屏蔽了一样看不见面容,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的皮肉里,掌心的皮肤被指甲压出四道白痕.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沉,沉到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凌幻夜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指一根一根地张开——小指先张开,无名指第二,中指第三,食指第四,拇指最后.掌心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痕迹,连温度都没有.

  「知道」

  「我在升格.」

  德瓦珞的目光从凌幻夜的手上移到他的眼睛上.

  「你不应该在这里.」

  「剧本里没有你.」

  凌幻夜听见「剧本」两个字,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不是笑,是冷.冷到嘴角的肌肉只抬了不到半毫米,但那个弧度比他之前所有表情都更锋利.

  「剧本?我可不认为那种事情能成功.」

  「更何况我已经脱离了剧本的记忆限制」

  他朝德瓦珞走了半步.不是靠近,是压迫.他的脚从地面抬起,落下的时候已经在半米之外.中间的过程没有被看见.不是快,是没有过程.他的身体在移动的过程中没有晃动,没有倾斜,连衣摆都没有被风掀起来.

  「我已经看破你那自私的剧本了.」

  「我的路,我自己走.」

  「一切都是为了世间公平.」

  德瓦珞没有退.他的脚没有动,膝盖没有弯,腰没有后仰.他的重心稳稳地落在双脚之间,像一棵被风吹不动的树.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得更紧了,指甲嵌进掌心的皮肉里,皮肉被指甲压破了,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沾在他的裤袋内衬上.

  「你的路会毁掉一切.」

  凌幻夜看着他.暗紫色的眼瞳里,那层冷光没有散,反而更浓了.

  「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

  他没有等德瓦珞回答.他的身体开始变淡——不是消失,是分解.从指尖开始.他的右手食指的指尖先散成了暗紫色的星芒,星芒很小,小到像夜空中最暗的那一颗星,但它们在风中不散.星芒在他的指尖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飘离,飘向空中.中指,无名指,小指,拇指,手掌,手腕,小臂,肘关节,大臂,肩膀,锁骨,脖子,下巴,嘴唇,鼻梁,眼睛,额头,头顶.从头到尾.

  星芒越来越多,从一颗变成十颗,从十颗变成百颗,从百颗变成千颗.它们在风中旋转,上升,飘散.旋转的方向不一致,有的顺时针,有的逆时针,有的不转只飘.上升的速度不一致,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快慢交替.飘散的方向不一致,有的向左,有的向右,有的向上,有的向下.

  德瓦珞往前迈了半步.伸出手.他的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的时候,掌心的血沾在裤袋内衬上,裤袋内衬上留下四道暗红色的指痕.他的手指伸向凌幻夜消失的方向,但那里已经没有人了.他的手还伸着,指尖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

  凌幻夜的声音从那些星芒后面传出来.很轻,很远,像从水底传上来的,又像从很深很深的山谷里传上来的,带着一层层的回响.回响越来越弱,越来越远,远到听不见了.

  「别挡我的路.」

  星芒散尽了.观测塔里只剩下那个看不清面容的斗篷男一个人.他的手还伸着,指尖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只有口型.如果有人能读唇,会读出两个字.

  他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又攥紧了,指甲嵌进已经出血的伤口,伤口被掐得更深了,血又渗出来,沾在他的裤袋内衬上.他转身,走下楼梯.每一级台阶都发出很重的声响.不是楼梯响,是他的靴跟砸在石阶上.

  观测塔里只剩下风声.呜呜的,像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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