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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1 - 「宿命无声缚「第十九章」「塞特×夜仔」」

  冷白哑光的金属墙面在走廊两侧铺展开来,利落的几何线条从天花板延伸到踢脚线,将空间切割成规整的块面.修站在公寓的全身镜前.镜子不大,嵌在衣柜门板上,边角有一小块水银剥落,露出灰白色的背面,像一片干涸的湖泊.他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里面的人.

  身上那件黑色上衣,并非刻板的正装剪裁,而是带着几分先锋设计的随性.领口是不对称的斜向堆领,布料顺着颈侧自然垂落,形成几道柔和却利落的褶皱,既不是紧绷的贴合,也不是松垮的拖沓,只是顺着肩线的弧度,将肩颈的线条衬得清瘦又挺拔.长袖的袖口收得干净,垂落时几乎盖住半掌,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添了几分少年人的清隽.布料是哑光的,没有多余的印花或装饰,只有垂坠间流动的肌理,在灰调的天光下泛着柔和的暗色,像沉在夜色里的影子.

  而下装的白色,却并非单调的白.那是一条裤型极为夸张的阔腿裤,从腰胯处便骤然散开,裤管宽得近乎曳地,像两朵被风撑开的云.面料垂坠感极好,却又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蓬松,每一步走动时,裤管便会随着动作轻轻扬起,落下,像被气流托着,却又稳稳地垂向地面,把他一百七十二公分的身形衬得愈发高挑.裤身没有任何多余的线条,没有侧缝的分割,没有多余的口袋,只有纯粹的白,和上衣的黑形成了极致的反差——黑的沉郁压在上方,白的轻盈托在下方,像把黑夜与黎明同时穿在了身上.

  没有多余的配饰,没有花哨的点缀,整个人从头到脚,只有黑与白的碰撞,却又被布料的垂坠与廓形揉得恰到好处.少年的身形清瘦,却被这一身利落又松弛的剪裁衬得愈发挺拔,像一株在黑白光影里静静生长的植物,带着独属于他的,清冷又疏离的少年气.

  黑团子蹲在床尾,两只短小的前爪按在床单上,圆溜溜的黑眼睛看着修的后背.它的头歪了一下,从左边歪到右边,又从右边歪回左边.修在镜子前转了一下身——不是转圈,只是侧了侧,看自己的肩膀.上衣的肩线落在肩峰外侧,不紧不绷,袖口垂在手腕上方,露出一截小臂.他又看回镜子里自己的脸.

  黑团子从床上跳下来,四只短腿蹬了一下床单,弹到地上,又弹到修的脚边,顺着裤腿往上爬.阔腿裤的裤管很宽,它的爪子勾住了布料,布料的纤维在它的指甲下被拉长了一线,又弹回去.它爬到修的腰侧,从腰侧爬到胸口,从胸口爬到肩上,蹲好,尾巴从修的脖子后面绕过去,搭在另一个肩膀上.尾巴尖在他锁骨上点了一下.修抬手理了理领口.不是歪了,是不知道该把手放哪里.

  整理好一切之后,修抬脚走出了自己的卧室,一步步走向大门.走廊里的灯是冷白色的.系统的日照模式要到傍晚才会切换,现在还是正午过后的光线,从落地窗外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条窄窄的亮带.修慢慢走过佩塔的门口,门关着,没有声音.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敲,心底满是急切,只想快点赶到艾怜咖啡店.黑团子的尾巴在他脖子上扫了一下.

  电梯门滑开,内部是利落的几何切割,磨砂地板踩上去静音又沉稳.修走进去,指尖轻点操控按钮.电梯平稳无波地开始下行,全程静谧无声,完美契合了他不喜喧闹,偏爱安静的性子.黑团子从他肩上探出头,鼻尖抵着电梯的金属壁,壁面上映出它模糊的倒影——一团深灰色的圆形,头顶有两对弯角,一对大,一对小.它的鼻子在金属壁面上蹭了一下,留下一小片雾气,雾气在壁面上停留了不到两秒就消散了.

  短暂的下行过后,电梯门再度滑开,高空通勤站台豁然映入眼帘.站台以高强度冷色合金浇筑而成,纵横的几何线条分割天际,四周护栏泛着细腻的哑光质感.外侧是层层叠叠的云海,绵软又浩瀚,翻涌在正午过后的天光里——不是黄昏的暮色,是午后两点的日光,从云层上方斜斜洒落,把云海的边缘镀上一层薄薄的金白.光落在站台的地面上,把合金地板的防滑纹路照得一清二楚,每一条纹路都拖着一道细长的影子.

  数架小型民用浮空通勤舱整齐排列,造型极简流畅,摒弃了所有浮夸的装饰,冷色机身与周遭的机械环境融为一体,低调又克制.修抬步走上站台,走向其中一架无人值守的通勤舱.舱门自动感应滑开,内里空间简约干净,磨砂座椅带着微凉的触感,冷色微光包裹着整个舱内空间.低头入座,指尖敲定前往落天城地面的指令.舱门缓缓闭合,浮空引擎发出几乎无法察觉的低鸣,机身微微震颤,随即缓缓脱离浮空堡垒,破开层层云海,朝着下方的落天城稳稳沉降而去.

  穿过层层叠叠的绵软云海,整座落天城的轮廓渐渐被午后明亮的天光包裹.世人皆知落天城有着堪比旧世界巴黎的绝代风华,却无人知晓这份风华皆是镜花水月.旧时代真正的巴黎建筑早已在灭世灾变中尽数崩毁,化作焦土与尘埃,掩埋在岁月的废墟之下.如今眼前所见的欧式古典风貌,皆是后世之人依托残碎的史料,残破的建筑遗存,耗费无数心血复刻仿造而来.形似,而神绝不似.

  远远望去,光棱穹塔伫立在城邦核心地带,刻意复刻着旧世界经典铁塔的流畅轮廓,可构筑塔身的皆是末世特制的浮空域合金,冷硬笔直的线条在白日天光里泛着一层人工雕琢的冷光,金属拼接的痕迹清晰又突兀,雨雾未至之时,塔身便泛着人工雕琢的冷光,处处显露着复刻品独有的生硬与虚假.星纹凯旋长廊纵横延伸,拱廊的弧度严格依照古籍记载复刻,石质构件之中强行混杂着末世锻造的冷色金属,古今材质生硬拼接,割裂感扑面而来.行道两侧栽种的梧桐是人工培育的变种绿植,外形酷似旧世界原生梧桐,叶脉却泛着诡异的冷银光泽.

  通勤舱一路平稳沉降,最终稳稳落在星纹凯旋长廊外围的停靠点.舱门滑开,午后的暖风涌入,带着街巷草木与石材混合的独特气息,没有雨前的湿凉,只有日光晒过石砖后残留的温热.修抬步走下通勤舱,双脚踩在复刻石质路面之上,穿行在绵长的拱廊之下.黑团子蹲在他肩上,眼睛眯成两条细缝,尾巴从后颈绕过去,搭在另一个肩膀上,一晃一晃.

  晶心十字广场的棱锥在午后日光里泛着清透的冷光,玻璃表面反射着天空的白色和石拱廊柱的灰色,把倒影切成无数细碎的菱形.他路过那家他们一起吃过的餐厅,餐厅的门开着,里面传出锅铲碰撞的声响.路过那天躲雨时站过的告示栏,告示栏的檐角还是那么窄,只能站一两个人.他看了一眼,继续走.巷尾街角,咖啡店到了.

  门开着.暖橘色的门头灯带没有亮,白天不需要.玻璃窗通透明净,窗台上的绿植长得很茂盛,叶子油亮,被午后的阳光照得泛着翠绿的光泽.叶片上有几滴水珠,是刚浇过水的,水珠在叶脉上滚动,一颗大的汇成一颗更大的,顺着叶尖滴下去,落在泥土里,无声无息.原木色门框上挂着一块手写的小黑板,粉笔字写着「今日推荐:草莓千层」,「草」字的竖笔写得比别的笔画粗一点,是写字的人在这里犹豫了一下,又描了一遍.

  修站在门口,没有立刻推门.

  他听见里面有人声.不是一两个人的低声细语,是好几个人同时在说话,有笑,有喊,有杯子碰撞的叮当声,有椅子腿在地面上拖拽的吱呀声,有收银机开合时发出的金属轻响.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混着咖啡和奶油的香气,比他上次来的时候吵得多.

  他推开门.门铃响了——不是上次那一声清脆的「叮」,是被连续推门的人撞得响了四五声,叮叮叮叮,像一串没弹好的音符,最后一个「叮」拖了很长的尾音,在门铃的铁圈里震了好久才停下来.

  店里坐满了人.每一张桌子都有人,有的人站着等位,有的人靠在吧台边,手里端着咖啡杯,低头看手机.角落里那桌是三个年轻女人,桌上摆着三杯拿铁和一块切了一半的蛋糕,叉子插在蛋糕的边缘,奶油从叉齿间溢出来.靠窗那桌是一对情侣,面对面坐着,男人在看手机,女人在看窗外,两人的咖啡都已经喝到底了,杯壁上留着一圈一圈的咖啡渍.吧台边站着两个穿西装的上班族,手肘撑着吧台的边缘,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领口,像两条被拉长的舌头.吧台后面的操作台上堆满了用过的杯碟,奶油渍和咖啡渍在白色台面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痕迹,有的已经干了,凝结成浅褐色的薄片,有的还是湿的,被下一只杯碟压出一道新的痕迹.

  空气里除了咖啡和甜点的香气,还多了一股热烘烘的人气——汗水,香水,纸张,金属,各种气味混在一起,像一锅被搅乱的汤.空调的风从天花板上的出风口往下吹,冷风撞上热空气,在吧台上方凝出一层薄薄的雾气,雾气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乳白色的光.

  修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店里有人注意到了他.不是艾怜——艾怜没有抬头.是角落里那三个年轻女人.其中一个最先抬起头的,她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修的身上,然后她的嘴张开了,不是说话,是那种「看到好看的东西时下意识张嘴」的反应.她的嘴张了不到一秒就合上了,然后她用胳膊肘撞了一下旁边的人.

  旁边的人抬起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她的眼睛睁大了,不是那种夸张的睁大,是瞳孔在眼眶里转了一下又定住的那种.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从口型上看,她说的不是「好帅」,是「这个男生是谁啊」.第三个人没有等别人撞她,她自己抬头的.她看见修的时候,身体往后仰了一下——幅度不大,只是肩胛骨贴上了椅背,然后又坐直了.

  三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瞬.

  然后左边那个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店里的嘈杂声里还是漏了出来.

  「这谁啊...好帅...是我老公...我老公来了...」

  中间那个用手肘撞了她一下.

  「你能不能正常点.」

  左边那个没有闭嘴,她的声音压低了,但没有低到别人听不见.

  「不是...真的很帅...你看那个领口...那个裤子...那个小团子...他肩上有个小团子!」

  右边那个一直没有说话,但她把手机拿起来了.

  修站在门口,不知道有人在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吧台后面.

  艾怜站在吧台后面.她的头发是扎起来的,不是上次那种松松挽成的半扎丸子头,是扎得很紧的高马尾,用一根黑色的发圈绑了两道,发圈在头发上勒出一道浅浅的凹陷,凹陷处的头发被压扁了,颜色比周围的深一点.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被汗水黏在脸颊上,碎发的末梢微微翘起,翘向耳后.她的身上系着一条深棕色的围裙,围裙的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蝴蝶结,蝴蝶结的左边翅膀比右边大一圈,是她系的时候没有对齐.围裙上沾了几道奶油渍,一道从胸口划到腰际,像一条歪歪扭扭的河,还有几道是咖啡色的,圆形的,是杯子边缘蹭上去的.

  她的手里拿着一个点单器,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点着,点一下,屏幕闪一下,点一下,屏幕又闪一下.她的头没有抬,但她的眼睛在屏幕和操作台之间来回移动,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阴影跟着她的睫毛一起颤.吧台外面站着一个年轻的男客人,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某种蛋糕,奶油层和水果层交错叠放,最上面是一颗草莓,草莓被切成两半,切口朝上,像一颗心脏.

  「这个,还有吗?」

  艾怜抬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又低头看了看操作台上已经空了的蛋糕架.蛋糕架上只剩几块碎屑,是草莓千层掉下来的,碎屑嵌在金属架的缝隙里,被灯光照得泛着淡粉色的光.

  「非常抱歉客人...草莓千层卖完了.」

  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不是刻意放清楚的那种清楚,是她忙了一整天之后喉咙已经有点干了,但还是在用最后的力气把每一个字说清楚.她的声带在发声时微微发紧,尾音带了一点气音,像风从门缝里挤出来的声响.

  「那这个呢?」男客人划了一下屏幕,另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块巧克力蛋糕,表面撒了金箔,金箔在灯光下反光,拍照片的人把自己的手指也拍了进去,大拇指的指甲上有涂指甲油,淡粉色,和巧克力蛋糕的颜色形成对比.

  艾怜的指尖在点单器上点了两下.点第一下的时候屏幕跳了一下,点第二下的时候屏幕上弹出了一串数字.她的眼睛在数字上停了一瞬,确认了一下,然后抬起头.

  「这个有!等二十分钟.」

  男客人皱了皱眉,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等.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又划回来,眼睛在照片和现实之间来回看了两次.

  「没事,我等.」

  他付了钱,往旁边站了站,靠在吧台边,继续看手机.艾怜把点单器夹在围裙的系带里,系带被她夹得往下坠了一截,点单器歪歪地挂在她的腰侧,屏幕还亮着,映在她围裙的布料上,一小块白色的光斑.她转身从烤箱里端出一盘刚烤好的面包.烤盘很烫,她用的是隔热手套,但手套的手指部分已经磨薄了,热气从布料里渗出来,她的手指被烫得微微蜷缩,她没有松手.她把烤盘放在操作台上,用夹子把面包一个个夹到展示柜里.动作很快,但不是乱——她的手指捏住夹子的位置总是同一个点,夹子夹住面包的位置总是同一个角度,每次夹起来的面包在展示柜里摆放的位置都和之前摆的位置一样,面包和面包之间的距离刚好能伸进一根手指.

  她做完这一套动作,抬起头,擦了一下额头——不是用手背擦的,是用手腕.她的手指上沾了奶油,手背上沾了面粉,只有手腕是干净的.手腕从额头上划过,带走了几滴汗,汗液在手腕的皮肤上凝成一小片水光.她的目光从操作台上抬起来,扫过店里的客人,扫过吧台边站着等餐的那几个人,扫过角落里的三个年轻女人,然后扫到了门口.

  她的眼睛停了一下.

  不是停了一拍,是停了一下.她的瞳孔在眼眶里微微收缩——不是放大,是收缩,像相机镜头在调焦.她看见修站在门口.看见他黑色上衣的斜向堆领,看见他白色阔腿裤的裤管在地面上铺开,看见他肩上的黑团子,看见团子的尾巴从他脖子后面绕过去搭在另一个肩膀上.她的嘴张了一下,不是说话,是某种「啊」的无声口型.上下唇从闭合变成微张,张开的角度不到半厘米,舌尖在牙齿后面轻轻点了一下,又缩了回去.然后她的嘴唇合上了,抿了一下,又张开了.

  「你——」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但只出了一个字就断了.因为吧台外面又有客人喊她.不是喊她的名字,是喊「老板」.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低沉的,带着烟嗓.

  「老板,我这杯咖啡怎么还没来?」

  艾怜的目光从修的脸上移开,转向声音的方向.她的头转过去的时候,高马尾在脑后甩了一下,发尾扫过她的后颈,几缕碎发从鬓角飞起来,又落下去.她的眼睛在吧台上扫了一圈,找到那杯咖啡,拿起来,放在客人的面前.

  「抱歉,久等了.」

  她的声音稳住了.不是故意稳住的,是她的身体在忙了一整天之后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不管心里在想什么,嘴上说出的话永远是「抱歉」和「久等了」和「谢谢」.她转过头,又看向修.这一次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你怎么来了」的无声信号.她的嘴唇没有发出声音,但修看见了——她的唇形是「你来了」.然后她又看了一眼店里的客人,又看了一眼修,又看了一眼修肩上的黑团子.

  她的嘴又张了一下.

  「你...来得正好.快来帮忙.」

  修愣了一下.

  「啊...好的」

  他的脚从门槛上抬起来,往前迈了一步.黑团子在他肩上探出头,圆溜溜的黑眼睛看着艾怜,尾巴在修的后颈上拍了一下.

  修走进吧台的时候,鞋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被店里的嘈杂盖住了.他站在艾怜旁边,吧台的操作台在他腰际的高度,台面上散落着蛋糕屑,奶油渍,咖啡粉和几张揉成一团的纸巾.他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艾怜从围裙的系带里抽出点单器,递给他.

  「你会用吗?」

  修接过去.点单器的屏幕上有几个按钮,按钮上的字已经被磨得模糊了,只剩几个灰白色的轮廓.他的手指点在屏幕上,屏幕亮了一下,跳出一串菜单.

  「...大概.」

  「大概就行.你先点,点了之后按这个绿色的键,单子会自动传到后面.」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绿色的键闪了一下,发出「嘀」的一声.修看着那个绿色的键,点了点头.

  艾怜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条围裙,深棕色的,和他身上的那件黑色上衣撞色.她把围裙展开,抖了一下,围裙的布料在空气中展开,发出「呼」的一声轻响.她绕过修的身后,把围裙的带子系在他腰上.她的手指在系带子的时候碰到了他的腰侧,力道不重,只是指腹轻轻擦过布料的表面.布料的纤维在她的指腹下微微移动,又弹回原处.她的手指在他的腰后打了一个结,结的位置偏左了一点,她没有调整.

  「好了.」

  她的声音从修的身后传过来.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围裙,围裙的胸口部分有一道奶油渍,是之前艾怜穿的时候蹭上去的,奶油渍已经干了,变成一层薄薄的浅黄色硬壳,在黑色上衣的映衬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黑团子从他肩上跳下来,落在操作台上,四只短腿踩在台面上,在蛋糕屑之间走出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线的终点是一叠干净的杯垫.它蹲在杯垫上,尾巴竖起来,尖端翘着,像一面旗.

  修开始工作了.他的第一个任务是端盘子.不是难点,但他端着盘子从吧台走到角落那桌的时候,走路的姿势变了——不是故意变的,是他怕盘子里的蛋糕会滑出去,所以步子放小了,步频放快了,每一步落地都比平时轻.鞋底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他把盘子放在桌上,盘子里的蛋糕没有被震到,奶油上的草莓也没有歪.他的手在收回来的过程中碰到了水杯的边缘,水杯晃了一下,水面起了几圈涟漪,但没有倒.

  客人抬头看他——是角落里那三个年轻女人.左边那个的眼睛亮了,像两盏被打开的灯.她的嘴张开,又合上,又张开.

  「谢谢.」

  她的声音比正常说话的声音高了一点.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左边那个女人用手肘撞了一下中间那个.

  「看到了吗.他系围裙了.」

  中间那个没有理她.右边那个又把手机拿起来了.

  修的第二任务是点单.他拿着点单器走到靠窗那对情侣面前.男人还在看手机,女人还在看窗外.修站在桌边,等了不到两秒,女人转过头来.

  「一杯橙子美式,一杯抹茶拿铁.」

  修的手指在点单器上点了一下,屏幕跳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菜单上找「橙子美式」和「抹茶拿铁」的位置,找到了,点了两下,又点了绿色的键.点单器发出「嘀」的一声.女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肩上的位置——黑团子不在,黑团子蹲在吧台的杯垫上.女人的目光又回到修脸上.

  「你新来的?」

  修愣了一下.

  「...算是.」

  女人没有追问,又转过头去看窗外.修走回吧台.艾怜站在操作台后面,正在往一个杯子里倒牛奶.牛奶从壶嘴里流出来,在杯子底部溅起一小圈白色的泡沫.她抬头看了修一眼.

  「怎么样?还可以吧?」

  「嗯...完全没问题」

  「那行吧.」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是笑了.笑的时间很短,短到修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但她的嘴角确实往上弯了一下,然后又收了回去.她的目光从修的脸上移到了他身上的围裙——那条围裙的带子偏左,结的位置在她系的时候就没有对齐,现在也没对齐.她的手抬起来,想调整一下,又放回去了.手指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落在牛奶壶的握柄上.

  黑团子从杯垫上站起来.它的翅膀——不是真正的翅膀,是从肩胛骨的位置长出来的两片黑色的薄膜,薄膜的表面泛着暗紫色的光泽,像蝙蝠的翼,但没有骨骼,只有薄薄的一层光.翅膀很小,展开的时候比它的身体还短一截,扑扇起来像一只飞不高的蝴蝶.它用翅膀托住一块蛋糕——不是托,是把蛋糕放在头顶,用两只翅膀夹住.蛋糕是草莓千层的一片,切角是三角形的,最宽的地方比团子的身体还大.

  它飞起来了.翅膀扑扇的频率很快,快到看不清翅膀的轮廓,只能看见一团暗紫色的光在空气中振动.它的身体在空中晃了一下,稳住,又晃了一下,又稳住.它飞到的方向是角落那三个年轻女人的桌子.它在桌子上面盘旋了不到半秒,稳稳降落,翅膀从蛋糕两侧松开,蛋糕落在那三个女人面前的空盘子上.落地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蛋糕上的草莓歪了一下,草莓的尖端朝向了左边.

  左边那个女人的眼睛已经不是亮了,是瞪圆了.她的嘴张开,合不上.中间那个女人的手机放下了——不是放下,是从左手换到了右手,又从右手换到了左手,不知道该拿什么.

  「天哪...好可爱...」

  左边那个女人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气音,像怕大声了会把团子吓跑.

  「它会飞...它还会送蛋糕...这是什么神仙小动物...!」

  中间那个女人伸手想摸团子,团子往后退了半步——不是躲,是退,翅膀收拢,贴在身体两侧,尾巴竖起来,尖端翘着.它的眼睛半睁半闭,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

  「别摸它,它不让摸.」左边那个女人说.

  中间那个女人把手缩回去了.右边那个女人把手机举得更高了,屏幕上是一个录制界面,红点亮着.

  团子从桌上弹起来,四只短腿蹬了一下桌面,在空中翻了一圈,翅膀张开,扑扇了两下,飞回了吧台.它落在杯垫上,翅膀收拢,缩回肩胛骨的位置,不见了.它的尾巴在杯垫上画了一个圈.

  吧台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高脚椅上.他的面前是一杯已经喝了大半的黑咖啡,杯壁上留着一圈一圈的咖啡渍,最深的一圈在最底下,最浅的一圈在最上面,像树的年轮.他的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尖有厚茧,茧的颜色是暗黄色的,一层叠一层.他的手里没有拿手机,没有拿书,什么都没有拿.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修在吧台里面忙.

  修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老人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带着烟嗓,每一个字都像从沙子里过滤出来的.

  「小伙子.」

  修停下来.

  老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上的围裙,又看了一眼他腰上偏左的带子结.他的目光在带子结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到修的脸上.

  「这家店的员工都像你这么帅吗?」

  修的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老人没有等他的回答,继续说.

  「我以前来的时候没见过你.新来的吧.」

  修点了点头.

  老人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从他的嘴角溢了一点出来,他用拇指擦掉了.拇指上的茧在嘴角的皮肤上刮了一下,刮出一道浅浅的白痕,白痕在嘴角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

  「老板呢?」

  修转头看向艾怜.艾怜站在操作台后面,正在切蛋糕.她的手握着刀柄,刀尖抵在蛋糕的表面,手腕往下压.刀刃切入蛋糕的奶油层,奶油从切口的边缘挤出来,粘在刀面上.她听见老人的声音,抬起头.

  「赵叔,您来啦.」

  她的声音不高,但带着笑意.不是刻意放出来的笑意,是认识很久的人之间自然而然的笑意.她的嘴角往上弯了,弯的幅度比刚才对修笑的时候大了一点.

  老人不急不慢缓缓开口说到

  「这小伙子哪找的.帅成这样,你店里的女客人以后还走得动吗.」

  艾怜的目光在修身上停了一下.她的眼睛从修的脸上移到修的上衣的领口,从领口移到修腰上的围裙带子结,从带子结移回修的脸上.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的表情.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又张开.

  「这你就不知道了赵叔.」

  老人疑惑的摆了摆头

  「哦?」

  艾怜左手放在修的头上右手插着腰满脸骄傲

  「这我从垃圾桶捡的!」

  修懵逼,修没反应过来,修继续懵逼.

  「啊?」

  黑团子从杯垫上抬起头,圆溜溜的黑眼睛看着艾怜.

  老人笑了.不是那种「哈哈」的笑,是喉咙里发出的一连串低沉的声响,像石头在布袋里滚动.他的笑声持续了不到两秒就停了.他端起咖啡杯,把剩下的咖啡一口喝完,杯底的咖啡渣混在最后一口里,他没有吐出来,咽下去了.他从高脚椅上下来,站稳,把一张纸币压在杯子下面.

  「走了.下次再来.」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小伙子,好好干.这小姑娘人不错.」

  门关上了.门铃响了一声,叮.

  艾怜把刀放下,刀身靠在砧板的边缘,刃口上还沾着奶油.她的手指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奶油没有擦干净,在围裙上留下了一道白色的弧线.她的目光落在修的脸上,又移开,落在黑团子身上.

  「它刚才飞了.」

  「对啊.」

  「它还会送蛋糕.」

  「是呀.」

  「你之前怎么没跟我说过.」

  修愣了一下.他之前没说过——不是故意不说,是没想起来说.黑团子在他肩上的时间太短,短到他还来不及把它当成一个「需要跟别人介绍」的东西.它在肩上,就在肩上.就像他的影子,他的影子不需要介绍.

  「不是...你也没给我机会说啊」

  艾怜看着黑团子.团子蹲在杯垫上,尾巴竖起来,尖端翘着.它的眼睛半睁半闭,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眯成两条细缝.艾怜伸出手,手指在团子的头顶停了一下——不是不敢碰,是在等团子的反应.团子的耳朵动了一下,从垂着变成了微微竖起,又从微微竖起变成了垂着.艾怜的手指落下去,指尖触到团子头顶那两对弯角之间的一小块软毛.那一小块软毛的颜色比它身上的皮肤浅一点,是深灰色的.她的指腹在那小块软毛上轻轻按了一下.

  团子的尾巴翘得更高了,尾尖微微颤抖.

  「它叫什么名字?」

  「小团子.」

  艾怜的手指停了一下.

  「...小圆子?」

  「对呀.」

  「谁取的名字?」

  修没有回答.艾怜看着他,等了两秒,没有等到答案,收回手指.她的手指从团子的头顶移开的时候,团子的耳朵又垂了下去.

  「这也太随便了,哪有父亲给孩子这样取名的.」

  「什...什么父亲别乱说话.」

  「嘻嘻」

  她转身从操作台上拿起一块刚切好的草莓千层,放在盘子里,推到修面前.

  「你吃过了吗?」

  修摇头.

  「刚好有个美女给我递了块蛋糕现在吃着.」

  羞涩瞬间席卷全身,艾怜面颊滚烫泛红,耳尖红得通透,浑身热气上涌,好似头顶都快要腾起轻烟,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

  对此修毫无察觉

  修低头看着盘子里的草莓千层.蛋糕的切角是三角形的,奶油层和水果层交错叠放,最上面是一颗草莓,草莓被切成两半,切口朝上,像一颗心脏.草莓的籽嵌在红色的果肉里,白色的,一小粒一小粒.他拿起叉子,叉尖刺进蛋糕的侧面,奶油从叉齿间溢出来,粘在叉子的柄上.他把那一块送进嘴里.奶油的甜味和草莓的酸味混在一起,在舌头上铺开.蛋糕层是湿的,不是泡水的湿,是被奶油渗透之后的那种绵密的湿.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叉子上还沾着奶油,他把叉子放在盘子边缘,叉齿朝下,叉柄朝上.

  黑团子从杯垫上站起来,翅膀从肩胛骨的位置张开.它用翅膀夹起一块蛋糕屑——不是夹,是把蛋糕屑拨到自己的爪子里,然后送到嘴边.它的舌头从尖尖的小牙之间伸出来,粉紫色的,在蛋糕屑上舔了一下,又缩回去.

  艾怜看着它,嘴角动了一下.

  「它还挺会吃的.」

  「所以才叫小团子.」

  艾怜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秒,睫毛颤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你还是给它换个名字吧.」

  客人渐渐少了.吧台上堆着的杯碟被收走了大半,操作台上还散着几块蛋糕屑和一道干了的咖啡渍.角落那桌的三个女人走了,走之前左边那个还回头看了修一眼,中间那个拉着她的手把她拽走了,右边那个举着手机走在最后,屏幕上还在录.靠窗那对情侣也走了,男人走在前,女人走在后,两人的咖啡杯都喝见了底,杯底只剩一层薄薄的褐色水渍.吧台边等餐的那几个人也走了,有人带着自己的咖啡杯,杯盖没盖紧,走路的时候咖啡从杯盖的缝隙里渗出来,滴在地板上,一滴,两滴,三滴.

  艾怜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一下,放在操作台的角落.她伸手把高马尾拆了,发圈从发尾滑出来,落在她的手指上.她的头发散下来,垂在肩侧,发尾微微翘起,翘向耳后.有几缕头发被汗黏在额头上,她用手拨了一下,拨到耳后.她的手指从额角划过,指甲的边缘在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白痕存在了不到两秒就消失了.

  她从吧台后面走出来,走到修面前,伸出手.

  「来吧围裙给我.」

  修低头解围裙.带子结偏左,他扯了一下,扯不动.又扯了一下,扯动了.带子从他的腰侧滑下来,围裙从肩上脱开,他把它叠了一下,叠得比艾怜叠的那件大一圈,递给她.

  艾怜接过去,叠了两下,叠成一小块,塞进抽屉里.她的手指在抽屉的边缘停了一下,然后关上抽屉.她转过身,靠在操作台边上,双手撑在台面边缘,手指朝前,指尖扣着台面的边缘.她的肩膀放松了,不是故意放松的,是忙完一天之后身体自然塌下来的姿态.她的头微微低着,视线落在地面上.

  「非常感谢你今天的帮助」

  「别这样...怪害臊的」

  艾怜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带着些许疑惑

  「话说...你今天怎么来了.」

  修的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

  「...没事.」

  「没事来帮忙?」

  她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这个人」的表情.修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确实没事——不是没事做,是有很多事,但他不想做.他只是在早上醒来的时候想到了她,想到了这家咖啡店,想到上次走的时候她说过「随时都欢迎」,然后就来了.他没有想更多.

  艾怜没有追问.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身上的黑色上衣,从黑色上衣移到白色阔腿裤,从白色阔腿裤移到脚上的帆布鞋.她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衣服挺好看的.」

  修的手指又在身侧蜷了一下.

  「...谢谢.」

  黑团子从杯垫上站起来,翅膀张开,扑扇了两下,飞起来,落在修的肩上,蹲好,尾巴从脖子后面绕过去,搭在另一个肩膀上.艾怜看着它.

  「它刚才飞的时候,客人都看呆了.」

  「嗯.」

  「你刚怎么没跟我说它会飞.」

  「还害你捧了那么多餐」

  修沉默了一秒.

  「没事的...刚好忘记了」

  艾怜看着他,眼睛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她的睫毛动了一下,不是颤,是眨了一下.

  「你有点健忘耶.」

  这句话的声音不高,没有责备,没有抱怨,只是一个陈述.修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

  店里安静下来了.最后一个客人走了,门铃响了一声,叮,然后就没有声音了.只剩空调的风从出风口往下吹,冷风撞上热空气,在吧台上方凝出一层薄薄的雾气.修低头看着自己盘子里的草莓千层,吃了一半,剩一半.叉子放在盘子边缘,叉齿朝下,叉柄朝上.

  「艾....额我收拾一下啊.」

  修站起来,开始收拾.他把盘子叠在一起,盘子之间夹着用过的纸巾,纸巾上沾着奶油和咖啡渍.他把杯子摞在一起,杯子之间垫着用过的杯垫,杯垫上印着咖啡店的名字,名字的字体是手写体的,弯弯曲曲.他把这些东西端到吧台后面,放在水池边.水龙头打开,水冲在盘子上,把奶油冲掉了,奶油在水面上浮起来,凝成一小片白色的油脂,油脂被水流冲散,又聚拢,又冲散.

  他洗碗的时候,艾怜坐在靠窗的那张桌边.她坐的是情侣坐的那张桌子,女人坐的那一侧,面朝窗外.窗外是星纹凯旋长廊的一段,石拱廊柱次第排开,午后的阳光从廊柱之间斜斜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出一块一块的光斑.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着,食指和中指交替,一下,一下,一下.

  黑团子从修的肩上飞起来,翅膀扑扇了两下,落在那张桌子的对面,蹲在男人坐的那一侧.它的尾巴竖起来,尖端翘着,看着艾怜.

  艾怜低下头,看着它.

  「你叫.这名字谁取的.」

  团子的眼睛半睁半闭.艾怜伸出手,手指在团子的头顶停了一下,然后落下去,指尖触到那两对弯角之间的一小块软毛.团子的耳朵垂了下去,尾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修洗完了.他擦干手,从吧台后面走出来,站在艾怜的桌子旁边.

  「你吃了吗?」

  艾怜摇头.修坐下来,坐在黑团子旁边.团子往旁边挪了一点,给他让出一小块桌面.它的尾巴从桌面上垂下来,在修的膝盖上扫了一下.

  两个人坐在靠窗的桌边,面朝窗外.阳光从廊柱之间斜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桌面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修的手放在亮的那一半,艾怜的手放在暗的那一半.

  修有点犹豫又有点羞涩

  「艾...艾怜」

  「等下要不要....」

  门铃响了.叮.

  有人进来了.不是推门进来的,是推门进来之后还停了一下,让门自己关上了才走进来的.脚步声很轻,但不是故意放轻的,是脚底和地面的接触面很小,只有脚掌外侧的边缘着地,每一步都落得很稳.

  修转过头.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男人.他的个子很高,比修高出半个头,身形清瘦,肩膀偏窄.他的头发是深黑色的,发丝凌乱地散落在额前与颊边,有些发尾被风吹得微微翘起,带着几分随性的野气,却又恰好遮住了部分眉眼.发尾被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颈侧,与脖颈处的衣领交叠,衬得颈线愈发修长清瘦.他的脸,仿佛是被画师精心雕琢过的,近乎清冷易碎的艺术品.皮肤是近乎病态的瓷白,像蒙着一层薄光,在明暗交界线里泛着细腻的冷调光泽,衬得轮廓愈发锋利.下颌线干净利落,从耳下一路收束到尖巧的下巴,线条却并不显得凌厉刻薄,反而带着一点柔和的弧度,像被月光打磨过的玉石.鼻梁高挺,山根线条利落,鼻尖微微收尖,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

  最夺目的是那双眼睛.瞳色是极深的幽蓝,像沉在深海里的碎冰,带着近乎透明的冷调光泽,眼尾微微上挑,却又被长而密的睫毛压得软了几分.睫毛是深黑色的,纤长浓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浅影,眨眼时像蝶翼轻颤,将那份锐利的冷意藏了大半.他的眼神并不热烈,反而带着一种疏离的平静,像隔着一层薄纱看人.眉毛是利落的剑眉,颜色与发色一致,浓淡相宜,眉峰微扬,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桀骜,却又被柔和的眉尾收住了锋芒.唇线清晰,唇色偏淡,是近乎无血色的粉白,唇瓣薄而利落,唇角微微下压,形成一道近乎淡漠的线条.

  他的穿着像一幅克制却张力十足的黑白素描.内层是一件细竖条纹衬衫,深灰底色上嵌着利落的白纹,尖领被翻折出来,露在最外层的领口外.衬衫的前襟被收得干净,只在最外搭的领口下,露出几道被光线拉长的条纹阴影.外搭的浅灰色上衣,剪裁是极具设计感的深V领,领口一路往下开得利落,却又被内层的衬衫稳稳接住.面料带着哑光的垂坠感,肩线是微落的设计,短袖的袖口随意卷至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下装是一条纯黑色的高腰阔腿西裤,腰头利落收在腰线之上,几道利落的褶裥从腰侧垂落,顺着裤管一路向下铺展.裤管是极宽松的直筒版型,垂坠感极好,裤脚几乎垂至地面.裤腰处别着几枚细小的银色饰扣,是整身里唯一的亮色,却又被光线压得极淡,只在阴影里闪着一点冷光.

  没有多余的配饰,没有花哨的色彩,从头到尾只有黑白灰的层次,靠着剪裁的克制与松弛的平衡,透出一种清贵与疏离.

  他没有走向吧台.没有看菜单.没有看展示柜里的蛋糕.他的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从靠窗的桌子扫到吧台,从吧台扫到角落的空位,然后停在了修的身上.

  他的目光在修的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到修的肩上——黑团子蹲在那里,尾巴从脖子后面绕过去.他的目光在黑团子上停了半秒,然后收回了.

  他走过来了.不是走向吧台,是走向修和艾怜坐的那张桌子.他的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之间的时间间隔都一样,不多不少,像节拍器.他的鞋底踩在地板上,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他站在桌子旁边,看着修.

  修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幽蓝色的眼瞳,深黑色的发丝,瓷白的皮肤.他没见过这个人.他不记得这张脸.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下面蜷了一下,因为这个人看他的方式——不是看陌生人,是看一个「听说过但没见过」的人.

  那个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找到了」的表情.嘴角往上抬了不到半毫米,又落回去了.

  「你是终末之羽的人对吧?」

  修有点疑惑但还是开口说到

  「啊...对啊怎么了吗」

  那个人的目光从修的脸上移到艾怜的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回修的脸上.

  「很抱歉,忘了自我介绍.」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疏离的平静,像隔着一层薄纱传出来的

  「我叫塞特·厄莉丝.叫我塞特就好.」

  他顿了顿.

  「我来自赤渊树.」

  修的手指在桌面下面收紧了.赤渊树.他听过这个名字.在第一卷,在队长的口中,在德瓦珞的口中,在那些死去的队员的遗言中.他听过,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个自称来自那里的人.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下去一口唾沫.

  「可以可以你好,请问...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结巴——不是真的结巴,是他在说话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舌头在嘴唇后面犹豫了一下.

  塞特看着他.他的嘴角动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的笑,弧度不大,只在嘴角弯了一下,不到半秒就收了回去.

  「我们老大对破坏神很感兴趣.听说破坏神在落天城.」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修的脸上移到了艾怜的脸上.只移了一瞬,像蜻蜓点水,点了一下就收回来了.他的眼睛又回到修的脸上.

  「就想来问问看,新进的亚神级有没有头绪.」

  艾怜的手在桌面上.她的手指原本放在桌面边缘,指尖扣着桌沿.塞特说「破坏神」的时候,她的手指没有动.她的手指从桌沿上抬起来,握住面前的咖啡杯,杯子里没有咖啡,杯壁上留着一圈咖啡渍.她把杯子端起来,送到嘴边,没有喝,又放回去了.杯底碰到桌面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她的手指在杯柄上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修没有注意到.他的注意力在塞特身上.

  「破坏神是谁?还有,赤渊树是其他城的组织吗?但我好像没听过这名字啊.」

  塞特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深了一点.不是笑,是某种「你果然不知道」的表情.

  「没事.既然终末之羽的人也没头绪,那我自己找也是白费功夫.」

  修的手指在桌面下面又蜷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我不是代表终末之羽」,但喉咙里没有发出声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解释.可能是因为塞特没有在问.可能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不算「终末之羽的人」.也可能是因为塞特已经转过身去了.

  塞特转过身,走向吧台.他的步伐和进来时一样,不急不缓,每一步之间的时间间隔都一样.他走到吧台前面,停下,目光扫过操作台上的蛋糕展示柜,然后停在一个位置——黑巧克力蛋糕,切面是深褐色的,表面撒了金箔,金箔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细碎的光.他用手指点了点玻璃柜面,柜面在他的指尖下微微凹陷又弹回来.

  「给我来个经典黑胡桃蛋糕.」

  艾怜从桌边站起来,走过去.她的脚步声比他重,靴跟落地的声音在地板上回响.她走进吧台,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蛋糕盒,打开,盒盖翻上去,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她用刀切了一块蛋糕,刀刃切入蛋糕体的时候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是蛋糕屑被刀齿刮下来的声音.她用蛋糕铲把蛋糕铲起来,放进盒子里,盖上盖子.

  「请问要几片呀,客人?」

  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塞特看了她一眼.

  「一整块.」

  艾怜的手指在盒子的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把另一个蛋糕盒打开,又切了一块.两块蛋糕并排放在两个盒子里,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位置一样,角度一样,蛋糕上的金箔反光的方向也一样.她把两个盒子叠起来,用绳子系了一道.

  「好的,客人稍等.」

  塞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放在吧台上.卡是黑色的,没有纹饰,只有一角印着一个银色的符号,符号的形状像一个被压扁的圆,圆中间有一条竖线.艾怜拿起卡,在机器上刷了一下,机器发出一声「嘀」,她把卡还回去.

  塞特把卡收进口袋.他拿起蛋糕盒,转身走向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着修.

  「下次见咯,修尔特.」

  修坐在桌边.他的手指还蜷在桌面下面,指节泛白.他听见自己的名字从塞特的嘴里说出来,像一枚钉子钉进了木板,钉进去了,拔不出来.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哦,好.」

  塞特推开门.门铃响了,叮.门关上了.他走了.

  店里安静下来了.空调的风还在吹,冷风从出风口往下灌,撞上热空气,在吧台上方凝出一层薄薄的雾气.黑团子从修的肩上跳下来,落在桌面上,蹲在盘子旁边,尾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它的翅膀从肩胛骨的位置张开了,又收拢了.

  艾怜靠在吧台边上,手里拿着那根系蛋糕盒的绳子,绳子在她的手指上绕了两圈,又解开,又绕了两圈.她的目光落在修的脸上,停了一下.

  「刚刚那个人你认识吗?」

  修摇头.

  「不认识.这还是第一次看过这个人.」

  「是吗.」

  她的手指把绳子从手指上解下来,放在吧台上.绳子的末端翘起来,又落下去.

  「不过话说回来,那个人有点帅.」

  修的手指在桌面下面蜷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他的喉咙发出了一个声音——不是「啊」,是「哈」的气音,带着一点上扬的尾音,像在笑,但又不是笑.

  「啊哈哈,是吗...」

  他停顿了一下.

  「确...确实是挺帅的哈.」

  他的声音在中间断了一下,不是故意的,是他的喉咙在说出「确」字的时候卡了一下,气从喉咙里挤出来,把「确」字挤成了两截.他的目光从艾怜的脸上移开了,落在桌面的盘子上.盘子里还剩一半草莓千层,奶油已经开始化了,从蛋糕层的缝隙里溢出来,在盘子里凝成一小摊乳白色的液体.

  艾怜看着他.她的眼睛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了他的耳根——红了.不是红了一点,是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红色顺着耳廓的边缘往上爬,爬到耳尖,又从耳尖往下退,退了不到半毫米又弹回去.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从吧台后面走出来,走到修面前.她的手指从身侧抬起来,指尖点在修的额头上.力道不重,只是指腹轻轻贴上去,指甲没有碰到皮肤.她的指尖在他的额头上停了一瞬,然后往上抬了一下——不是推,是点,像在按一个按钮.

  「哎呀,你这点小心思,未免太明显了吧.」

  修的眼睛眨了一下.不是被点的反应,是他自己眨的.他的睫毛在眨眼的时候扫过艾怜的指尖,她的指尖感觉到了睫毛的颤动——很轻,轻到像蝴蝶翅膀在空气中扇动.

  艾怜的手指从他的额头上移开了.她的手指在收回来的过程中,指腹从他的眉间划过,从他的眉间滑到他的鼻梁,从他的鼻梁滑到他的鼻尖.她的手指在他鼻尖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垂在身侧.

  「好好好,你也是很帅的好吗.」

  修的脸从耳根红到颧骨,从颧骨红到鼻梁.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我没那个意思」,但喉咙里没有发出声音.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没那个意思.他的脑子里是乱的,像一锅被搅乱的粥.黑团子从桌面上弹起来,四只短腿蹬了一下桌面,弹到修的肩上,蹲好.它的尾巴从修的脖子后面绕过去,搭在另一个肩膀上,尾巴尖在修的锁骨上点了一下.它的头歪了一下,看着艾怜,眼睛半睁半闭.

  艾怜看着团子.

  「它刚才又飞了.」

  「嗯.」

  「它还会送蛋糕.」

  「对呀.」

  「你刚怎么没跟我说过.」

  修沉默了一下.

  「...忘了.」

  艾怜伸出手,手指在团子的头顶停了一下,然后落下去.指尖触到团子头顶那两对弯角之间的一小块软毛.团子的耳朵垂了下去,尾巴在修的肩上画了一个圈.

  「它叫什么名字来着?」

  「小团子.」

  艾怜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真的要叫它小团子?」

  修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不是他取的名字.是塔拉尼斯取的.但他不能说.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艾怜看着他的表情,没有追问.她的手指在团子的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算了.我给它取一个.」

  团子的耳朵竖起来了一下,又垂下去.

  「小灰?」艾怜说.

  团子没有反应.

  「团团?」

  团子的尾巴在修的肩上拍了一下.

  「不好.」艾怜自己否定了,「太普通了.」

  她的手指从团子的头顶移开,托着下巴.她的手掌撑在下巴下面,手指微微蜷曲,指尖贴着脸颊,指甲在脸颊的皮肤上留下一小片浅浅的白痕.

  「夜仔.」

  团子的耳朵竖起来了.不是垂着微微竖起,是从垂着直接弹起来的,像两片被折弯的金属片突然弹直.它的头歪了一下,从右边歪到左边,又从左边歪回右边,它的眼睛从半睁半闭变成了全睁,瞳仁是黑色的,黑的里面有一圈极淡的紫色.

  「夜仔?」艾怜又念了一遍.

  团子的尾巴翘起来了,尖端微微颤抖.

  「它好像喜欢这个.」修说.

  艾怜看着团子,团子也看着她.她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笑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一点,长到修看清了她嘴角的弧度和牙齿的白色.

  「那就叫夜仔.」

  修低头看着肩上的团子.

  「夜仔~」

  团子的尾巴在他脖子上扫了一下.

  窗外,阳光从廊柱之间斜斜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出一块一块的光斑.光斑的边缘是模糊的,被空气里的灰尘散射了.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沉,像无数细小的星星在缓慢移动.修转过头,看向窗外.石拱廊柱的影子和日光的亮带交错排列,像一架巨大的钢琴的琴键.他的手指在桌面下面蜷了一下.

  艾怜从桌边站起来,走到吧台后面.她从柜子里拿出两个杯子,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大的杯子是白色的,杯壁上印着咖啡店的名字;小的杯子是透明的,玻璃的,杯壁上没有纹饰.她把大的杯子放在咖啡机下面,按下按钮,咖啡液从机器里流出来,在杯底溅起一小圈褐色的泡沫.她把小的杯子放在水龙头下面,打开水,水冲进杯子里,在杯壁上凝出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把咖啡端到桌上,放在修的面前.修的手指从桌面下面抬起来,握住杯柄,杯柄在他的掌心里是温热的,热度从杯壁传到手指,从手指传到手掌.

  艾怜坐在他对面,手中捧着水杯.方才挪动时晃出的细密波纹凝在水面,一圈圈从中心漫至杯壁,轻轻撞开又折返,交错叠出满屏细碎柔和的水痕.

  「你晚上还有别的事吗?」

  修轻轻摇了摇头.

  「那今晚来我家吃晚饭吧.」

  修指尖微微攥紧杯柄,水杯在掌心轻轻转动半分,又稳稳落回原处.

  他声音轻软,下意识应道

  「好...」

  愣神片刻才猛然回过神,错愕抬眼

  「诶?去你家?」

  艾怜眼尾微微弯起,唇角噙着几分似有若无的戏谑,语气慢悠悠带着几分刻意撩人的意味,柔声拖长语调

  「对啊~就是来我家里哦.」

  这话入耳,修瞬间耳根发烫,绯红飞快漫上脸颊,浑身燥热直往头顶涌,一副险些羞得冒热气的模样,手足无措地垂眸,连视线都不敢再往她身上落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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