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光散尽,天地重归沉寂.
浮空堡垒内的安宁,反而让修心底的空茫愈发清晰刺骨.
他躺在芽衣为他安排的双人公寓床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缓缓抬起手,对着头顶昏白的灯光张开五指.意识不受控制地,坠入那段被深深掩埋的过往.
一段没有权能,没有神祇,没有芽衣与同伴,
只属于他一个人的,黯淡而平凡的岁月.
修从小便没有父母.
自记事起,他便生活在落天城内规模最大,也是唯一的一所孤儿院.院长温柔宽厚,对所有孩子一视同仁,衣食住行无一亏待,从不让人受冻挨饿.即便无亲无故,修也从未真正体会过饥寒与冷漠.
可即便被温柔包裹,修也始终活在人群的边缘.
他永远是教室里最不起眼的存在.
成绩永远卡在不上不下的中游,不优异夺目,也不至于落后受罚,像一片无声无息落在角落的尘埃.
他习惯缩在教室最偏僻的位置,低着头,避开所有人的目光.
从不主动举手发言,从不与人争执喧闹,下课之后,便独自趴在桌上沉默发呆,任由周遭的嬉笑打闹与自己彻底隔绝.
他没有任何亮眼的长处.
体能平庸,头脑普通,性格沉闷又怯懦,没有讨人喜欢的特质,甚至没有半分能让人记住的特点.心底深处,他隐约记得曾有一个对自己很好的女孩,可无论怎么回想,都只剩一片模糊的空白.
平庸到近乎透明,连被人欺负的价值都不具备.
因为太过不起眼,连成为焦点的资格,都从未属于过他.
久而久之,修习惯了沉默.
习惯了退让,习惯了不被期待,也习惯了不被需要.
那时的他,对未来没有任何奢望与憧憬.
只盼着安安稳稳完成学业,找一份勉强糊口的普通工作,在城市某个无人在意的角落,安静平淡地度过一生.
不渴求耀眼,不向往强大,不奢求被爱.
只求安稳度日,只求不被世界抛弃,只求不再孤身一人.
十四岁那年,他和院里其他孩子一同转入附属学院,两人一组住进了独立的公寓式宿舍.
不大,却五脏俱全——有属于自己的小卧室,书桌,衣柜和一扇小窗.
对旁人而言只是标准配置,对修来说,却是一方可以彻底放松,不必勉强自己的小天地.
他的房间说乱不算脏乱,却是一副典型普通少年才有的散漫模样,一眼望去,几乎找不到半点"认真生活"的痕迹.
书桌上基本看不见好好摊开的课本,取而代之的是一台有些旧的平板,屏幕还停留在半熄的游戏界面,虚拟按键的痕迹浅浅印在钢化膜上.旁边扔着磨得发亮的游戏手柄,摇杆边缘沾着点点灰尘,充电线乱糟糟地盘成一团,插头松松垮垮挂在插座上.
桌角堆着几本被随手丢在一旁的教材,封面皱巴巴的,页脚卷得不成样子,别说认真做笔记,连完整翻开一页都少见,大多时候只是用来垫杯子,压零食袋.几本习题册更是崭新如初,空白得刺眼,只有老师强制要求的地方才潦草地填了两笔,多一笔都不肯写.
墙角的衣柜门永远半掩着,校服外套随便搭在门板上,内衣袜子揉成一团塞在抽屉里,连折叠的心思都没有.椅子背上挂着穿过一两天的卫衣,床脚斜斜扔着一双运动鞋,鞋带散着也懒得系.
窗台那株不知从哪儿移栽来的小绿植,早被他忘得一干二净,叶片蔫耷耷地垂着,盆土干裂出细纹,只有偶尔想起时才胡乱浇点水,死活全凭天意.
墙上歪歪扭扭贴着几张从网上打印的游戏角色海报,边角卷翘了也没理会,只用透明胶随便粘了两下.床头塞着一副耳机,线缠得乱七八糟,旁边散落着几颗吃完没扔的糖纸,半包放软了的零食,空气中飘着一点淡淡的,属于少年房间的慵懒气息.
整个房间没有精致摆设,没有理想痕迹,没有自律的影子,
只有敷衍,懒散,怎么舒服怎么来的真实.
像极了一个成绩普通,没什么野心,只想着混日子,沉迷消遣的十几岁少年,最真实的窝.
他本以为,人生便会这样,一直平淡无味地走下去.
幸好,他身边有从小一同长大的挚友——德瓦珞.日子就算再普通,再无趣,也从来算不上难熬.
那是一种浸透了岁月的安稳,像午后晒暖的风,像傍晚不熄的灯,像无论多晚回去,都知道有个人会等在原地的安心.
他们不是轰轰烈烈的挚友,不是一见如故的知己,而是从睁开眼认识世界的那一刻起,就彼此绑定的存在.
一同在孤儿院的走廊里奔跑,一同在清晨的寒风里排队领早餐,一同在课堂上熬过冗长的午后,一同在黄昏的树荫下打发掉一整个无所事事的傍晚.
德瓦珞从来不会嫌弃他沉闷,不会嘲笑他平庸,不会因为他不起眼就将他抛下.
他是修灰暗单调的青春里,唯一恒定不变的身影,是沉默世界里,唯一不会熄灭的光.
他们自小在孤儿院相识,一同长大,形影不离到几乎成了一种本能.
德瓦珞与他截然不同,仿佛生来就站在光芒中央.
成绩永远稳居榜首,每一次测验都无可挑剔,每一次发言都沉稳清晰.
体能测试里他永远一马当先,战术推演中总能一眼看穿关键,判断力与冷静程度远超同龄所有人.
他不张扬,不炫耀,却自带一种让人信服的气场,温和却坚定,明亮却不刺眼.
在所有人眼中,德瓦珞的未来早已被命运写死——
最高学府,中枢机构,指挥席位,安全且高位的人生,运筹帷幄,决策千里,永远不必踏足硝烟,不必直面死亡.
那是一条为天之骄子量身定做的道路,坦荡,光明,尊贵,所有人都觉得,他理应如此,必须如此.
连修都默默认定,德瓦珞注定要飞向遥不可及的高处,而自己,只要能在下方远远望着,就足够了.
这份被所有人默认,仿佛永恒不变的未来,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黄昏被轻轻敲碎.
黄昏沉落,天光渐渐转凉.老树孑然立在旷野之中,枝桠稀疏,带着几分被岁月磨出的萧瑟.落日给它镀上一层暗红的边,剪影在渐暗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孤直.叶片寥寥,风掠过便发出干涩的轻响,像是无声的叹息,与黄昏一同沉进寂静里.
周围是同学们的喧闹,远处是训练场传来的声响,一切都和过去无数个日复一日的黄昏一模一样.
德瓦珞就站在他身边,神色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波澜,既没有郑重其事的铺垫,也没有半分悲壮的预兆.
他甚至没有侧头看修,只是望着远方缓缓开口,语气轻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打算参军.」
没有激昂的宣言,没有沉重的铺垫,
却在修的心底,掀起了翻涌不止的波澜.
「...」
那天傍晚回到宿舍,修一反常态,没有像往常一样抓起手柄点开游戏,也没有瘫在床上放空发呆.
他关上门,将小小的公寓彻底与外界隔绝,然后整个人陷进椅子里,一动不动.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路灯依次亮起,柔和的光线透过玻璃照进房间,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远处走廊偶尔掠过的脚步声.
他没有开灯,任由暮色一点点吞没自己.
修陷入了漫长而煎熬的犹豫.
他害怕.
害怕再次变回独自一人.
他最先想到的,是和德瓦珞一起去.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灭.
自己这副模样——成绩普通,体质普通,连房间都打理得一塌糊涂,每天最大的乐趣不过是窝在屋里打打游戏,混混日子.这样的他,真的要跟着德瓦珞一起踏入军队吗?
军队意味着纪律,训练,厮杀,生死.
意味着再也不能随心所欲赖床,再也不能乱扔东西,再也不能对着游戏消磨一整个傍晚.
意味着他必须抛弃现在所有舒服,懒散,安稳的日常,把自己扔进一个完全陌生,残酷又严苛的世界.
光是想象清晨紧急集合的哨声,高强度的体能训练,以及战场上可能出现的画面,他就手脚发僵,心底止不住地打退堂鼓.
最重要的是——
会死.
留在学院不好吗?
继续混着不痛不痒的课程,毕业后找一份普通文职,每天下班回到这间乱糟糟却无比安心的小房间,往床上一躺,戴上耳机,打开游戏,不用面对危险,不用强迫自己坚强.
不用变得勇敢,不用变得厉害,就这样普通地,安全地活下去.
他真的很想就这样算了.
真的很想对德瓦珞说:「你去吧,我就留在这儿.」
可另一个念头,几乎在同一时间死死拽住他.
德瓦珞.
那个从小陪他一起长大,从来没有嫌弃过他平庸,沉默,不起眼的人.
那个在所有人都忽略他的时候,会自然地和他一起吃饭,一起回宿舍,一起在庭院里散步的人.
那个无论他多么无趣,多么懦弱,都始终站在他身边的人.
如果德瓦珞去参军,而他留在后方...
他们之间的距离,会一步一步拉开.
德瓦珞会在战场上经历生死,结识新的战友,拥有属于强者的世界.
而他依旧是那个平凡无奇,浑浑噩噩的少年,日复一日重复着单调的生活.
终有一天,他们会变得无话可说,会渐渐不再联系,会彻底走向两条不再相交的路.
到那时候,他就又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回到最初的状态.
回到那个缩在角落,无人在意,连存在都显得多余的少年.
修抬手,轻轻按住自己的胸口.
心脏在胸腔里沉闷地跳动,每一下都带着沉甸甸的不安.
他站起身,在小小的房间里漫无目的地踱步.
从书桌走到衣柜,从衣柜走到窗台,再从窗台走回门口.
来来回回,一遍又一遍.
他瞥了一眼桌上亮着待机画面的平板,平日里让他心安的游戏,此刻却显得无比空虚.
他拉开抽屉,里面躺着几枚攒下的零钱,还有一张小时候和德瓦珞,以及院长在院子里拍的旧照片.
照片已经微微泛黄,两个少年站在阳光下,笑得青涩.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手指轻轻摩挲着边缘.
他想了很多很多小事情.
想以后一个人吃饭的样子.
想一个人回宿舍的样子.
想一个人面对空荡荡房间的样子.
想再也没有人默默陪在他身边的样子.
每一种想象,都让他心口发闷,喘不过气.
他不怕平凡.
不怕一辈子不出头.
不怕别人嘲笑他一无是处.
他最怕的,是被丢下.
最怕好不容易拥有的唯一羁绊,在自己的胆怯与懦弱中,一点点消散.
那一晚,修几乎没有合眼.
小公寓的灯一夜未亮,只有窗外的月光静静洒在地板上.
他坐在椅子上,从天黑到天亮,脑海里反复拉扯,反复挣扎,反复自我否定.
一边是安稳到极致的人生,一边是唯一的挚友.
一边是安全,一边是陪伴.
天渐渐亮了,柔和的晨光透过窗台照进房间,落在他苍白的指尖上.
修缓缓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却多了一丝近乎决绝的坚定.
他推开房门,朝着德瓦珞的房间走去.
在无数次退缩与坚持的拉锯之后,那个怯懦了十几年的少年,终于做出了此生最艰难,也最不顾一切的选择.
「我跟你一起去.」
哪怕前路是深渊.
哪怕自己一无是处.
哪怕最终只会成为拖累.
至少,他不会再是一个人.
...
回忆骤然断裂.
修缓缓闭上眼,指尖微微蜷缩.
这么多年过去,他骨子里的模样从未改变.
依旧平凡,依旧懦弱,依旧渺小.
所谓倾覆天地的雷光,所谓撼动神祇的力量,都不过是一场不属于他的短暂幻梦.
褪去所有异象与奇迹,他依旧是那个
缩在角落,害怕孤单,渴求陪伴,平凡到落入尘埃的少年.
房门轻轻被推开.
德瓦珞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望着他.
无需言语,便已读懂他所有未曾说出口的心事与过往.
「走吧,修,该去登记个人资料了.」
「嗯.」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