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裂的石板如同被巨爪撕扯过的残甲,焦黑纹路在地面蜿蜒狰狞,一直爬进观众席上两道深陷的巨坑之中.扭曲的金属碎片嵌在石缝里,空气里荡着空间被撕裂后残留的锐刺气息,每一丝风掠过,都带着令人心悸的震颤.那是权能暴走过后的余波,是足以轻易碾碎血肉,撕裂大地的力量残留,哪怕狂暴的攻势已然停歇,赛场之上依旧弥漫着让人不敢大口喘息的压迫感.
原本人声鼎沸的终羽一日武斗祭赛场,此刻陷入近乎窒息的死寂.全场观众安坐如初,连呼吸都小心翼翼,仿佛一点声响都会再次引爆毁灭风暴.沸腾的喧嚣被彻底掐灭,只剩下厚重如实质的死寂,沉沉压在整片赛场与每个人心头.
修与佩塔并肩站在赛场边缘,芽衣静立在两人面前.
修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还残留着暴走后的虚软,垂在身侧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发颤,指节泛白.方才暴走时疯长的黑发,正顺着风一点点褪去墨色,重新显露出素白的发丝;原本垂落的长发也在缓缓收缩,渐渐恢复成利落的短发,额前几缕碎发被冷汗黏在皮肤上,随着风轻轻晃动.他湛蓝的眼眸布满血丝,眼神涣散,满是惊魂未定的茫然与后怕,整个人像是还没从那场毁天灭地的失控里完全挣脱出来.包裹着四肢百骸的暴戾气息正一寸寸褪去,如同潮水退去后露出冰冷荒芜的滩涂.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僵硬地扫过方才自己发动攻击的擂台中央,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肋骨的束缚.
视线所及之处,没有躯体,没有血迹,没有任何生命消逝的痕迹,只有一缕极淡的白色粉末,轻飘飘悬在半空,被风卷着微微起伏,仿佛一碰就会彻底消散在空气里,不留一丝痕迹.
那道粉末安静得诡异,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之中,显得格外突兀,又格外刺眼.除此之外,原地空无一物,仿佛方才那场足以致命的攻击,从未真正落在任何实体之上.
修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血液在同一瞬冻僵,寒意从脚底直冲颅顶,顺着脊椎蔓延至全身,让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牙齿都在轻轻打颤.
他回想起来了.
记起自己是怎样被癫狂的愤怒攥紧心脏,怎样被不受控制的暴戾裹挟,怎样失去理智,只想着摧毁一切.记起那柄漆黑长枪裹挟着毁灭之势刺穿目标,记起自己指尖凝聚起赤红如血的毁灭之力——那是能将一切碾成虚无的绯杀.
一旦彻底释放,眼前的生命会瞬间化为飞灰,连魂魄都不会剩下.
可就在绯杀即将落下的那一瞬,一股莫名的触感闯进他的意识.微弱,模糊,却异常清晰,像是一根纤细坚韧的丝线,缠住了那股暴走的致命力量,又像一只无形的手,在生死边缘拨转了轨迹.
本该消失的生命气息,没有湮灭,反而瞬间移位到赛场另一侧,遥远却真切,带着微弱的生命气息,证明其主人依旧存活.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知道在「暴怒」出现后,他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敏锐到能捕捉到万里之外的一丝生命波动.
佩塔站在修身侧,平日里散漫慵懒的神色尽数敛去,眉骨深深下压,整张脸沉得发暗.他侧过脸庞,避开修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声线压得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放心,没有人死.」
修猛地抬头,浑身轻轻一颤,头微微低下,额前碎发垂落遮住大半神情,只有微微颤抖的声线,泄露了心底翻涌的愧疚与慌乱.
「抱歉...真的很抱歉.」
「不知道为什么...我根本停不下来.」
「但我却清楚地知道,那是我在愤怒之下亲手做出来的事.」
「可是...当时就真的是停不下来.抱歉...真的非常抱歉.」
佩塔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掠过一丝深不见底的阴霾,那阴霾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抓不住.
「你那记绯杀确实致命,不过在落下的瞬间,被沫然的「未定」强行悬住了.」
「但未定只能定住一瞬间的致命杀招,像冲撞,击飞这种持续性的变化,她拦不下来.」
「刚才被你波及的人都受了不轻的伤,不过全都平安无事.」
「现场的医护人员在接手他们的时候,还特意托我传话给你.」
「他们非但没有责怪,反而都很兴奋,对你展现出的力量十分感兴趣,都说想找机会再见你一面.」
修茫然地愣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藏不住的无措与自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他们...明明被我伤成那样...」
「为什么...」
「...但是那个最后的队员.」
佩塔微怔,侧过目光看向他.
修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依旧轻颤的指尖,声音轻得像风.
「就在快把他湮灭的瞬间...我感觉到.」
「他的气息,出现在了另一边.」
「我不知道为什么...」
「但我能确定,他还在.」
佩塔喉间轻轻一动,没有再多问.
芽衣静立在两人面前,身姿挺拔如刃,墨色长发如幽瀑般垂落腰际,随风轻扬.一双深紫眼眸冷澈如寒晶,淡漠无波,周身散发着清冷疏离的气息.她指尖轻轻按在腰间太刀的柄上,冰冷的刃纹在指节下泛着幽光.
「那并非权能.」
修与佩塔同时抬眼.
芽衣指尖缓缓摩挲着刀鞘,语气淡而笃定.
「是「权杖」.」
「与我这柄刀一样,由权能与冥空生物相融而成的统一兵器.」
「其一,名为暴怒.」
「其二,名为怠惰.」
佩塔眉峰狠狠一蹙,指节在身侧攥得发白,喉结不易察觉地滚了一下.
赛场另一侧,娜珞珈蹲在受伤队员身旁,掌心散发着柔和的赤色微光,轻柔却稳定地包裹着伤者,治愈着他们身上的伤口.她眉头紧蹙,神色间满是担忧与心疼,却也在某一刻微微一顿.
她清晰地感知到,方才本该被绯杀彻底消亡的生命迹象,以一种违背常理,违背权能规则的方式留存着,像是被定格在生死交界的缝隙之中,既没有走向死亡,也没有彻底活过来,悬在一种奇妙的平衡里.
那是她记忆中独属于沫然的,诡异又强大的能力——「未定」.
德瓦珞抬手闭目,某种特殊力量在指尖悄然流淌,淡金色的光晕环绕周身.扭曲震荡的空间在她的力量下一点点归位,躁动不安的能量渐渐平复,空气中那股锐刺般的气息也慢慢消散,唯有满目疮痍的擂台,无声诉说着方才那场毁灭的恐怖程度.
修望着自己的双手,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猩红能量灼烧的触感,滚烫又刺痛.他声音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磨出来一般.
「一切都是我的错.」
「赛场被毁,大家受伤...所有责任,都由我来承担.」
佩塔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戏谑,只有沉甸甸的沉郁.他上前半步,手掌重重按在修的肩上,力道坚定,不容拒绝.
「要罚,就一起罚.」
修愕然抬头.
佩塔偏过头,望向远方残破的赛场,语气沉硬.
「这场烂摊子,本来就有我一半的责任,要不是我想跟沫然独处一会...」
「总之别想一个人扛着.」
风再度掠过赛场,卷起半空那缕微弱粉末,也卷起一地尘埃,在三人之间盘旋.
贵宾席上的纯白身影静静伫立,裙摆被风轻轻扬起,黑曜石般的眼眸安静地望着佩塔的背影,盛满了然与温柔,没有丝毫惊讶.
修沉默着,不再反驳.佩塔掌心的温度透过衣物传来,带着坚定的力量,让他那颗慌乱冰冷的心,稍稍安定了些许.
而在他体内深处,一丝微弱的悸动悄然蛰伏,并未真正消散.那是一股陌生的力量,带着古老而暴虐的气息,在方才他失控的那一刻,一同被唤醒,潜藏在四肢百骸之中,等待着下一次爆发的契机.
芽衣抬眼,清冷的目光缓缓扫过整座赛场,声音借由细微的权能扩散,清晰落至每一个角落.
「各位到场的来宾,今日的终羽一日武斗祭,至此中止.」
「赛场内发生的突发意外,由终末之羽全权负责,所有伤者将会得到最及时的救治与相应补偿.」
「请各位不必慌乱,在现场队员的引导下有序离场,注意安全.」
「关于本次事件的具体缘由与后续处置,组织会在核查之后,对外给出正式说明.」
「辛苦各位今日莅临,多有惊扰,还望谅解.」
话音落下,观众席终于泛起轻微骚动,人们陆续起身,在维持秩序的终末之羽队员引导下有序离场.
修与佩塔一同迈步,跟在芽衣身后,一步步踏出这片残破的赛场,脚下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阳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暖融融的,却暖不透心底那片冰冷的空洞.
他不知道那两件权杖从何而来,为何会选择自己.
不知道自己的感官为何骤然异变.
更不知道,在他失控的背后,有一道看不见的影子,早已在暗中轻轻推了他一把,诱导着他走向力量的深渊.
一切的谜团,都笼罩在迷雾之中,等待着被揭开.
佩塔走在修身侧,眼底暗沉如夜,没有一丝光亮.他只是沉默地走着,没有再开口.
风渐渐平息,赛场的死寂慢慢散去,可留在众人心中的震撼与不安,却久久无法消散.终羽一日虽已中止,但属于修的考验,属于终末之羽的危机,才刚刚开始.那两件神秘的权杖,那道暗中作祟的影子,那被唤醒的未知力量,都将在未来的日子里,掀起更大的风暴.
未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