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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 - 你有没有注意过楼下那个喂蚂蚁的老人

你有没有注意过楼下那个喂蚂蚁的老人?

你多半没注意过.谁会特意去看一个每天准时撒米的老头?你忙着上班,挤地铁,还房贷,从他身边走过时,连余光都吝于分给一秒.顶多在心里掠过一句:这人是不是有点怪?

我就是这么想的.

直到他死了之后,我才发现,有些东西你一旦注意到了,就再也别想假装没看见.

我住在五楼,老小区,步梯房,九十年代的房子,外墙的瓷砖掉了三分之一,露出灰色的水泥底子,像一块块秃了的头皮.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但有一半的灯泡是坏的,你上楼得拍着手走,像个傻子.

小区没有名字,大门上挂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牌,写着"东郊路14号院".没有物业办公室,只有一个看门的老头,姓刘,大家叫他刘师傅.刘师傅的主要工作是在门卫室里看电视,偶尔帮业主收个快递.物业费每平米五毛钱,你交了他也不记,你不交他也不催.

楼道里总是弥漫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霉味混着油烟,有时候还有谁家腌的咸菜味,夏天更甚,闷在楼梯间里散都散不出去.墙上的小广告层层叠叠,撕了又贴,贴了又撕,像块牛皮癣.冬天暖气不热,水管子冻得哗哗响;夏天漏雨,三楼的墙皮都泡得往下掉.

我就是在这里住下来的.三年了.每天下班回来,我总习惯在楼下踢踢脚垫,抖掉鞋上的灰,然后摸黑爬楼梯,到了三楼拐角就得拍手,要是拍轻了灯不亮,还得再拍,声音在楼道里撞来撞去,像个孤魂野鬼.

一楼住着一个老人,姓沈,大家叫他沈老师.听说以前是中学语文老师,退了休,老伴走得早,儿女在外地.他一个人住,每天下午四点钟,准时端着一个搪瓷盆下楼,盆里装着米饭,馒头渣,饼干碎,有时候是剩菜.他走到院子角落那棵歪脖子榆树下面,蹲下来,把东西一点一点撒在地上.

然后他就蹲在那儿看蚂蚁搬东西,一看就是一个钟头.

我第一次看见这个场景的时候觉得挺新鲜,第二次觉得有点奇怪,第三十次,第一百次之后就完全麻木了.人就是这样,再奇怪的事情,每天发生,也就变成了日常.

沈老师不怎么跟人说话.我上楼的时候偶尔在楼道里碰见他,他冲我点点头,我冲他点点头,仅此而已.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往下耷拉着,像一只老了的沙皮狗.他走路很慢,一只手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上挪,走一层歇一会儿.

三楼到四楼的拐角,有一盏灯,坏了三个月.

这事儿我记得清楚,因为那盏灯是我弄坏的.

今年夏天,有天晚上我喝了点酒回来,在楼下碰见两个朋友,三个人在单元门口聊了几句,不知道谁从车里掏出一副羽毛球拍,说打两拍子醒醒酒.我们就着路灯打了起来.我一个高远球,球没打着,拍子飞出去了,正好砸在三楼拐角的灯罩上.

"啪"的一声,灯灭了,碎玻璃掉了一地.

我酒醒了一半,上楼看了一眼,心想明天给刘师傅说一声.第二天我确实说了,刘师傅拿本子记了一下,说"行,我去买灯泡".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也没再催.

其实我当时想过赔个灯泡钱,就二十来块的事儿,但又觉得"又不是多大事",反正刘师傅说会买.后来每次经过那个黑拐角,我都心里一紧,总觉得脚底下发虚,但又安慰自己"会有人修的".慢慢的,我开始习惯黑暗,觉得黑着也能走,甚至有时候忘了那盏灯曾经是亮的.

那盏灯就那么一直黑着.

沈老师是十月底去世的.

那天我下班回来,看见单元门口摆了两个花圈,白色的纸花在风里哗啦啦响.我上楼的时候碰见对门的王姐,她跟我说:"一楼的沈老师走了,昨天晚上,心梗."

我说哦.

王姐说:"你去不去?明天早上火化,楼下有车."

我说行.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跟着去了殡仪馆.追悼会很简单,来了七八个人,都是邻居.沈老师的儿子从外地赶回来了,四十来岁,戴副眼镜,跟他爸长得挺像,就是胖了一圈.他站在灵堂前面鞠了三个躬,眼圈红红的,没哭.

我站在最后一排,盯着遗像看了一会儿.照片上的沈老师比活着的时候精神,大概是他年轻时候照的,头发还是黑的,眼睛也没那么耷拉.

从殡仪馆回来,我上楼换了鞋,准备出去吃个饭.走到楼下的时候,我习惯性地往院子角落那棵榆树看了一眼.

沈老师平时蹲的那个位置,地上有一片东西.

我走近了看,是蚂蚁.

密密麻麻的蚂蚁,黑色的,小的那种,在水泥地上排成了字.

我蹲下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三个字:

"他死了."

我第一反应是有人恶作剧.这小区里有几个小孩,整天在院子里疯跑,拿粉笔在地上画画,往墙上踢球.蚂蚁排字这种事,我以前在网上看过,有人拿蜂蜜在地上写字,蚂蚁就会聚集过来.

我站起来,往四周看了看.院子里没人,三楼有个老太太在阳台上收衣服,六楼有人在炒菜,油烟味顺着墙壁飘下来.

我没当回事.心说哪个小孩闲得蛋疼,拿糖水在地上写字,逗蚂蚁玩呢.

我出去吃了碗牛肉面,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路过那棵榆树,特意看了一眼.地上的字被风吹散了一些,蚂蚁还在爬,但已经看不出字形了.

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下午,我下班回来,又看见了.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蚂蚁,还是三个字:"他死了."

这次比昨天更密,字也更大.每个字大概有脸盆那么大,横平竖直,像是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蚂蚁黑压压地挤在一起,头挨着头,脚挨着脚,一动不动,像是钉在了地上.

我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

说实话,我心里有点发毛.但我告诉自己,这肯定是小孩干的.哪个小孩?可能是三楼老张家的孙子,那小子整天拿个喷水壶在院子里乱滋,这种事他干得出来.

我上楼,从家里拿了一壶开水,下楼,对着蚂蚁窝浇了下去.

嗤的一声,白汽冒上来,蚂蚁被烫死了一大片,黑乎乎地蜷成一团.地上的字也被水冲散了,只剩下一些湿漉漉的痕迹.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确认没有活蚂蚁了,才上楼.

接下来三四天,院子里干干净净的,一只蚂蚁都看不见.我心想,行了,解决了.

一周后的一个早上,我下楼去上班.

走到一楼,我习惯性地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然后我站住了.

榆树下面,蚂蚁又来了.但这次不是三个字.

是一长串.

我走近了看,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你杀了他.你杀了他.你杀了他."

重复了三遍.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笔画工整,蚂蚁密密麻麻地排列着,间距均匀,像是印刷出来的.

我的头皮一下子就炸了.

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而是因为这个排字的方式.小孩恶作剧,拿蜂蜜写字,蚂蚁聚集过来,字形应该是歪歪扭扭的,笔画之间会有散落的蚂蚁,不会有这么整齐的边界.但眼前这些字,横是横,竖是竖,每一笔的边缘都像刀切的一样齐.

这不是蜂蜜画出来的.这是蚂蚁自己在排列.

我蹲下来,盯着看了足足五分钟.那些蚂蚁排好了字之后就不动了,安安静静地趴在那儿,像是在等待什么.偶尔有几只蚂蚁从队伍里爬出来,绕着字的外围走一圈,然后又回到队伍里.

我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发到业主群里.照片里蚂蚁排列得过分工整,放大看,边缘像用刀切过一样齐.我盯着屏幕,手指有点发凉.配了一行字:"谁干的?有意思吗?"

群里没人回.过了十分钟,二楼的小李回了一个表情包,是一个熊猫挠头的GIF.又过了五分钟,王姐回了一条语音,说她家孩子昨天一直在写作业,没下楼.

我又看了一遍照片,放大,缩小,再放大.那些蚂蚁的排列方式让我越来越不舒服.它们的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全部朝着楼门口的方向.也就是说,所有的蚂蚁都在"看"着单元门.

它们在等谁?

我心里有个声音说:等你.

我骂了一句脏话,把手机揣进口袋,上班去了.

那天上班我完全不在状态.开会的时候领导说了什么我一句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那些蚂蚁排的字."你杀了他"——我杀了谁?沈老师?沈老师是心梗死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杀了他?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中午我给物业打了个电话.说是物业,其实就是刘师傅.电话响了半天他才接,背景音是电视里在放"还珠格格".

"刘师傅,我是五楼的.我问你个事儿,沈老师到底怎么死的?"

"心梗啊,我跟你说过的."

"确定是心梗?"

"确定.他儿子说的,医院出的证明.怎么了?"

"没事.就是...楼下蚂蚁排字那事儿,你知道不?"

"啥蚂蚁排字?"

"就是院子里,榆树下面,蚂蚁排成了字."

刘师傅沉默了一会儿,说:"小周,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蚂蚁能排什么字?"

"你自己下来看看."

"行吧行吧,我等会儿下去看看."

他挂了电话.我知道他不会去看的.刘师傅这个人,你让他换个灯泡他都拖三个月,让他下楼看蚂蚁?他最多走到窗户边上往外瞟一眼.

下午四点多,刘师傅给我回了个电话:"小周啊,我看了,没啥字啊.地上是有些蚂蚁,但哪来的字?"

我说:"不可能,早上还——"

"你自己回来看嘛.我拍了照片,微信发你了."

我打开微信,刘师傅发了一张照片.榆树下面的水泥地上,确实有蚂蚁,但都是散着的,三五成群,到处乱爬,根本没有排成任何字形.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那些蚂蚁还在,但字没了.

像是被人擦掉了一样.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多才回去.到小区的时候快十点了,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门卫室的灯亮着,刘师傅在里面打瞌睡.

我经过榆树的时候,打开手机手电筒照了一下.

地上什么都没有.几只蚂蚁在砖缝里爬,正常的,普通的,蚂蚁.

我松了口气,上楼.

走到三楼到四楼的拐角,我停了一下.那盏灯还是坏的.我站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楼道里回荡.这个拐角的窗户对着小区的院子,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方形的亮斑.

我往下看了一眼.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院子角落那棵榆树.

树下面什么都没有.

但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我.

不是从院子里,是从楼上.是从我的身后,从四楼,从五楼,从我头顶上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我猛地回头,楼道里空荡荡的,只有墙壁上贴的小广告,办证的,通下水道的,开锁的.

我快步上楼,开门,进屋,反锁,把所有的灯都打开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总觉得窗户外面有什么东西.我住五楼,窗户外面是空气,是夜空,是什么都没有.但我的后脑勺一直在发麻,像是有人站在我身后,对着我的脖子吹气.

我爬起来,把窗帘拉开——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对面楼的几扇窗户还亮着灯,远处的马路上偶尔有车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扫过一道光.

我躺回去,闭上眼睛.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有人在楼下走路.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从一楼往上走.走到二楼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走到三楼,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走到三楼到四楼的拐角,脚步声停了.

停了很久.

然后脚步声继续往上走.走到四楼,停了.然后走到五楼,停了.

然后我听见门外有一个声音.

不是敲门声.是有人站在我的门口,一动不动,呼吸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我盯着门看了整整十分钟,一动不敢动.手心里全是汗,攥着手机的手直发抖.我想拿手机照明,又怕光线会惊动门外的东西.我屏住呼吸,听着门外的动静,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打鼓.

然后那个声音走了.脚步声往楼下走,一步一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门,门口的脚垫上有一粒米.

白色的,生的,大米.

我蹲下来,盯着那粒米看了很久.指尖发抖,碰都不敢碰.这粒米怎么来的?谁放在这儿的?我记得昨天晚上换鞋的时候,脚垫上什么都没有.

我请了两天假,回了一趟老家.跟我妈说是想她了,其实我就是想离开那个小区,离开那些蚂蚁,离开那粒来历不明的米.

在老家待了两天,吃了两顿我妈做的饭,睡了两宿安稳觉,我觉得自己好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是我自己吓自己.沈老师是心梗死的,跟他摔跤没有关系——不对,他也没摔跤,他就是心梗.刘师傅说了,医院出的证明.

我第三天下午回到了小区.

走到楼下,我没有往榆树那边看.我低着头直接进了单元门,上楼.走到三楼到四楼拐角的时候,我习惯性地拍了一下手,灯没亮.我骂了一声,继续往上走.

到了五楼,我掏钥匙开门.

门开了,我换了鞋,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喝水的时候我往窗外看了一眼.

楼下榆树旁边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佝偻着背,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掉了.

我凑到窗户跟前,使劲往下看.那个人背对着我,蹲在榆树下面,正在往地上撒东西.他的动作很慢,一把一把地撒,像是在喂鸡.

风掀起他的衣角,我清清楚楚看见,那件灰夹克的袖口,磨破了一个洞.

那是沈老师穿了好几年的衣服.那个搪瓷盆,也是沈老师常用的那个,白色底子,蓝色花边,盆底有一个缺口.

我的腿软了,扶着窗台站了好一会儿.等我再往下看的时候,那个人不见了.榆树下面空空荡荡的,地上什么都没有.

我拿起手机,给对门的王姐发了一条微信:"王姐,你今天看见有人进沈老师家了吗?"

王姐秒回:"没有啊.他儿子上个月收拾完东西就走了,房子空着呢."

"你没看见有人在楼下?"

"没有.我在家待了一整天了,没看见谁.你咋了?"

我没回.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我躺在床上,竖起耳朵听门外的动静.什么都没听见.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就在门外,就在楼道里,就在这栋楼的某个角落里.

它在等.

第二天下午,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去敲沈老师的门.

我知道这个决定很蠢.房子是空的,沈老师已经死了,他儿子收拾完东西就走了.但我必须去看看.我必须要确认那扇门后面什么都没有.如果我不去,我会疯的.

下午三点,我下楼,站在沈老师的门口.

门是防盗门,老式的,绿色的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铁锈.门上贴着一张过期的春联,上联被风吹掉了一半,只剩下一个"福"字.门把手上有一个白色的塑料袋子,不知道谁挂上去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我深吸了一口气,敲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在楼道里回荡,很响,像是敲在一个空腔上.

没人应.

我又敲了三下.

咚咚咚.

还是没人.

我伸手去拧门把手.门没锁.

门开了.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客厅里堆着纸箱和编织袋,有些已经打包好了,贴着胶带,有些还敞着口,露出里面的书本和衣服.地上有灰,很厚的一层,脚印踩在上面清清楚楚.

有人在.

我听见里屋有声音.窸窸窣窣的,像是翻纸的声音.

"有人吗?"我的声音发紧,自己都觉得难听.

里屋的声音停了.

然后一个人从里屋走了出来.

四十来岁,戴副眼镜,穿着深蓝色的羽绒服.是沈老师的儿子.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你好."

"你好,"我说,"我是楼上的,姓周.我...我过来看看,你还在收拾东西啊?"

"嗯.上次没收拾完,有些东西还得再处理一下."他说话的声音很平,没什么感情,像是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本来想问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我能说什么?你家楼下有蚂蚁在排字,说"你杀了他"?你家门口有人撒了一粒米在我脚垫上?

他看我站着不走,问:"你有事?"

我犹豫了一下,说:"我想问你个事儿.你爸...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看着我,眼神变了.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想确认一下.之前听说是心梗,但我又听别人说——"

"谁说的?"

"没谁.我就是随便问问."

他沉默了很久.站在客厅中间,低头看着地上的一个纸箱子,里面装的全是书,语文课本,教案,作文本,都是沈老师的东西.

"他摔的."他说.

声音很轻.

"楼梯间的灯坏了,他下楼的时候踩空了.三楼到四楼那个拐角,你应该知道."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那盏灯坏了三个月了,"他说,"我跟物业反映过,跟社区反映过,在邻居群里也说过.没人管."

他抬起头看着我:"你是住五楼的,你应该知道那盏灯.你每天上下楼都要经过那个拐角."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跟我爸说过,让他别下楼了,就在家里待着.他不听.他每天下午四点要下去喂蚂蚁,刮风下雨都要去.他说,这些蚂蚁天天守在这儿,跟等着上课的学生一样,他答应过它们,每天都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终于有了波动.

"那天晚上下雨,他下楼的时候灯不亮,一脚踩空了,从三楼半滚到三楼.脑袋磕在墙上.等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他蹲下来,把纸箱子的盖子合上,慢慢站起来.

"你还有别的事吗?"

我说没有了.

我转身走了.

我回到家里,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那盏灯是我弄坏的.我跟刘师傅说过,他没修.然后我就忘了.我每天上下楼经过那个拐角,在黑暗里摸着扶手走上去,走下来,从来没有觉得这是个问题.

直到沈老师在那个拐角摔死了.

我拿起手机,翻到业主群.我往上翻,翻到三个月前的聊天记录.

有一条是我发的:"三楼到四楼拐角的灯坏了,谁给修一下?"

下面没有人回复.

我看着自己三个月前发的那句"谁给修一下",脸发烫.当时我只是随手发了一句,根本没往心里去,也没想着自己去买个灯泡换上.

我又往下翻了翻,翻到两个月前,有一条消息是"沈老师"发的——应该就是他儿子的号,用他的手机发的.

"各位邻居,三楼到四楼的灯还是坏的,家里老人腿脚不好,上下楼不方便,麻烦刘师傅尽快修一下."

没有人回复.

再往下,一个半月前:"三楼到四楼的灯还没修,我父亲昨天差点摔了.这要是出了事谁负责?"

下面有人回了一条.是二楼的小李:"沈老师您别急,刘师傅说买了灯泡了,这两天就装."

刘师傅没有装.

再往下,一个月前:"各位邻居,我父亲今天早上在楼梯间摔了,现在在医院.那盏灯到底什么时候能修?"

下面有十几条回复,都是"哎呀太不小心了""沈老师没事吧""刘师傅你赶紧去修啊".

刘师傅回了一条:"我明天就去买灯泡."

沈老师没有等到明天.

他在那个拐角摔了第二次.这一次,他没从医院回来.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双手捂住了脸.

那些蚂蚁排的字——"他死了.""你杀了他."

蚂蚁不是在诅咒我.蚂蚁是在告诉我真相.

沈老师每天下午去喂它们,风雨无阻,三年如一日.它们认识他.它们知道他的脚步声,知道他蹲下来的时候膝盖会发出咔吧一声响,知道他撒米的时候习惯先撒左边再撒右边.

它们知道有一天他没来.

然后它们知道了他再也不会来了.

它们排字给谁看?给每一个从那个拐角走过的人看.给每一个经过那盏坏掉的灯却什么都没做的人看.

给住在五楼的那个年轻人看.

因为那盏灯,是他弄坏的.

从那以后,我每个月都去沈老师的坟前放一把米.

他的墓在城东的一个公墓里,不大,石碑上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我每次去都会带一小袋米,抓一把撒在墓碑前面的石台上.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在赎罪吗?也许吧.但那把米撒下去之后,我心里确实会好受一点,像是完成了一个仪式,像是跟谁做了一个交代.

但有时候我会想——我到底是在赎罪,还是在怕?

我怕什么呢?

怕那些蚂蚁?怕它们再排字给我看?

不.

我怕的是有一天,我不去撒那把米了,然后某天晚上,我又会在三楼到四楼的拐角听见脚步声.一步一步,从楼下走上来,走到五楼,停在我的门口.

然后脚垫上又会多出一粒米.

现在每次经过那个拐角,我都会下意识拍手.灯后来终于修好了,但我每次走到那儿还是会停一下,往黑暗里看一眼,像是在等什么.

有时傍晚,我会下意识往榆树底下看一眼,总觉得那里还蹲着一个老人,在喂蚂蚁.

我依旧每个月去公墓撒一把米.

我不知道蚂蚁会不会记得我.

我只知道,有些黑暗,就算灯亮了,也照不进去.

而有些债,你这辈子,都得慢慢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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