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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 - 公司茶水间的饮水机,总有人接水

公司茶水间的饮水机,总有人接水

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

加班到后半夜,整层楼就剩你一个人,明明听见茶水间有动静,走过去却空无一人.

我听过.听了三个月.

起初以为是机器问题.那台饮水机用了快十年,制热水时咕噜咕噜响,像有人在接水.行政说过要换,一直没批,理由是"还能用".

能用的就不换.这是公司风格.

我叫林深,盛天科技后端开发,工号 02847.公司在高新区这栋楼的 17 到 21 层,我做电商后台,加班是常态.每周至少三四天干到凌晨,赶不上末班地铁就睡公司——折叠床在工位底下,毯子塞柜子里,外卖电话存手机第一位.

习惯了.真习惯了.

以至于那天凌晨三点听见茶水间有接水声,根本没当回事.

咕噜.咕噜咕噜.

水落进杯子的声音,隔着两道玻璃门传过来,闷闷的.

我盯着屏幕上的代码,光标在第十七行闪.那个 bug 从两点开始找,找了快一小时,眼睛都花了.接水声响起时正好卡在死循环里,脑子嗡嗡的.

正好,去接杯水.

推开玻璃门,穿过开放办公区.这一层六七十个工位,灯都关了,只有应急通道指示牌亮着幽幽绿光.我工位在角落,过去茶水间要经过一排排黑漆漆的格子间.

走到一半停下.

饮水机声音还在响.咕噜咕噜,接满一杯的量,停几秒,又开始接.

不对.

站在过道中间听.茶水间灯是感应的,人进去才亮.如果有人在里面接水,灯应该亮着.但现在茶水间方向一片漆黑,只有门上小窗户透出点外面霓虹灯光.

可声音还在响.

咕噜.咕噜咕噜.

没动.

站那儿听了十几秒,声音停了.

然后是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从茶水间里传出来,一步一步,往门口走.

往后退一步.

茶水间门被推开.

没人.

门自己开了,又自己弹回去,晃晃悠悠.夜风从窗户缝钻进来,吹得门板轻轻吱呀.

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过了两分钟,走过去推开门开灯.

茶水间空无一人.

饮水机指示灯亮着绿色,正常待机状态.台面干净,没水渍,没杯子.

打开饮水机水龙头接热水.水流出来声音和刚才听到的一模一样.咕噜咕噜.

机器问题.一定是机器问题.

端着杯子回工位继续找 bug.

第二天早上九点,实习生小陈来了.

小陈叫陈一鸣,今年六月刚毕业,分到我们组做前端.他坐的位置在茶水间斜对面,从我这里看过去能看见他半个后脑勺.

"林哥早."小陈冲我挥手,坐下开电脑.

早什么早,我压根没睡.

揉揉眼睛准备收拾东西回家.经过小陈工位时停了一下.

他桌上摆着三个杯子.

保温杯,玻璃杯,星巴克随行杯,全装满水.

"你这...养鱼呢?"

小陈抬头冲我笑,笑容里有点不好意思:"我最近特别容易渴,半夜老醒,醒了就想喝水."

"半夜?"

"嗯,昨晚又醒了两次."小陈揉了揉眼睛,"租的房子隔音不好,老听见水管响,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放水.醒了就渴,渴了就喝,喝完又睡不着,刷手机到天亮."

他打个哈欠,眼睛底下乌青一片.

没说什么,走了.

接下来几天连着加四天班.

项目要上线,整个组都在赶进度.每天加班到一两点是常事,两三点也不稀奇.干脆没回家,晚上困了趴桌上睡会儿,醒了继续写代码.

那几天的凌晨,总能听见茶水间有动静.

有时候接水声.咕噜咕噜,接一杯,停会儿,再接一杯.

有时候脚步声.从茶水间里走出来,经过过道,走到某一排工位附近,然后消失.

有时候杯子放桌上声音.咔哒,很轻,像有人把杯子放下.

没去看.

那声音出现时间很固定,都是凌晨三点左右.查过监控——不是公司监控,那东西只有行政能看——是自己偷偷装的.小摄像头藏茶水间门口绿植后面.

第二天看回放.

凌晨两点五十九分,茶水间门自己开了.

门开了十秒钟,没人进来,没人出去,就那样开着.然后饮水机开始响,咕噜咕噜,持续三分钟.

三分钟后,门自己关上.

反复看那段录像.门开时门口感应灯没亮.门关时没任何东西从里面出来.

把视频删了,摄像头收起来.

有些事,还是不知道的好.

转折发生在两周后.

那天组里聚餐庆祝项目上线.吃完饭九点多,一帮人又嚷嚷去唱歌.没去,说累了想回家.

其实没回家.

回了公司.

有行代码写时觉得不对劲,上线前没来得及测,心里一直惦记.反正回家睡不着,不如回公司看看.

到公司快十一点.这一层就我一个人,灯全开着,工位空荡荡的,电脑风扇声嗡嗡响成一片.

坐到工位上开电脑,调出那行代码.

改半小时测三遍,没问题.

松口气靠椅背上,忽然觉得渴.

茶水间.

站起来往那边走.走到一半想起那两个星期凌晨,想起自动打开的门,想起咕噜咕噜水声.

在过道中间站住.

茶水间灯亮着.

感应的,人进去才亮.可现在茶水间里没人——门开着,灯亮着,饮水机安静待在那儿,绿色指示灯一闪一闪.

站那儿看那扇门.

灯亮两分钟,灭了.

又过一分钟,灯又亮了.

然后听见脚步声.

从茶水间里传出来,很轻,一步一步,往门口走.

人影出现在门口.

是个男人,穿公司旧款工服——深蓝色的,胸口绣银色 logo,那种款式五年前就换掉了.个子不高,有点瘦,脸色发灰,像在暗房里待很久的人.

手里端着杯子,白色陶瓷杯,杯身印"盛天科技十周年庆"字样.

在接水.

饮水机热水口开着,水哗哗流进杯子里,杯口冒白气.眼睛盯着水流,一动不动.

往后退一步踢到地上垃圾桶.

砰一声.

他抬头看我.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奇怪的眼神.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也不是恶意凝视.只是看着我,像看陌生人,带着点好奇,点困惑.

然后冲我笑.

很普通的笑.嘴角扯一下,眼睛弯弯.那种同事之间在茶水间碰见点头微笑的表情.

端着杯子往我这边走一步.

没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整个人像被钉地上,腿完全不听使唤.

走过茶水间门槛进过道,离我三四米远.

然后穿过墙壁消失.

不是拐弯,不是进门,是直接穿过那堵墙.那堵墙后面是一排工位,他消失的地方正好是小陈工位.

站在原地腿抖得厉害.

过了很久——可能一分钟,可能十分钟——才慢慢挪过去走到他消失那面墙前.

墙是白的刷乳胶漆,很凉,摸着就是普通墙.

转身看茶水间.

灯灭了.

饮水机绿灯还在闪,一闪一闪,频率和心跳一样.

那晚没敢再待公司.收拾东西下楼,在 24 小时便利店坐一夜.

第二天顶两个黑眼圈上班,进门第一件事找老周.

老周在公司干十二年,什么陈年旧事都知道.工位在窗边,桌上摆一排多肉,每天中午给它们浇水.

"老周,问个事儿."

老周抬头看我一眼:"你这脸色,昨晚又通宵了?"

"不是."压低声音,"想问...咱们公司以前,有没有人..."

没说完他脸色就变.

"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看着他,"就是想问问."

老周沉默会儿,手里喷壶放下.

"十几年前事儿了."老周说,"那时我刚来公司两年.有个程序员,叫...叫什么来着,陈...陈什么..."

"陈什么?"

"陈启明.对,陈启明.后端开发,技术很好,就是人太拼.那时公司在赶大项目,他连续加班一个多月,每天睡两三小时.有天晚上,也是加班到凌晨,他去茶水间接水,回来走到工位边上——"

他顿住.

"怎么了?"

"猝死了."老周说,"就倒工位旁边,手里还端着杯子.第二天早上同事来上班,发现他躺地上,人已经凉了.那位置..."

往茶水间那边指.

"就是现在小陈坐那儿."

没说话.

"当时这事儿闹挺大,公司赔笔钱,后来慢慢没人提了."老周看我,"你问这干什么?"

"没事."说,"就是听人说起,随便问问."

老周盯我几秒没再追问.低头继续浇花,水洒多肉上,叶子亮晶晶的.

"小林,"老周头也不抬地说,"有些事,知道就行了,别老琢磨.咱们这行,谁不是拿命换钱?"

没回答.

回工位上忍不住往小陈那边看.

他正对屏幕敲代码,面前三个杯子都装满水.敲几行代码端起杯子喝一口,敲几行喝一口,跟喝水不要钱似的.

他看起来很累.眼睛下面乌青比我早上照镜子看见还重,嘴唇干得起皮,敲键盘手指有点抖.

突然想起昨晚那男人消失地方——正好小陈工位.

站起来走过去.

"小陈."

他转头冲我笑:"林哥."

那笑容让我心里咯噔一下.他笑起来样子,眼睛弯弯,嘴角扯一下——和昨晚那男人一模一样.

"你...最近还老是渴?"

"对啊,越来越渴."小陈揉揉眼睛,"昨晚又没睡好,老听见水管响.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放水.醒了就想喝水,喝完还是渴."

端起杯子咕咚咕咚喝几大口.

"你睡觉地方能听见水管?"

"嗯,租那个老小区隔音不好.晚上特别安静时能听见楼上水管声音.有时候不是水管——就像昨晚,听见有人在走,走来走去,还听见接水声音."

"接水?"

"对,咕噜咕噜的,跟咱们茶水间那台饮水机似的."小陈笑了笑,"可能是我做梦吧."

没接话.

那天下午请假提前走.

回家睡一觉做一堆乱七八糟梦.梦见那个叫陈启明程序员,梦见他在茶水间接水,梦见他在工位旁边倒下,梦见他灵魂一年又一年徘徊那层楼里凌晨三点起来接水.

然后梦见小陈.

他坐那个工位上面前摆三个杯子不停喝水不停喝.脸越来越白嘴唇越来越干喝下去水好像永远不够.

"我渴."他在梦里对我说,"林哥,我特别渴."

醒了.

窗外天已经黑.拿手机看晚上十一点四十.

躺那儿盯天花板.

然后做个决定.

十二点四十到公司楼下.

刷卡进门电梯上楼.这一层没人灯开着工位空荡荡.电脑风扇声嗡嗡响空调出风口呼呼吹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走到自己工位坐下开电脑调出已经改好 bug 假装加班.

时间过很慢.

每隔几分钟看手机.一点一点二十一点四十两点两点二十两点四十.

两点五十.

站起来走到过道里找个能看见茶水间位置站好.

两点五十五.

茶水间灯还灭着.门关着玻璃窗反射外面霓虹灯光.

两点五十八.

两点五十九.

三点整.

茶水间门开了.

没预兆没声音就那样自己开开条缝然后慢慢推开推到能过人程度.

灯没亮.

里面黑漆漆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听见脚步声.

从茶水间里传出来很轻一步一步往外走.

人影出现在门口.

还是那男人.穿旧款工服端白色陶瓷杯脸色发灰眼睛盯着手里杯子.

走到饮水机前面站住.

饮水机开始响.咕噜咕噜热水流出来流进他杯子里杯口冒白气越冒越多把他脸都遮住点.

站那儿一动不动.

我站过道里也没动.

时间一秒秒过去.数自己心跳砰砰砰.

杯子满了.

关掉水龙头转身.

这一次他看见我.

他看我我也看他.眼睛和上次一样没恶意没愤怒只有点好奇点困惑.好像同事加班时碰见另一同事在想"他怎么也这么晚".

然后笑.

还是普普通通同事之间笑.嘴角扯一下眼睛弯弯.

端着杯子往我这边走.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过道中间离我两米远地方停下.

举起杯子冲我晃晃.

那意思我懂——接水啊?

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发不出来.

他看我等几秒然后耸肩.

转身继续往前走.走过我身边时闻到股味道——很淡像很久没晒衣服像地下室像老房子里积年灰尘.

走到小陈工位旁边站住.

低头看那张工位看桌上三个杯子看小陈放椅背上外套.

站那儿看很久.

然后消失.

不是突然消失是慢慢变淡像老照片褪色一样一点一点一层一层最后什么都没剩.

过道里只剩我一个人.

站那儿腿软得厉害.

过了很久慢慢走到小陈工位边上.

桌上很普通.三个杯子装满水屏幕关着键盘落点灰.椅背上搭件外套深蓝色的公司现在工服.

站那男人刚才站位置看这张工位.

突然想起问题.

他为什么在这里站那么久?

在看什么?

想起老周说话——他猝死工位旁边手里还端着杯子.

那个工位十几年前是他的.

现在坐别人.

转身准备走余光扫小陈显示器——屏幕下方贴张便利贴上面写行字:

"不要忘记喝水.——妈"

盯那张便利贴看几秒离开公司.

接下来几天开始留意小陈.

他越来越累了.每天来上班带两个大黑眼圈嘴唇干裂手指有时候抖.桌上还摆三个杯子不停喝水不停喝.但不管喝多少还是渴.

"林哥,"有天中午小陈端饭盒坐我旁边,"你说人会不会越喝越渴?"

"什么意思?"

"就是...最近喝水喝特别多但嘴里老是干的.喝完好会儿过几分钟又干了比没喝时还干.你说这是不是有什么病?"

看他.

眼睛很清澈和所有刚毕业年轻人一样对未来充满期待对工作充满热情.不知道十几年前有个人坐他现在位置上连续加班一个多月最后倒工位旁边.

不知道那个人每天晚上都回来站他身后看他.

不知道那个人也曾经像他一样年轻拼命觉得一切都来得及.

"去医院检查下."说,"挂内分泌科查查血糖什么."

"嗯周末就去."小陈点头低头继续吃饭.

吃到一半抬头.

"林哥你说咱们公司...晚上有人加班吗?"

心里一跳:"怎么这么问?"

"就...最近老觉得有人在看我."小陈笑笑笑容里有点不好意思,"晚上加班时明明就我一个人但总觉得背后有目光.回头一看什么都没有."

"可能太累了."

"也许是吧."小陈低头,"昨天加班十二点走时路过茶水间听见里面有声音.咕噜咕噜的像在接水.探头看眼没人."

没等我回答继续说:"当时吓跳赶紧跑.下楼时腿都软的."

"后来呢?"

"后来?"想想,"后来回家睡觉又听见水管响.哗啦哗啦的一直响天亮."

没再说下去.

那天晚上留很晚.

不是加班是等着.

等到凌晨两点五十走到茶水间旁边过道里站那儿等.

三点整门开.

那男人走出来端杯子走到饮水机前面.咕噜咕噜热水流进杯子白气升起来.

他接完水转身看见我.

这一次没笑.

他看我眼睛里有点不一样东西.不是好奇不是困惑是种...说不清楚.像恳求又像警告.

端杯子往小陈工位走.

走到工位旁边站住低头看那张椅子看桌上三个杯子.

然后抬头看我.

抬手指小陈椅子.

又指自己.

再指我.

那手势我懂.他在说:他坐我位置你知道吗?

站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我等会儿然后转身面对那面墙.

抬手按墙上.

墙上什么都没有.就普通白色乳胶漆凉凉硬硬.

但他按那儿像按什么东西.

转头又看我眼.

这一次眼神很清楚.

他在说:下面有人.

然后消失.

站过道里看那面墙看很久.

墙那边小陈工位.小陈每天坐那儿对屏幕敲代码不停喝水.不知道墙这边有什么不知道每天晚上都有人看他.

但那男人知道.

那个叫陈启明程序员十二年前猝死这位置.他死后每天晚上都回来接水喝水然后站这里看自己工位.

他看见一个又一个年轻人坐上去加班熬夜透支生命然后离开.有的辞职有的转行有的和他一样倒下再没起来.

看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站这里一直站这里.

三天后小陈没来上班.

组长打电话没人接让我去他住地方看看.请假按入职登记表上地址找过去.

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小陈住四楼.

敲门没人应.

门缝里飘出股味道——很淡像很久没晒衣服像地下室像老房子里积年灰尘.

和那男人身上味道一模一样.

我站在那儿,轻声说:"谢谢你救了他."

脚步声从楼道里渐渐远去.

总有人要接水的.

有些人,身体不在了,习惯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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