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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0 - 你怎么不回答我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家里那个从来不开口的东西突然回答了你,你会怎么办?

我是说,如果你养了一只猫,养了两年,每天跟它说话,从没指望它真的回你——结果有一天它回了.

你是会尖叫着跑出去,还是会坐在原地,假装刚才那件事没有发生?

我选了第三种.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只猫,笑了.

"我最近压力太大了,"我对它说,声音比我预想的要稳,"都开始幻听了."

猫没理我.它低头舔了舔爪子,跟平时一样,一副"关我什么事"的表情.

我松了口气.

可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我叫苏晚,二十六岁,单身,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

说好听点是文案,说难听点就是甲方说什么我就改什么的工具人.公司在 CBD 边上的一栋老写字楼里,租金便宜,地铁通勤四十分钟.我租的房子在城南,一个老旧小区的一居室,月租两千三,带个小阳台,朝北,冬天冷得要命.

我养了一只英短蓝猫,公的,两岁半,叫"年糕".

年糕是我两年前从领养平台上接回来的.前任主人说是因为过敏养不了,我看了照片觉得这猫圆头圆脑挺憨的,就去把它领了回来.接它的那天,它缩在航空箱里一声不吭,到家之后钻到床底下待了一整天.

后来慢慢熟了,它就变成了一只标准的英短——懒,能吃,不爱动,每天三分之二的时间在睡觉,剩下三分之一在等饭吃.

我每天下班回家,开门第一件事就是喊它.

"年糕?我回来了."

它一般会从某个角落慢悠悠走出来,看我一眼,然后坐在地上等我换鞋.

我会蹲下来摸它的头,跟它说说话.

"今天又被甲方改了三版,烦死了."

"你怎么不回答我?"

这是句玩笑话.我从一开始就这么说,说了两年了.就像有些人跟宠物说"你怎么不说话"一样,就是随口一句,没有任何意义.

年糕当然不会回答.它最多"喵"一声,然后拿脑袋蹭我的手指.

我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直到上周三.

那天我加班到十一点半.一个地产项目的宣传片文案,甲方看了第四版之后说"感觉还是第一版比较好",我差点把电脑砸了.但我不敢.我需要这份工作.房租要交,猫粮要买,医保要续.

所以我笑着说"好的没问题",然后打开第一版,改了三个错别字,重新发过去.

出公司时,十一月的晚风冷得像刀子,我买了个饭团,赶最后一班地铁到家,已经十二点多.楼道声控灯坏了两盏,我踩着咯吱响的楼梯上四楼,掏钥匙开了门.

屋里很黑.年糕没出来迎接我,这很正常,它这个点早睡了.

我开灯,换鞋,把包扔在沙发上,去厨房热饭团.

微波炉"叮"了一声,我端着饭团走出来,看见年糕蹲在茶几旁边,眼睛在灯光下反着绿光.

我坐下来,咬了一口饭团,没滋没味的.

"今天被老板骂了,"我对它说,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有点闷,"改了一天的稿子,最后跟我说用第一版.你说气不气人?"

年糕看着我,没动.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它的毛很软,体温比人高一点,摸着挺舒服的.

"你怎么不安慰我?"我说,跟平时一样,就是随口一说.

然后我低头继续吃饭团.余光瞥见猫的影子——在灯光下,它的影子不是猫的形状,是一个弯腰的人的轮廓,停留了一秒,又变回了猫的样子.

"因为你活该."

声音从我的正前方传来.

沙哑.低沉.像四十岁男人的嗓子.像有人把一台旧收音机的音量拧到最大,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嘴里含着饭团,整个人僵住了.

我没有抬头.

我盯着手里的饭团,盯着上面的米粒,盯着包装纸上印的保质期.

我想,我刚才是不是听错了.

对,肯定是听错了.隔壁在放电视,楼上有人在说话,老小区隔音差,经常能听见邻居的声音.一定是这样.

我慢慢抬起头.

年糕还蹲在原来的位置,姿势没变,眼睛看着我.

它的嘴巴是闭着的.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深呼吸了三次.

然后我站起来,把剩下的饭团扔进垃圾桶,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水很凉,凉得我太阳穴发疼.我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脸色发白,眼底有青黑色的黑眼圈.

"你太累了,"我对镜子里的自己说,"你需要睡觉."

我刷了牙,关了灯,躺在床上.

年糕跳上来,在我脚边蜷成一团.它的呼吸很均匀,肚子一起一伏的.

我睁着眼睛看了它很久.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幻听,"我小声说,"就是幻听."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但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有一只猫坐在我对面,嘴巴一张一合,在说什么.我听不清.我凑近了去听,它突然转过头来,眼睛不是猫的竖瞳,是人的眼睛.

棕色的,眼白有点浑浊,像老年人的眼睛.

我吓醒了.凌晨四点十七分.年糕不在床上.

我打开手机闪光灯照了一圈,发现它蹲在衣柜顶上,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年糕?"我喊它.

它没回头.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一趟医院.

不是看猫,是看我自己.

我挂了耳鼻喉科和神经内科,听力检查没问题,医生问我是不是压力大,建议我注意休息,必要时做心理评估.

我拿了医生开的维生素 B 族片,出了医院,站在门口发了一会儿呆.

十一月的阳光很薄,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路边的银杏树黄了一半,叶子被风吹得满地都是.

我想,可能就是压力太大了.这段时间项目赶得紧,每天加班到十点以后,周末也不休息.加上我本来就有轻微的焦虑症,以前也有过几次幻听——加班到凌晨听见手机响,拿起来发现没有消息;洗澡的时候听见有人喊我名字,关掉水龙头发现什么都没有.

这次也是一样.只是太累了,大脑开了个小差.

我给自己做了这个心理建设,感觉好多了.

下午我去公司上班,跟甲方对了一下午的稿子,忙到七点多才下班.回家路上我去超市买了一袋年糕最爱吃的鸡肉冻干,想着回去给它加个餐,算是补偿我昨晚的神经质.

到家开门,年糕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我脚边蹭了蹭.

我蹲下来拆冻干袋子,它闻到味道就开始喵喵叫.

"好了好了,给你给你."

我倒了几颗在它碗里,它埋头吃得嘎嘣响.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它吃,觉得这猫跟平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异常.

"昨天是不是你说话?"我半开玩笑地问它.

它没理我,继续吃冻干.

"你要是真会说话,再说一句呗."

它吃完最后一口冻干,抬头看了我一眼,打了个哈欠,走了.

我笑了笑,觉得自己真的是小题大做.

那天晚上一切正常.我洗了澡,看了会儿手机,十一点左右关了灯.年糕照例跳上床,在我脚边睡了.

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小声,像是在自言自语.

"灯也不关."

我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很暗,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漏进来一条,照在天花板上.我维持着躺着的姿势,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声音是从我脚边传来的.

"天天这么晚回来,饭也不好好吃."

我脚边的被子动了一下.年糕翻了个身.

"连个对象都没有."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不是幻听.我清醒得很.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撞着肋骨.我能感觉到手心在出汗,黏糊糊的.我能感觉到被子的重量压在身上.

这他妈不是幻听.

年糕在说话.

它用一种沙哑的,低沉的,完全不属于任何猫的声音,在我的被窝边上,像一个人一样,在自言自语.

我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没有叫出来.

我慢慢坐起来,靠着床头板,把被子拽到下巴.我看向脚边.

年糕趴在那里,头朝着我的方向,眼睛半睁半闭.路灯的光照不到它,我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它没有再说话.

我就那样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搞清楚这只猫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没有去上班.我给组长发了消息说身体不舒服请一天假,组长回了一个"OK"的手势,没多问.

我坐在客厅里,年糕在我对面的猫爬架上睡觉,姿势很正常,四仰八叉地躺着,露出毛茸茸的肚皮.

我看着它,它睡着.

我打开手机,开始查.

先查猫会不会说话.网上有很多视频,猫说"饿""妈""不要"之类的,但那些都是音调巧合,猫的声带结构根本发不出人类语言的音素.更别说完整的句子了.

我又查"猫发出像人说话的声音",搜出来一堆民间传说和灵异故事.有人说猫活了太多年就会说话,有人说猫是通灵的,有人说听见猫说话的人后来都疯了.

越查越离谱.

我关掉浏览器,换了条思路.

年糕是我两年前领养的.领养平台叫"喵生有你",是个小型救助组织,在微信上有公众号.我翻出两年前的聊天记录,找到了当初对接的志愿者,一个叫"小鹿"的女孩.

我给她发了条消息:"你好,我是两年前领养年糕的苏晚,想问一下这只猫之前的情况,方便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对话框看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我又翻了翻领养时的记录.当时小鹿给我发过几张年糕的照片和一段简短的介绍:"英短蓝猫,公,已绝育,疫苗齐全,性格温顺,原主人因过敏无法继续饲养,求领养."

就这么几行字.我当时没多想,觉得猫健康就行,就约了时间去接猫.

现在我重新看这段介绍,注意到一个细节——它没有说原主人是谁,也没有说原主人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我继续翻聊天记录,找到了当时小鹿发来的一个地址.我去接猫的地方不是救助站,是一个小区门口.小鹿开着一辆白色本田,把航空箱从后备箱拎出来交给我.

"猫粮和猫砂盆都在箱子里,原主人一起给的,"她说,"你回去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我问她:"原主人为什么不养了?"

小鹿说:"过敏,养了好几年了,实在受不了才送出来的."

我当时没再追问.

现在我想起来了——小鹿说"养了好几年",但年糕当时送到我手上的时候,领养信息上写的年龄是半岁.

一只养了好几年的猫,怎么会只有半岁?

我翻出年糕的疫苗本.上面贴着它的照片,蓝猫,圆脸,跟现在差不多.出生日期那一栏写着:2022 年 3 月.

我领养它是 2023 年 11 月.按疫苗本上的日期,它当时才八个月大.

但小鹿说"养了好几年".

八个月怎么也不能算"好几年".

除非疫苗本上的日期是假的.或者小鹿说的"好几年"是错的.或者——

我听见手机响了一声.小鹿回消息了.

"年糕?怎么了?它还好吗?"

我打字:"它很好,我就是想了解一下它之前的情况.你说原主人是因为过敏才送养的?"

"对."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隔了一会儿,小鹿回了:"你问这个干嘛?"

"就是好奇."

又隔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复了.

然后她发来一段语音.

我点开听,她的声音有点犹豫:"其实...这个领养有点特殊.年糕的原主人姓陈,是个中年男人,一个人住.他之前联系过我们好几次说要送养猫,但每次我们安排好了他又反悔.最后一次是他主动把猫送到我们临时寄养点的,放下就走了,什么都没说.我们后来想给他发个反馈,电话打不通了."

她停了一下.

"再后来...我听说他去世了.心脏病还是什么的.具体我也不清楚."

我握着手机,手指冰凉——我突然想起,年糕第一次跟我说话的声音,就是那种长期独居,抽烟太多的沙哑感,和我想象中陈建明的声音一模一样.

"那个男人叫什么?"我打字,手指有点抖.

"陈...我找找记录.好像叫陈什么明.时间太久了,换过手机,记录不好找了."

"陈建明."她又发了一条,"对,陈建明.你问这个到底干嘛?"

我没回她.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的年糕.它已经醒了,正蹲在猫爬架上舔爪子.舔得很认真,一下一下的,舌头上的倒刺把毛梳理得整整齐齐.

我看着年糕舔爪子,突然发现它的爪子缝里有一点灰褐色的污渍,像干涸的灰尘,我伸手去擦,它猛地躲开,爪子划过我的手背,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不疼,但有点凉——不是猫爪子的温度,是像金属一样的凉.

它看起来就是一只猫.

一只普普通通的,圆头圆脑的英短蓝猫.

但我刚才跟小鹿的对话里有一件事让我浑身发冷——

小鹿说,陈建明把猫送到寄养点之后,电话就打不通了.

也就是说,陈建明死了之后,猫才被送出来的.

那猫是怎么到寄养点的?

是陈建明死之前送去的,还是——

年糕停下了舔爪子的动作,转头看着我.

它的眼睛在日光灯下是琥珀色的,竖瞳收成一条细线.

它看了我很久.

然后它张开嘴,打了个哈欠.

没有声音.

但我总觉得,它在笑.

我花了三天时间,找到了陈建明的信息.

说起来其实不难.小鹿给了我名字,我知道他大概住在哪个区,又在领养记录里找到了一个旧地址——当初接猫的小区门口,就在城南,离我这儿三站地铁.

我请了半天假,去了陈建明住的老小区——红砖楼,枯藤爬墙,单元门漆皮剥落,小花园里有老头在下棋.

我去找了居委会.

我编了个理由,说我是陈建明的远房侄女,很久没联系了,想打听一下他的情况.

居委会的大姐很热心,翻了半天档案,告诉我陈建明确实住在这里,三号楼五单元二零二,但人已经去世了,三年了.

"心脏病,"大姐叹了口气,"一个人住,没人发现,过了好几天才...唉."

"他的猫呢?"我问.

大姐愣了一下:"什么猫?"

"他养了一只猫."

大姐想了想,摇头:"不知道.我们来处理的时候没看见猫.可能是跑了吧."

我谢过大姐,出了居委会.

站在小区里,我抬头看三号楼五单元二零二的窗户.窗户关着,里面挂着旧窗帘,灰扑扑的.

陈建明死了三年了.

年糕是两年前到我手上的.

也就是说,陈建明死后,那只猫至少在外面待了一年,才被送到救助站,然后被我领养.

但是——

小鹿说陈建明"主动把猫送到寄养点".

如果陈建明死了,他怎么送?

除非送猫的不是陈建明.

那送猫的是谁?

我站在小区里想了很久,想得头疼.十一月的风灌进领口,我打了个哆嗦,决定回家.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开门进屋,年糕没出来.

这不太正常.平时我回来它至少会从某个地方冒出来看一眼,确认是我之后再去睡觉.今天没有.

"年糕?"我喊了一声.

没动静.

我换了鞋,在屋里找了一圈.客厅没有,厨房没有,卫生间没有,阳台没有.

最后我在卧室的衣柜里找到了它.

衣柜的门开了一条缝,我从缝里看进去,它蹲在我挂的衣服下面,缩成一团.

"你怎么躲这儿了?"我拉开柜门,伸手去摸它.

它没躲,但也没蹭我.它只是蹲在那里,看着我.

然后它开口了.

"你今天去找我了."

我浑身一僵——我去陈建明的小区,全程没带年糕,它怎么会知道?除非它真的和陈建明有关,除非它一直跟着我.

这次我没有假装没听见.我蹲下来,跟它平视.

"你是陈建明?"我问.

年糕没回答.它眨了眨眼睛,慢慢地从衣柜里走出来,从我脚边绕过,出了卧室.

我跟出去.

它跳上沙发,坐了下来.

但不是猫的坐姿.

猫坐着的时候是前腿撑地,后腿蜷着,身体微微前倾.它现在不是那样.它的后腿伸了出来,前腿搭在沙发垫上,背靠着靠垫——

像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姿势.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它.

它看着电视.电视没开.黑色的屏幕上映出客厅的倒影,也映出它的轮廓.

"他死的那天,"它说,"我就在旁边."

我的后背紧贴着门框,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叫了我的名字.然后没声了."

它转过头来看我.

"我等了两天,才有人来."

它的语气很平静.不是那种故作平静的平静,是真的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你..."我的声音发干,喉咙像砂纸,"你是谁?"

它歪了一下头.

这个动作很像猫.但放在刚才那个"人坐在沙发上"的姿势上,就显得非常怪异.

"你觉得我是谁?"

"你是陈建明?"

它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陈建明死了,"我说,"他死了三年了."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这句话从一只猫嘴里说出来,让我头皮发麻.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那你为什么要来我这里?"

它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有救护车的声音经过,红蓝光在窗帘上闪了几下,然后远了.

"因为你的味道像他."

"什么?"

"你们用同一个牌子的洗衣液."

我愣住了.

洗衣液.

我用的洗衣液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叫什么"清新花香",蓝色瓶子,十九块九一大桶.我用了两年了,从来没换过.

"你闻得到?"我问.

"闻得到."它说,"你身上有那个味道.他也有."

"所以你...被送到救助站之后,选择了我?"

"没有选择.他们把你带来了,你身上有那个味道."

它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到我几乎听不清.

"我以为是他回来了."

这句话说完,它就不再开口了.

我从卧室门口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我跟它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掐出来的印子还在,红红的,有点疼.

"陈建明,"我说,"你是不是陈建明?"

它没回答.

它把姿势换回了正常的猫的坐姿,前腿撑地,身体微微前倾.然后它打了个哈欠,跳下沙发,走到猫粮碗旁边,低头吃了起来.

嘎嘣.嘎嘣.嘎嘣.

跟一只普通的猫一模一样.

接下来的日子,我试着跟年糕正常相处.

或者说,我试着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朋友,同事,家人,谁都没说.怎么说?说我的猫会说话,声音像个死去的四十岁男人?他们会让我去看心理医生.

也许我真的应该去看心理医生.

但每次我冒出这个念头,年糕就会做一些让我打消念头的事.

比如周四晚上,我忘了倒垃圾.厨房里的垃圾袋塞得满满当当,外卖盒,果皮,用过的纸巾,堆在一起有点发酸.我洗完澡出来闻到了,心想明天早上再倒.

然后我听见年糕在厨房里说了一句话.

"垃圾都臭了."

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走进厨房,它蹲在垃圾桶旁边,看着我.

"你昨天就没倒,"它说,"明天也不会倒."

"我会倒的,"我说,然后意识到自己在跟一只猫解释,"我明天早上就倒."

它没再说什么,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特意把垃圾带下去了.

又比如周六,我在家加班改方案.改到下午三点,眼睛酸得不行,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多了一条毯子.

我不记得我拿过毯子.

我看了看四周.年糕在椅子底下趴着,闭着眼睛.

"毯子是你盖的?"我问.

它没睁眼.

"谢谢."

它还是没睁眼.但我看到它的耳朵动了一下.我摸着身上的毯子,突然想起小鹿说,陈建明独居,平时很节俭,冬天会把毯子盖在猫身上,怕它冷.原来年糕给我盖毯子,不是猫的本能,是陈建明的习惯——他习惯了给'念念'盖毯子,也习惯了关心身边的人,哪怕他已经不在了.

这些事情单独拿出来看,都不算什么.一只猫会说话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够离谱了,但这些具体的互动——提醒我倒垃圾,给我盖毯子——让整件事变得更奇怪了.

不是更可怕,是更奇怪.

因为如果这是一只普通的会说话的猫,它应该说一些猫会在意的事.比如"我饿了""给我开罐头""别摸我肚子".但它说的都是人的事.倒垃圾.吃饭.找对象.加班.

像一个住在猫身体里的人,在看着我过日子.

我开始不由自主地去想陈建明.

他是什么样的一个人?独居,中年,养了一只猫,死于心脏病,死了两天才被人发现.

他死的时候身边只有那只猫.

我想象那个画面.一间老小区的屋子,一个男人倒在地上,一只蓝猫蹲在旁边.男人叫了猫的名字,然后没声了.猫等了很久,等到男人的身体变凉,等到外面天黑了又亮了,等到有人来敲门.

两天.

猫没离开.

我不知道猫会不会有这种感情.也许不会.猫是独居动物,它们不像狗那样对主人有强烈的依恋.但那只猫确实没走.

然后猫被送走了.送到了救助站.然后被一个用同款洗衣液的女孩领走了.

然后它开始说话.

用那个男人的声音.

我查了很多资料.关于猫的,关于死后世界的,关于灵魂附着的.网上什么说法都有,但没有一个能让我信服的.

我又去了一趟宠物医院.

不是年糕有问题,是我想知道它到底有没有生理上的异常.我带它做了全套检查——血常规,生化,B 超,X 光.医生是个年轻女孩,姓孙,戴圆框眼镜,说话很干脆.

"指标都正常,"孙医生把化验单递给我,"这猫很健康,就是有点胖,控制一下饮食."

"声带呢?声带有没有什么问题?"

孙医生看了我一眼:"声带?它叫得有问题吗?"

"没有,我就是...随便问问."

"猫的声带结构跟人不一样,它们发不出人类语言的音素.你要是觉得它叫的声音奇怪,可以录下来给我听听."

"不用了,没事."

我抱着年糕出了宠物医院.它在我怀里很乖,一动不动,两只前爪搭在我的胳膊上.

回家的路上经过一家超市,我进去买了一桶洗衣液.

不是原来那个牌子.我换了一个,叫什么"自然清香",绿色瓶子,价格贵了一倍.

到家之后,我把旧洗衣液扔垃圾桶时,闻到桶里飘出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一点猫粮的味道,和我梦里二零二房间的味道一模一样.然后把所有的衣服都重新洗了一遍,包括床单被罩,沙发套,窗帘.

年糕蹲在洗衣机旁边,看着我往里倒洗衣液.

它没说话.

从那天起,年糕不说话了.

一天.两天.三天.一周.

它恢复了正常猫的样子.吃饭,睡觉,舔毛,蹭我的腿,早上五点钟在房间里跑酷.它不再用那种奇怪的姿势坐在沙发上,不再在半夜自言自语,不再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长时间地看着我.

一切好像回到了正轨.

我应该高兴的.

但我没有.

因为每天晚上,我都能听见年糕在阳台上叫.

不是普通的猫叫.

普通的猫叫是"喵——",或者"喵呜——",声音很亮,带着某种目的性——要吃的,要出去玩,要你开门.

年糕在阳台上叫的声音不一样.

它的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跟谁说话.

不,不是像.

就是在跟谁说话.

我试过偷偷去听.我轻手轻脚地走到阳台门边,透过玻璃门看出去.年糕蹲在阳台的栏杆上,面朝外面,嘴巴一张一合.

它在说什么我听不清.那些声音被风刮散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音节.

但有一次,风停了.

我听见了三个字.

"...回来了..."

声音还是那样,沙哑,低沉.

但不是对着空气说的.

是对着阳台外面,对着夜色里看不见的什么东西说的.

我站在玻璃门后面,心跳得很快.

我换了洗衣液.猫不跟我说话了.

但它每天晚上都在阳台上,对着空气说话.

它在跟谁说话?

陈建明?

还是——别的什么?我突然想起,陈建明死了三年,会不会不止他一个孤独的灵魂?会不会还有别的人,和他一样,没地方可去?

有一天深夜,我实在忍不住了.我推开阳台门,走了出去.

十一月的夜风很冷,我穿着睡衣,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年糕转过头来看我.

它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绿色的,亮得不像真的.

"你在跟谁说话?"我问.

它看着我,没有开口.

"年糕,"我说,"你在跟谁说话?"

风又起来了,吹得阳台上晾着的衣服猎猎作响.

年糕从栏杆上跳下来,从我脚边走过,进了屋.

我跟着它进去,关上了阳台门.

它跳上床,在它平常的位置蜷成一团,闭上了眼睛.

我站在床边看着它.

它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我躺下来,关了灯.黑暗中我睁着眼睛,听周围的动静.

窗外有车经过的声音.有远处工地打桩的声音.有暖气管里水流的声音.

然后我听见了.

从阳台上传来的.

很低很低的声音,像一个人在说话.但那个声音不是年糕的——年糕在我脚边,我能感觉到它的体温.

阳台上的声音是另一个.

隔着一扇玻璃门,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听不清它在说什么.但我听出了那个音色.

沙哑.低沉.四十岁男人的嗓子.

跟年糕之前说话的声音一模一样.

我猛地坐起来,看向阳台.

阳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晾着的衣服在风里晃来晃去,投下摇晃的影子.

我转过头看脚边.

年糕还在.它蜷成一团,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阳台上的声音停了.

我等了很久,它没有再响起.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去阳台上看了一眼.

什么也没有.栏杆上有一层薄薄的霜,冷得扎手.

我低头看了看栏杆下面的地面.

四楼.下面是小区的花坛,种着几棵冬青,叶子蔫蔫的.

我盯着那几棵冬青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到屋里,换衣服,洗漱,出门上班.

走到楼下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的阳台.

四楼,朝北,阳台上挂着几件没收回来的衣服,在风里晃.

年糕蹲在阳台栏杆上,面朝外面.

它没有低头看我.

它在看着远方.

我不知道它在看什么.

但我觉得,它不是在看我这个方向.

它在看别的东西.

一个我看不见的东西.

后来我跟同事吃饭的时候,同事问我:"你最近怎么换香水了?"

我说我没用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

"之前那个味道挺好的啊,怎么换了?"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那个味道,"我说,"不太好."

同事没再问.

但那天晚上回家,我站在门口,没有马上开门.

我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

屋里很安静.没有猫叫,没有人说话的声音.

我松了口气,开门进去.

年糕坐在玄关的地上,等着我.

它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我换鞋的时候发现鞋架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桶洗衣液.

蓝色瓶子,十九块九,清新花香.

我不记得我买过这个.

我拎起洗衣液,发现瓶身上有指纹,不是我的——指纹很粗,像是中年男人的,而且瓶身的标签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和我梦里陈建明搪瓷杯上的划痕一模一样.

"年糕?"我喊了一声.

它从客厅探出头来,看着我.

"这桶洗衣液哪来的?"

它没回答.它看了我三秒钟,然后缩回了头.

我把洗衣液放进了柜子里,没有用它.

那天晚上我又听见了阳台上的声音.

比之前更清楚了一些.

我听见了两个字.

"...回来..."

然后是年糕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回应.

我躺在床上,浑身冰凉.

我想起来一件事.

陈建明死的那天,他叫了猫的名字.

他的猫叫什么名字?

领养记录上写的是年糕.但年糕是到我手上之后才取的名字.它之前叫什么?陈建明叫它什么?

我翻了很久的手机,找到了当初领养时小鹿发来的一张照片.是原主人随猫一起送来的物品清单,手写的,拍得很模糊.

我放大了看.

猫粮一袋.猫砂盆一个.食盆水盆各一.疫苗本一本.

最后一行写着:

猫的名字叫"念念".

念念.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年糕.

念念.

发音很像.我当初看领养信息的时候,猫的名字写的是"年糕".也许是听错了,也许是救助站的人听错了,也许——

也许不是听错.

也许这只猫一直在告诉别人它叫什么.但它发出的声音,在别人听来就是"喵喵"或者"年糕".

只有我听见了它真正的名字.

不对.

我听见的不是它的名字.

我听见的是那个男人的声音.沙哑的,低沉的,四十岁男人的声音.

那个声音在阳台上说"回来".

它在叫谁回来?

我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拨了一个号码.

是小鹿的.

电话响了几声,接了.

"喂?"她的声音带着睡意,显然被我吵醒了.

"小鹿,是我,苏晚.领养年糕的那个."

"...怎么了?这么晚了."

"我想问你一件事.陈建明——年糕的原主人——他的猫,之前叫什么名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念念,"小鹿说,"叫念念.怎么了?"

"你确定?"

"确定.他送猫来的时候亲口说的,'这只猫叫念念'.我写在标签上了.后来领养的人说这个名字不好听,改成了年糕.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谢谢你."

我挂了电话.

念念.

年糕的名字叫念念.

陈建明死之前叫了它的名字."念念."

然后没声了.

现在,一只叫念念的猫,每天晚上在阳台上对着空气说话.

它在跟谁说话?

它在叫谁回来?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面对着墙.

墙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猫.

我盯着那滩水渍看久了,发现它的眼睛位置,慢慢渗出一点淡淡的灰褐色,像干涸的泪痕,等我揉了揉眼睛再看,又消失了.

我闭上眼睛.

耳边响起了那个沙哑的,低沉的声音.

"你怎么不回答我?"

我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很安静.年糕在脚边打着小小的呼噜.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在里面.

在被子里,我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还有另一个声音.

从阳台上传来的.

很轻.很远.

像一个人在敲门.

咚.咚.咚.

不对.

不是敲门.

是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从阳台上.

用那个沙哑的,低沉的声音.

"苏晚."

我没有回答.

我把被子裹得更紧了.

我没有回答.

但我听见了年糕的动静.

它从床尾站了起来,走过我的身体旁边,跳下床.

我感觉到它的爪子踩在被子上,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我听见了阳台门的声响.

年糕推开了阳台门.

风灌进来了,冷的,带着十一月的干燥气味.

我听见年糕跳上栏杆的声音.

然后它开口了.

不是对我说的.

是对着外面说的.

"她睡了."

那个沙哑的声音从阳台上传来.不是年糕的.是另一个.从更远的地方.

"我知道.我就是来看看."

年糕说:"她换了洗衣液."

那个声音说:"我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

年糕说:"你别吓她."

那个声音很久没有回答.

然后它说:"我没吓她.我就是想...有人跟我说句话."

风把阳台门吹得晃了一下,发出"吱呀"一声.

年糕说:"你该走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天天来?"

又是沉默.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那个声音不会再响起了.

然后我听见了.

沙哑的,低沉的,四十岁男人的嗓子.

带着一种我无法形容的语气.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恐惧.

是孤独.

一种死了三年都没有消失的孤独.

"因为除了这里,"那个声音说,"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年糕没有说话.

风停了.

阳台门不再晃了.

我睁开眼睛.

房间里很暗.阳台门关着,窗帘拉着.

年糕在我脚边,蜷成一团,呼吸均匀.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我枕头上有两滴湿的.

我不知道那是眼泪还是什么.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个老小区的楼道里,声控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我上了一层楼,又上了一层楼.三楼.四楼.不对,我要去的是二楼.

我转身往下走.

二零二的门开着.

里面很暗,有一股老人味——不,不是老人味,是长期没有人通风的霉味,混合着猫粮和猫砂的味道.

我走进去.

客厅很小,沙发上的布套起了球,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子里有半杯水,水面上漂着一只小飞虫.

地上有一个人.

男的,穿着深蓝色的睡衣,趴在地上,脸朝着一边.他的手指弯曲着,像是在抓着什么东西.

旁边蹲着一只猫.

蓝猫,圆脸,琥珀色的眼睛.

猫看着我.

它张开嘴.

"你怎么不回答我?"

我醒了过来.

凌晨四点十七分.

年糕不在床上.

我没有去找它.

我知道它在阳台上.

我知道它在跟谁说话.

我只是闭上眼睛,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的水渍还在.形状像一只猫.

不.

不是像.

就是一只猫.

它的姿势像人一样靠着靠垫,两条后腿伸直.

我看着那滩水渍,看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了.

从阳台上传来的.

一个声音.沙哑的,低沉的.

说了一句话.

"她睡了."

另一个声音.

更轻的,更远的.

说——

"晚安."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一次,我没有哭.

我只是在想一个问题——

明天晚上,我要不要开口,跟阳台外的那个声音,说一句"晚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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