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cool

Chapter 8 - 深夜打车,司机总问我几点了

> 你相信吗?有些问题,一旦问出口,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 就像那个司机,一遍遍问我"几点了".

> 直到下车那一刻,我才明白——

> 他不是想知道时间.

> 他是想让时间,记住他.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看着它跳到四十八,又跳到四十九.写字楼里只剩我这层的灯还亮着,空调外机嗡嗡作响,像一只困在水泥森林里飞不出去的甲虫.

电脑右下角弹出一条微信:方案过了,明天不用来了.

我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不是裁员,是项目结束,可以休息一天.老板难得仁慈,大概是因为这已经是连续加班第十七天.

关电脑的时候,整个主机都在发烫.我把笔记本电脑塞进双肩包,拉链卡住了,用力拽了两下才拉上.电梯间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的影子印在不锈钢门板上,拉得很长.

出了大楼,冷风灌进领口,我打了个哆嗦.十一月的深夜,街上几乎没人,只有几辆出租车停在路边,司机们聚在一起抽烟,火光一明一灭.

我没走过去.

不知道为什么,我绕过那群抽烟的司机,往马路对面走.那边的树荫底下还停着一辆车,打着火,排气管冒着白烟,像是刚停下来没多久.

我敲了敲后座的车窗.

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方脸,浓眉,嘴唇有点干裂,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衫,领口磨得有点发白.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师傅,走吗?"

他点点头.

我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汽油味,混着皮座椅的陈年汗渍气息,不算好闻,但也不至于恶心.座位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绒垫,洗得发白了,但还算干净.

"去哪儿?"他问.

我报了小区名字,在城东,离这里十二公里.

他嗯了一声,打转向灯,起步.

车子拐上主路,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划过,橙黄色的光,把车厢切成一段一段明暗交替的格子.我靠在座椅上,掏出手机看时间.

一点五十三分.

"几点了?"他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中控台.中控台是暗的,没有亮屏.

"一点五十三."我说.

他没吭声,继续开车.

我低下头,刷了刷朋友圈.同事刚发了一条:终于下班了,配图是空荡荡的办公室.我点了个赞,又往下滑.代购在发广告,前同事在晒娃,大学同学在转营销号文章.没什么意思.

"几点了?"

我又抬起头.

"一点五十六."

他嗯了一声,还是没看我.

我有点纳闷,下意识又看了一眼他的中控台.那是老款的车,没有大屏幕,只有一个收音机,指示灯是暗的.仪表盘倒是亮着,但上面只有时速和转速,没有时间显示.

可能是表坏了,我想.

我继续刷手机.刷到一条短视频,看了十几秒觉得无聊,划走.又刷到一条科普,讲午夜零点到三点是人体最疲惫的时间段,交通事故发生率最高.我看了一眼,退出去.

"几点了?"

我抬起头,这次没看手机,直接报数:"两点零一."

他点点头.

我有点不自在起来.

这师傅怎么回事?问一遍两遍也就算了,隔几分钟就问一次,跟个闹钟似的.我忍不住又看了一眼仪表盘,确实没有时间.可能是想知道还要开多久?但想问时间可以直接看手机,他手机放哪儿了?

我往后靠了靠,装作不经意地打量他.

他开车很稳,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路灯的光从他脸上掠过,一亮一暗,一亮一暗.他的表情始终没变过,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事.

后视镜里,我看见他的眼睛.

很奇怪的眼睛.

不是吓人,也不是凶狠,而是——没有焦点.

他不是在看我,也不是在看路,就是直直地盯着前方,眼球一动不动.像是睁着眼睛睡着了,又像是看着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鬼片看多了吧,我想.大半夜的,自己吓自己.

车子拐进一条小路,两边是老小区,路灯稀稀拉拉的,有一段路干脆是全黑的.只有车灯照着前面十几米的路面,柏油路泛着青光,像一条河.

"几点了?"

我几乎是在他开口的同时就回答了:"两点零五."

他嗯了一声.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

我忽然注意到一件事——收音机没开.

这个点,深夜电台应该有节目才对.哪怕不听,很多司机也会开着收音机当背景音,解闷,提神.但这位师傅什么都没开,车里安静得只剩下胎噪和风声.

太安静了.

"师傅,"我开口打破沉默,"您这车几年了?"

他没回答.

我以为他没听见,又问了一遍:"您这车开了几年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三年."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那还行,不算老."我说,"我之前打车打到过一辆十几年的老桑塔纳,那车里的味道,绝了."

他没接话.

我有点尴尬,又找补了一句:"您平时都跑夜班?"

他又沉默了.

我忽然觉得有点不对.跑夜班的司机,尤其是跑了好几年的老司机,不应该这么不爱说话.深夜开车本来就容易困,有乘客陪着聊聊天,提神醒脑,大多数司机都愿意聊几句.

除非——除非他不想聊.

或者说,他只能聊那一句.

我忍不住看了一眼后视镜.

他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但这一次,我发现了一个细节:他的嘴唇在动.

很轻微,一下一下地抿着,像是在默念什么.

念什么?我问自己.

念"几点了"?

我后背有点发凉.

"师傅,"我清了清嗓子,"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靠边停会儿?"

他没动.

"师傅?"

他还是没动.

我手心里沁出一层薄汗,下意识攥紧了手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看了一眼时间.

两点十一分.

"几点了?"

我几乎是喊出来的:"两点十一!"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凭什么喊?他问时间,我回答就是了,我喊什么?

但那股压抑不住的恐惧感就是从那一刻开始往上涌的.不是害怕他这个人,而是害怕这件事本身.正常人不会隔几分钟问一次时间.正常人不会在乘客问话时装聋作哑.正常人——

正常人的嘴唇,不会一直动,却听不见在说什么.

我把身体往后缩了缩,贴紧座椅.手心里全是汗,手机都拿不稳.我想发条消息给朋友,但不知道该发什么.我连自己怕什么都说不清楚.

他问我时间,仅此而已.他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只是开车,问时间,开车,问时间.

但为什么我会觉得这么冷?

车子在一条路口停下来等红灯.红灯很长,八十多秒.我盯着那个数字跳,从六十七跳到六十六,再跳到六十五.

车厢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轮胎不转了,风也没了,连引擎声都听不见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但那一刻,我真的觉得——整个世界都停了.

只有他的嘴唇在动.

六十四,六十三,六十二...

"几点了?"

我几乎是带着哭腔喊的:"两点十四!"

他嗯了一声.

绿灯亮了.

车子重新启动,拐进我熟悉的那条路.快到了,再过两个路口就到了.我攥着手机,眼睛死死盯着窗外.那是家便利店,二十四小时营业,灯还亮着.那是个小区门口,保安亭里有人.那是我常去的面馆,卷帘门拉着——

那就是我的小区.

"就前面,靠边停就行."我语速很快,"就这儿,对,就这儿."

他缓缓把车停在路边.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二十块的纸币——没心思等手机支付——塞进前座中间的缝隙里:"不用找了师傅,您早点收工."

我拉开车门,一条腿已经迈出去.

他忽然开口了.

"我收不了工."

我僵在那里.

"三年前这个点,"他说,声音很平,没有起伏,"我送最后一个客人,然后撞上了桥墩."

我没回头.

我不敢回头.

"就在前面那个路口."他说,"桥墩还在,水泥的,上面有刮痕."

我的腿在发抖,扶着车门的手也在发抖.

"客人没事,他坐在后座."他说,"他给了我一张二十的,说师傅您早点收工."

风灌进车厢,冷得刺骨.

我站在车门外,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然后我就一直开."他说,"开到今天."

我想跑.

但我动不了.

"每天这个时候,"他说,"我都想收工.但收不了.我总要问一句几点了,问了一遍又一遍.问完了,我就又开一圈.问完了,我就又开一圈."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奇怪,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你能听见我问,我很高兴."

我终于回过头.

驾驶座是空的.

安全带还系着,搭在座椅上,保持着一个人坐在那里的形状.灰色的夹克衫还搭在椅背上,但里面什么都没有.方向盘自己转了一下,慢慢回正.

然后车子熄火了.

仪表盘灭了.

一切声音都没了.

我"砰"的一声关上车门,往后退了好几步,直接撞在路边的垃圾桶上.垃圾桶翻倒,发出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街道上炸开.

那辆出租车停在原地,一动不动.

尾灯还亮着.红色的光,在黑夜里显得格外刺眼.

我转身就跑.

跑进小区,跑过门禁,跑过单元楼,跑到电梯口,按了无数次按钮,电梯才慢悠悠下来.我冲进去,按了楼层,靠着电梯壁大口喘气.

电梯停了.

我出来,摸钥匙,手抖得厉害,钥匙掉在地上两次.好不容易开了门,进去,反锁,开灯.

亮堂堂的灯光照着我,我蹲在地上,抱着头,大口喘气.

没事的,没事的,我告诉自己.就是累了,加班太久了,产生幻觉了.明天睡一觉就好了.明天——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给他的那张二十块纸币.

我没带现金.

我的钱包里只有卡,没有现金.我已经三年没用过现金了.加班到凌晨,谁会专门去取现金?

那张二十块,我是从哪儿掏出来的?

我不记得了.

第二天我没睡着.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直到天亮.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睡得很浅,梦里全是那辆车,那个声音,那句"几点了".

醒来是下午两点.

我躺在床上刷手机,试图用那些无聊的信息冲淡昨晚的记忆.但刷着刷着,手指就停了.

我打开本地新闻的搜索框,输入几个关键词:三年前,桥墩,事故.

跳出来的第一条就是.

"深夜出租车撞上桥墩,司机当场身亡"

时间是三年前的十一月十七日凌晨两点二十分.地点是城东那个路口,就是昨晚他说"撞上了桥墩"的那个路口.

报道里说,司机姓周,四十三岁,开夜班出租三年了.那天晚上他送完最后一个乘客,返程时撞上了桥墩.车速不快,但撞击角度太正,方向盘直接顶进了胸腔.当场死亡.

乘客提前下了车,没事.

报道里还附了一张照片.周师傅的证件照,穿着那件灰色夹克衫,方脸,浓眉,嘴唇有点干裂.

是他.

最后一段写道:据家属回忆,周师傅出事前曾打电话回家,说最后一趟跑完就收工.妻子等到凌晨三点,没等到人,等到的是医院的电话.

我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收不了工.

他确实收不了工.

那天晚上之后,我换了一条路下班.

宁可绕远,也不走那条路.宁可多等,也不打那个时间点的车.我以为这样就能忘掉,就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忘不了那句"几点了".

有时候走在路上,会忽然想起那个声音.有时候半夜醒来,会觉得耳边有人在问.有时候朋友发消息过来,手机一响,我都能吓一跳.

我以为这样就够奇怪了.

直到三个月后.

那天我又加班到很晚.不是必须加班,是我自己不想回去.这三个月我换了工作,换了住处,换了生活方式,但那股说不清的恐惧感一直没散.它像影子一样跟着我,平时看不见,一到夜里就贴上来.

那天晚上我在公司待到快两点,实在待不下去了,才下楼打车.

我不想打那辆车.

但我还是打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那个路口.那个我第一次打到他的路口.我站在路边,看着来往的车,忽然觉得——

我想再见他一次.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没什么可怕的.他没害我,没吓我,只是问了几句话.他只是收不了工,不是想害人.

我在路边等了很久.

一辆又一辆出租车过去,都不是他.

我看了看时间,两点零七分.

忽然有一辆车停在我面前.

不是出租车.

是一辆黑色的私家车,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打车吗?"那人问.

我愣了一下:"你是网约车?"

"对,我接的单."他指了指手机支架上的屏幕,"您叫的车,尾号8736?"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我没叫车.

但那个尾号确实是我的.

"上来吧,外面冷."他笑了笑,"放心,正规平台,有录音的."

我犹豫了一下,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有淡淡的香水味,座椅很新,中控台上有个大屏幕,正亮着.我低头看手机,准备取消那个不知道谁给我下的订单.

订单页面显示:司机已到达,请尽快上车.

下单时间:两点零三分.

我叫的?我没叫啊.

但那个页面确实是我自己的账号,我自己的手机号,我自己的常用地址.

我愣神的工夫,车子已经起步了.

"去城东那边是吧?"司机说,"挺远的,这个点跑那边不多."

"嗯."我应了一声,还在看手机.

订单上显示,下单时间两点零三分,出发地是我现在的位置,目的地是我以前那个小区的地址——就是三个月前我住的那个小区.

可我搬家了.

我搬了,没人知道.只有我自己知道.

"几点了?"我忽然问.

司机愣了一下:"啊?"

我这才反应过来,问时间的不是我,是我自己.

"没事,"我说,"就问问."

"两点十一."司机看了眼屏幕,"快了,还有十几分钟就到."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车子开得很快,路灯还是那样,一节一节从车窗外划过.我看着那些光,忽然有点恍惚.三个月前的那个晚上,我也是这样坐着,也是这样看着窗外,也是这样——

"您晚上跑车到几点?"我问.

"三四点吧,看情况."司机说,"困了就收工."

"能收工吗?"

司机笑了:"当然能收工,不想跑了就回家睡觉呗.怎么不能收工?"

我没回答.

车子开过那个路口.那个有桥墩的路口.

我下意识往外看了一眼.桥墩还在,水泥的,黑黢黢地立在那里.上面好像真的有刮痕,很深的一道,在路灯下泛着白.

"这边以前出过事故,"司机忽然说,"撞死过一个司机."

我转过头看他.

"我来这边跑车的时候听人说的,"他目视前方,语气很平常,"有个夜班司机,送完最后一个客人,回程撞上了那个桥墩.当场没了."

我没吭声.

"后来就有传言,说那司机收不了工,还在路上跑."他笑了笑,"都是瞎传的,我跑了三年夜班,一次没见过."

我沉默了很久.

"万一,"我说,"万一你见到了呢?"

他愣了一下:"啥?"

"万一你见到了那个司机,"我说,"你会怎么样?"

他想了想:"大概会...打个招呼吧."

"就打个招呼?"

"不然呢?"他笑了,"他又没害人,就是收不了工.打个招呼,问声好,不就行了?"

我没说话.

车子停在我以前那个小区的门口.我下车,多给了点钱,说早点回去休息.他道了谢,开走了.

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路口.

然后我转身往回走.

走了大概五分钟,我又回到那个路口.

那个有桥墩的路口.

我站在那里,等着.

夜风很冷,吹得我直哆嗦.路灯很暗,照着空荡荡的马路.偶尔有一辆车经过,很快又消失在黑夜里.

我等了很久.

两点五十五分.

三点整.

三点十一分.

就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我看见那辆车了.

灰色的老款桑塔纳,车牌号是三个七.

它从路口那头开过来,开得很慢,排气管冒着白烟.车灯昏黄,照着前面十几米的路面.

我往前迈了一步.

车停了.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来.

那张脸,方脸,浓眉,嘴唇干裂,灰色的夹克衫.他看着我,眼神还是没有焦点,但嘴唇动了动.

"几点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三点十四."

他嗯了一声.

车窗开始往上升.

我忽然伸出手,按在车窗上.

"周师傅."

车窗停了.

"我知道您是谁."我说,"我知道您收不了工."

他没动.

"我有个问题想问您."我说,"问了三年'几点了',您到底想知道什么?"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他开口了.

"我想知道,"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那天晚上,我到底该几点收工."

我愣住了.

"我老婆等我回家."他说,"她一直等到凌晨三点.她给我做了面,放在桌上,怕凉了,拿碗扣着."

他的嘴唇在抖.

"我要是早十分钟收工,就撞不上那个桥墩.我要是晚十分钟收工,那个客人就还在车上.我要是——"他顿住了.

我站在车窗外,冷风吹透了我的衣服,但我没动.

"我问了三年."他说,"每天都问,每趟都问.我想知道,到底几点收工,才能回家."

他的眼眶是干的.但那一刻我觉得他在哭.

"你是我三年来,唯一一个回答我的."他说,"其他人听不见我."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那个客人也听不见."他说,"他把钱塞给我,说早点收工,然后下车了.他不知道我在问他几点了.他听不见."

"我听得见."我说.

他点点头.

"我知道."他说,"你上车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能听见."

他的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

"我想谢谢你."他说,"三个月前那天晚上,你给了我二十块.我三年没收过钱了."

我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还有今天晚上,"他说,"那个叫车的订单,是我给你下的."

我一愣.

"我想再见你一次."他说,"想跟你说声谢谢.还有——"

他顿了顿.

"想让你帮我带句话."

"什么话?"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告诉我老婆,"他说,"面我吃到了."

我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我试过很多次,"他说,"想去看看她,但去不了.我只能在这条路上转.转来转去,就是这条老路.转来转去,就是那几个路口."

他指了指桥墩.

"每次路过这儿,我就想起那天晚上.想起那个客人下车,想起我一个人往回开.想起看见桥墩的时候,想打方向盘,已经来不及了."

他低下头.

"三年了,我一直在想,要是那天晚上没拉那一单,早点收工,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帮我带句话就行."他抬起头,"就说我吃到了."

我点点头.

他笑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很淡,很轻,只是一瞬间.

车窗开始往上升.

"周师傅,"我喊住他,"您去哪儿?"

他看着我.

"我去接人."他说.

"接谁?"

他没回答.车窗升到顶,那辆车缓缓启动,开进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灰色的桑塔纳越开越远,越开越远,最后消失在路口的拐角.

路灯还亮着.桥墩还在那里.夜风还在吹.

我站了很久,直到手脚都冻僵了,才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条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一趟那个地址.

是新闻报道里提到的,周师傅的家.老小区,六层楼,红砖墙,楼前种着几棵快死的冬青.

我敲了敲三楼的门.

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灰白,脸上有很深的皱纹.她穿着一件旧毛衣,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您找谁?"她问.

"请问,是周师傅家吗?"

她愣了一下,上下打量我.

"你是..."

"我姓林,"我说,"三个月前,坐过您爱人的车."

她的眼神变了变.不是害怕,不是警惕,是某种很复杂的情绪,我说不清楚.

"进来坐吧."她让开身.

屋里很小,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桌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那张证件照,方脸,浓眉,嘴唇有点干裂.

她给我倒了杯水.

"三个月前?"她坐在我对面,"你确定是他?"

我点点头.

她沉默了很久.

"我丈夫走了三年了."她说,"三年零三个月."

我没说话.

"这三年来,有不少人来找过我."她说,"有警察,有记者,有他的同事.都说见过他,都说他还在跑车.我不信."

她看着我.

"但你..."

她忽然停住.

"你身上有股味."她说.

我低头闻了闻自己.没有,什么都没有.

"不是现在沾上的,"她说,"是那种——怎么说呢,是那种放久了的味道.他在车上待久了,衣服上就有那种味."

她顿了顿.

"你在他车上待过."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那是一张二十块的纸币.旧的,边角有点卷,上面有一道折痕.

"三天前,"她说,"有人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

我接过来看了看.纸币上有一小块深色的痕迹,像是水渍,又像是什么别的东西.

"我认得这二十块."她说,"我丈夫出事那天晚上,兜里装着一沓钱,都是跑夜班收的.警察还回来的时候,我数过,少了一张."

她看着我.

"少的就是这张."

我攥着那张纸币,手心有点发烫.

"他还说什么了?"她问.

我想起周师傅的话.

"他说,"我看着她,"面他吃到了."

她的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我给他做的面,"她说,"手擀的,他最爱吃.我放在桌上,拿碗扣着,怕凉了.等了一夜,他没回来."

她的眼泪掉下来.

"后来我每天做一碗.做了一整年."她抹了抹眼睛,"后来做不动了.太多了,没人吃."

我攥着那张二十块,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面.

"这碗是今天做的."她说,"刚做好,还没来得及扣."

她把面放在桌上.

"你能帮我把这碗带给他吗?"

我愣了一下.

"我见不着他,"她说,"你知道在哪儿能找到他."

我看着那碗面.热气往上飘,面条白生生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那个路口.

两点五十分,我在桥墩旁边等着.冷风还是那么冷,路灯还是那么暗.我抱着那碗面,用保鲜膜裹了好几层,再用毛巾包着,怕凉了.

三点零五分.

三点十一分.

三点十七分.

我几乎以为他不会来了.

然后我看见那辆车.

灰色的桑塔纳,从路的那头开过来,开得很慢,排气管冒着白烟.

它停在我面前.

车窗降下来.那张脸,那个声音.

"几点了?"

"三点十九."我说.

他点点头,准备关窗.

"周师傅,"我喊住他,"等一下."

我把那碗面递过去.

"您爱人做的."

他愣住了.

我举着那碗面,站在车窗外.夜风呼呼地吹,我的手冻得发僵,但我没动.

他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他的手是透明的.透过他的手掌,我能看见后面的座椅.但他的手确实碰到了那个碗.确实捧住了.

"还是热的."他说.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平平的,没有起伏的声音.他的声音里有什么东西,我说不清楚.

"她每天都做."我说,"做了一年."

他没说话.

"这碗是今天做的."我说,"她让我带给您."

他捧着那碗面,低着头,看着那个荷包蛋.

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谢谢你."他说.

我点点头.

他又低下头,看着那碗面.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告诉她,"他说,"我这就收工."

车窗往上升.

那辆车缓缓启动.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灰色的桑塔纳开远.这一次它开得很快,不像平时那样慢吞吞的.它的尾灯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然后——

它消失了.

不是开远了看不见,是突然消失的.就在那个路口,就在那个桥墩旁边,它忽然就不见了.

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我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

没有车再出现.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张二十块的纸币还攥在手心里,是周师傅爱人给我的那张.它还是旧的,边角还是卷的,上面还有那道折痕.

但那张纸币上多了一行字.

很小的字,像是用圆珠笔写的,又像是别的什么.我对着路灯看了半天,才认出来.

那行字是——

"面收到了,这就回家."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见过那辆车.

有时候夜里加班,路过那个路口,我会停下来站一会儿.桥墩还在,水泥的,黑黢黢地立在那里.上面的刮痕还在,很深的一道,在路灯下泛着白.

但再也没有那辆灰色的桑塔纳出现了.

再也没有那个声音问我"几点了".

有时候我会想,他到底去了哪里.

是不是真的收工了,回家了.是不是终于能吃上那碗等了三年多的面.是不是能抱抱那个等了他三年多的女人.

我不知道.

但我宁愿相信是这样.

因为那个深夜,我看见他捧着那碗面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

不是没有焦点了.

是亮了一下.

很久以后,有一次我和朋友喝酒,聊起这件事.朋友听完,问了我一个问题.

"你那天晚上,"他说,"你第一次上那辆车的时候,是几点?"

我想了想.

"两点多吧,具体几点记不清了."

"你给他二十块钱的时候,是几点?"

我愣了愣.

"也...也是两点多吧."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看着我,"他出事的那个晚上,是几点?"

我愣住了.

新闻报道里写着:凌晨两点二十分,撞上桥墩.

我第一次上车的时候,是凌晨两点零几分.我下车的时候,大概是两点二十左右.就是那个时间.

他问我"几点了"的时候,是两点零几分,两点十一分,两点十四分...

他一遍一遍问,是因为他永远停在了那个时间.

那我又是什么时候?

那天晚上,我从那辆车上下来的那一刻,是几点?

是两点二十分吗?

是那个他撞上桥墩的时间吗?

我不知道.

我只记得那天晚上,我给了他二十块钱.而那张二十块钱,是我从钱包里掏出来的.

可我明明三年没用过现金了.

那天晚上,我到底是从哪儿掏出来的那张钱?

我不知道.

有些事情,想多了就细思极恐.

比如,为什么我能听见他问"几点了",而别人听不见.

比如,为什么我上的那辆车,是唯一一辆别人看不见的车.

比如,为什么他要一遍一遍问时间,而我要一遍一遍回答.

也许是因为,在那个时间点上,我们有什么地方是一样的.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

我只是偶尔还会想起那个声音.

那个平平的,没有起伏的,问了我一路的声音.

"几点了?"

现在我会想,他问的也许不是我.

他问的是时间本身.

他想让时间记住他.

记住那个凌晨两点二十分,那个撞上桥墩的男人,那个还没吃上老婆做的面的丈夫,那个收不了工的司机.

他想让时间记住——

他还没回家.

窗外又黑下来了.我看了一眼手机.

凌晨一点五十八分.

我该睡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下楼走走.

去那个路口看看.

去那个桥墩旁边站一会儿.

也许今晚能再见到那辆车.

也许不能.

但如果见到了——

如果他再问我"几点了",我想我会告诉他.

然后问他一句.

"周师傅,您这回,能收工了吗?"

More Chapte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