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可知罪?」良久,誠親王低沉而富有磁性的聲音才從上方傳來,不疾不徐,卻帶著千鈞重壓,敲打在葉之妤緊繃的神經上.
葉之妤渾身一顫,聲音帶著壓抑的惶恐:「下官知罪...請王爺重重責罰!」
她將頭埋得更低,幾乎要嵌進地磚的縫隙裡.
誠親王輕笑一聲,那笑聲裡聽不出喜怒,卻更令人膽寒.
他隨手拿起几上的白玉酒杯,淺啜一口,才慢條斯理地繼續道:「本王多年來,為妳擺平了多少御史台的彈劾,壓下了多少暗中的調查,才讓妳穩坐這司天監之位,成為朝中舉足輕重的葉台令...妳,就是這樣回報本王的信任與栽培的?」
他的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下方那卑微的身影,如同打量一件出了差錯的工具.
葉之妤伏在地上,連大氣都不敢喘,只能感受到那目光如實質般壓在背上.
「本王信重妳,將開寶塔這等關係國運的工程,還有歷次重要的祭祀典儀都交給妳主持,為妳積累政績聲望,讓妳這把刀…越來越鋒利...」
誠親王的語氣依舊平淡:「可如今,連一樁簡單的聯姻,都能讓妳辦得如此漏洞百出,險些壞了本王大事.妳說,本王還該如何信妳?」
他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雖隔著距離,卻讓葉之妤感到一股無形的窒息感:「魏國公乃軍方勛貴之首,實力盤根錯節,是本王極力拉攏的關鍵人物.安排這次聯姻,費了多少心力鋪墊?如今卻因妳後宅不寧,鬧出這等換新娘的醜聞,讓聯盟平添裂痕...葉之妤,妳來告訴本王,是妳中書侍郎府裡那點琴瑟失和的破事重要,還是本王的千秋大業重要?」
葉之妤猛地抬頭,臉色煞白,急聲辯解:「王爺明鑑!此次絕非下官疏忽,實是有人在幕後精心算計,下了黑手!從流言,偶遇,乃至國公府的態度轉變,環環相扣,絕非偶然!求王爺給下官一個機會,下官必將幕後之人揪出,將功補過!」她眼中充滿了急切與不甘,還有一絲被逼到絕境的瘋狂.
誠親王靜靜地看著她,深邃的眼眸如同古井,看不出絲毫波瀾.
他慵懶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罷了!既然國公府那個不成器的小子,鐵了心要娶妳那庶女,那就隨他們去吧.」
葉之妤心頭如同被針狠狠紮了一下!
那是她為寶貝女兒江夏青精心謀劃的錦繡前程!
就這麼...就這麼輕易地被一個庶女奪去?!
無邊的憤恨如同毒焰,瞬間灼燒著她的五臟六腑,她幾乎要控制不住指尖的顫抖.
但她死死咬住了下唇,將所有情緒強壓下去,因為她比誰都清楚,在眼前這個男人面前,個人的喜怒哀樂,渺小得不值一提.
更何況...青兒的身世...她不敢深想.
「王爺放心,」葉之妤的聲音因極力壓抑而顯得有些沙啞,卻異常堅定,「江家與國公府的聯姻,必會如期順利完成.下官...定會嚴加管束江夏竹,讓她明白,誰才是她真正的主子.她嫁入國公府後,必將成為王爺安插在魏國公府最聽話有用的棋子,為王爺效犬馬之勞!」
誠親王聞言,嘴角終於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殘酷的笑意:「很好!記住妳今日的話.」
他揮了揮手,彷彿驅趕一隻微不足道的飛蟲:「本王會撥一百名王府精銳給妳,護妳周全,也助妳...掃清那些不識趣的障礙.這是最後一次機會,葉之妤,莫要再讓本王失望.」
「謝王爺恩典!下官定不負王爺所托!」葉之妤重重叩首,心中一塊巨石落地,同時也湧起一股更強烈的危機感與鬥志.
「下去吧.」誠親王恢復了慵懶的姿態,重新靠回美人懷中,閉上了眼睛,彷彿剛才那一場決定他人命運的談話,從未發生過.
葉之妤恭敬地起身,低著頭,倒退著一步步退出這間壓抑得令人喘不過氣的密廳.
直到轉身踏出廳門,遠離了那道無形的威壓,她才敢微微直起腰,深吸了一口外面微涼的空氣.
臉上殘留的指痕依舊隱隱作痛,她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得了王爺的精銳坐鎮,雖令葉之妤感到安心不少,但她心裡明白,這既是助力,更是懸在頭頂的利劍.
開寶塔的工程已接近尾聲,連天氣都晴朗了很多天.
[開寶塔 · 地宮深處]
地宮內,空氣悶熱非常,混合著新開鑿石料的粉塵味與汗水氣息.
數十名精壯漢子正喊著低沉的號子,將一個個以厚重桐木製成,邊角包著鐵皮的大箱,沿著臨時鋪設的木軌,小心翼翼地挪到指定位置.
汗水沿著他們古銅色的脊背淌下,在火把映照下閃著油光.
山部申金組的隊目黑曜,是個皮膚黝黑,身形如鐵塔般的漢子,此刻正抱著雙臂,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搬運過程,確保萬無一失.
見最後一個箱子穩穩落地,他才鬆了口氣,用袖子抹了把額頭的汗,對迎上前來的林部寅木組隊目崑崙拱手道:「崑崙兄,貨已送到,一應部件清點無誤,這趟差事總算是順遂!」
崑崙身形精幹,手指關節粗大,一雙眼透著匠人特有的專注與銳利.
他回了一禮,笑道:「有勞黑曜兄和申金組的弟兄們!這一路山高水長,聽聞近日各處關卡盤查甚嚴,能如此暢通無阻,簡直是如有神助啊!」
黑曜嘿嘿一笑,壓低聲音:「還不是上頭打點得周到.對了,」
他好奇地指了指那些剛剛卸下的木箱,「崑崙兄,兄弟我冒昧問一句,這批『千鈞鎖』,究竟有何玄機?值得如此興師動眾,專程押運?」
崑崙引著黑曜走到一個已經打開的木箱前,指著裡面結構複雜,由精鋼打造,泛著冷冽寒光的機括部件,解釋道:「此物本是木先生為大型建築設計的一種安全保險.打個比方,若這開寶塔的主要承重柱,因地動,火患等意外受損,瀕臨崩潰時,預先埋設的千鈞鎖便會被觸發,瞬間彈出內藏的鋼鐵骨架,暫時接管負重,為塔內人員逃生和後續搶修,爭取那生死一線的寶貴時間.」
黑曜聽得嘖嘖稱奇:「木先生之巧思,果真神鬼莫測!這簡直是給高樓大廈裝上了一副不死金身啊!」
崑崙臉上卻露出一絲複雜而冷峻的笑意,聲音壓得更低:「但此次,木先生卻是要將這保命符,變成催命符!」
「哦?此話怎講?」黑曜心中一凜.
崑崙指向地宮中央那幾根看似渾然一體,實則已被動過手腳的巨型石柱:「你看這些石柱,表面與尋常無異,實則核心已被替換為極易受潮的鹽鹼石.此地宮深埋地下,濕氣氤氳,時日稍久,石柱內部便會悄然酥軟,承重之力日漸衰減.」
他手指輕點千鈞鎖上幾個極其靈敏的探針和槓桿:「而這千鈞鎖,經過我等改造,其感應機關變得異常靈敏.一旦察覺石柱強度下降到某個臨界點,它便不會啟動保護性的支撐結構,反而會反向運作——徹底解除塔體最後一道應急防護,並將所有負重,精準無誤地瞬間轉移到預先計算好的脆弱節點上!」
他做了一個轟然倒塌的手勢,眼中閃過銳利的光芒:「結果便是...定向的,可控的,徹底的崩塌!」
「嘩!」黑曜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激動得方言都冒了出來:「真係牛掰!這招釜底抽薪,簡直絕了!」
崑崙自豪地點點頭:「不止如此,我們還可通過調節機關內部的延時機括,來精確控制這崩塌發生的具體時辰.要它何時塌,它便得何時塌!」
黑曜聽得心馳神往,搓著手道:「乖乖!這等手段...真希望能親眼看到那驚天動地的一刻!」
崑崙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怎麼,黑曜兄此次不參與後續行動?」
黑曜嘆了口氣,有些悵然:「唉,我們申金組負責押運完這批貴貨之後,還要運送其他物料,所以後續的佈置和執行,由未土組負責,我們都撈不到護衛桑長老的活.唉,所以這等精彩場面,怕是輪不到兄弟我親眼目睹咯!」
與此同時,在皇城另一隅,一家門臉破舊的茶鋪子,裡間掛著厚布簾子,光線昏暗,一股廉價茶葉沫子的味兒混著煙味兒.
葉南生鬍子拉碴,眼珠子像鷹隼似的掃著對面一個乾瘦漢子.
他推過去一杯濁茶,聲音壓得低低,帶著股鏽鐵摩擦的沙啞:
「兄弟,你剛遞的話兒,說江湖上颳起一陣邪風,有個叫『影客閣』的犢子玩意兒最近不太安分,像是在憋什麼壞水,搞什麼大場面...這事兒,你兜裡有幾成準譜?」
那乾瘦漢子縮著脖子,抿了口茶,眼珠子滴溜溜四下亂轉,這才湊近些,嗓子眼裡擠出聲兒:「葉爺,風是從北邊跑暗鏢的幾個老油子那兒漏出來的,說得雲山霧罩.就提了一嘴,近來黑市上幾條線的動靜有點彆扭,有幾路平日裡貓著的高手,好像都暗戳戳動起來了.可具體要幹啥,衝誰來,嘴巴嚴實得他馬像焊死了!這影客閣邪性得很,神龍見首不見尾,是真是假...不好說!」
葉南生指關節「噠,噠」地敲著油膩的桌子,眉頭擰成個疙瘩.
這消息太模糊了!
可一想到最近針對主子那檔子事——滿城的風言風語,到嘴的鴨子也被搶飛了,連自個兒府裡都他馬有點雞飛狗跳——他心裡那根弦兒就越繃越緊.
絕對他馬的有鬼!不可能是空穴來風!
他琢磨片刻,從懷裡摸出個沉甸甸的錢袋子,「啪」一聲拍在漢子面前,聲音更沉:「兄弟,辛苦.一點茶錢,拿著潤潤嗓子.給老子盯死了!尤其是司天台,開寶塔那攤子事兒,有什麼風吹草動,立馬給老子遞信兒!」
「葉爺放心,小的明白!保管把耳朵豎得比兔子還靈!」乾瘦漢子一把撈過錢袋子,掂量一下,臉上笑開花,拱手作揖,泥鰍似的鑽出布簾,沒影兒了.
葉南生獨自坐著,盯著窗外人來人往的破街,臉色陰得能滴出水.
對手藏在暗處,行事鬼祟難測,自個兒這邊雖然覺著不對勁,卻他馬跟瞎子摸象一樣,抓不著實在的.
表面看著風平浪靜,底下他馬的暗流已經攪和起來了,而且越來越急!他心裡門兒清,留給他們挖出真相,擦乾淨屁股的時間,不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