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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1 - 31 佈網​

​​江府 夫人書房

沉重的花梨木門在身後「咔噠」一聲合攏,將外界所有的哭喊,混亂與背叛盡數隔絕.​

葉之妤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方才在采竹院強撐出的滔天威勢,如同被戳破的皮囊,瞬間洩去.

她步伐虛浮地走到那張寬大厚重的書案後,頹然跌坐進鋪著軟墊的太師椅中.

右臉頰上,被江士倫摑掌的地方,此刻火辣辣地灼痛著,清晰的指印在蒼白的皮膚上凸顯,帶著屈辱的滾燙.

這痛楚尖銳而真實,像一盆夾雜著冰碴的冷水,對著她因暴怒而沸騰的頭腦,​當頭澆下.

她沒有立刻發作,也沒有摔砸東西.

只是伸出微顫的雙手,勉強維持著鎮定,從案几一角的蓮花形銀香盒裡,拈起一撮質地細膩的安神香,填入桌角那尊小巧精緻的狻猊獸鈕古銅香爐中.

火摺子擦亮的微弱光暈,映亮她眼底未曾散盡的猩紅與一絲難以置信的恍惚.

一縷極淡的青煙裊裊升起,帶著清冷的草木氣息,逐漸驅散鼻尖縈繞不散的血腥味與腦海中的喧囂.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沸騰的血液冷靜下來.

然後,取過一張質地上乘的雪浪箋,鋪在面前.

玉管狼毫筆在端硯中飽蘸了濃墨,筆尖懸於紙上,微微顫抖.

她開始落筆,字跡起初有些凌亂,帶著壓抑的力道,彷彿要將滿腔的驚怒與疑慮刻進紙裡:

​五月十日,誠親王,拒見.​​

​五月十九,夏至推演,星軌生澀,誤差三刻.​​

筆鋒一頓,繼續下筆...​

​五月二十一,流言驟起,皮影戲污名,「星禍記」.​​

​六月初五,御賜點翠頭面,無故崩損一角.​​

​六月初十,魏國公府提親,目標突轉,擇庶棄嫡.​​

​太白經天,星孛犯紫微...​

最後兩筆,墨跡深重,幾乎透紙背.

寫完,她放下筆,指尖冰涼.

目光如鷹隼般,一遍遍掃過紙上這幾行觸目驚心的文字.

不是孤立的事件,絕不是!

它們像散落的珠子,背後一定有一根無形的線在串聯!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深深掐入了掌心,指甲陷進皮肉帶來細微的刺痛,幫助她集中精神.目光死死盯住那幾行字:

​​「流言驟起」​她用朱筆在旁邊畫了一個重重的圈.

時機太巧,內容太毒,直指她最隱秘的瘡疤.

​​「拒見」​——又是一個圈.王爺態度驟變,絕非無因.

​​「擇庶棄嫡」​——朱筆在這四個字上,狠狠地打了一個巨大的叉​!

是誰?是誰在背後操縱這一切?

目的何在?

一種久違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失控感,如同冰冷的毒蛇,沿著脊椎悄然爬升.

二十年了!

自從她踏著師門的屍骨爬上這個位置,早已習慣將一切掌控在手心.

這種處處受制,被動挨打的感覺...

讓她想起了十年前,那個陸臨安身亡的那一晚!

​不行!絕不能坐以待斃!​​

她猛地將拇指關節塞進齒間,用力啃咬著...​臉頰的刺痛再次提醒她現實的殘酷.

必須反擊!

但不能再像剛才那樣,被憤怒沖昏頭腦,胡亂揮刀.

對手藏在暗處,手段陰狠精準,必須冷靜,必須比對方更沉得住氣!

她迅速鋪開兩張新的素箋,換了一支小楷筆,蘸墨疾書.

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輕響,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第一封,收信人:​葉南生.

這是她暗中培養,潛伏於市井,專司打探皇城各類隱秘消息的得力幹將.

內容簡潔至極:「查近月皇城異常動向,各方勢力異動,尤留意皮影戲源頭及暗處資金流向.十萬火急,速復!​」

第二封,收信人:​葉東成.

此人是她安插在工部的心腹,精於算學,為人謹慎.

內容同樣明確:「復核開寶塔一應工程帳目,物料採買,工匠招募,銀錢支取,鉅細靡遺,不得有誤!速回!​」

開寶塔...她腦中閃過一絲警覺!

這項由她極力推動,耗資巨大的工程,是否也成了別人做文章的目標?

寫好後,她取出私印,在燒融的紅蠟上用力壓下清晰的印記.

「篤」,「篤」兩聲輕響,在過分安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

「嬤嬤!」她揚聲喚道.

一直守在門外的心腹老嬤嬤應聲推門而入,神色恭謹中帶著擔憂.

葉之妤將兩封密信遞過去,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冷靜威嚴,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急迫:「立刻動用甲字密道,將這兩封信送出去!務必親手交到葉南生和葉東成手中,不得經任何人之手!」

「老奴明白!」嬤嬤雙手接過信件,貼身藏好,毫不猶豫地轉身疾步離去.

書房內再次恢復寂靜.

葉之妤靠回椅背,閉上眼,指尖輕輕按揉著刺痛的太陽穴.

臉上的掌印依舊清晰,心中的驚濤駭浪卻已漸漸被一種冰冷的感覺所取代.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護院統領壓低的聲音:「夫人,有密信送至.」

葉之妤倏然睜眼:「進來.」

護院統領手捧一個烏木托盤,上面靜靜躺著一封沒有署名的黑色信函,封口處蓋著一個特殊的火焰紋漆印.

葉之妤的心猛地一沉!是誠親王的密函!

她迅速拿起,拆開,目光如電掃過紙上寥寥數語.

內容簡短,卻讓她瞳孔微縮——京郊別院西角門,子時.

他終於肯見我了!

但在這個敏感時刻...

葉之妤將信紙就著燭火點燃,看著它化作一小撮灰燼.

然後,她抬起頭,對護院統領吩咐道,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風雨欲來的肅殺:

「備車.從側門走,去司天台.」

她需要一個合理的公開去向,掩護她深夜前往王府京郊別院的真實目的.

「是!」護院統領領命退下.

葉之妤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

窗外,夜色漸濃,烏雲蔽月.

她撫上依舊隱隱作痛的臉頰,眼中最後一絲猶疑散去,只剩下玉石俱焚般的冰冷與堅定.

對方已經出招,她接下了.

現在,該輪到她落子了.

​​[誠親王別院 · 密廳]​​

偌大的廳堂空曠得近乎詭異,不見任何傢俬陳設,唯有四壁垂落的玄色幔帳在穿堂風中無聲飄揚,攪動著燭台上搖曳不定的昏黃光暈.

空氣裡瀰漫著陳舊木料與冷冽檀香混合的氣息,營造出一種蒼涼而孤絕的氛圍.

​葉之妤獨自跪在冰涼的金磚地面中央,鴉青色官袍下襬鋪散開來,像一朵驟然萎謝的花.

她額頭緊貼著冰冷的地面,不敢抬起,縱使心中驚濤駭浪,身體卻維持著絕對恭順的姿態,只有微微顫抖的指尖,洩露了內心的恐懼與壓力.

一層細密的冷汗,早已浸濕了她貼身的裡衣.

北面高出三階的平臺上,​誠親王司馬銳慵懶地斜倚在一張鋪著白虎皮的寬大坐榻上.

一名身著輕紗,容貌嬌媚的女子正溫順地跪坐在他身側,手持一柄孔雀羽扇,輕輕為他扇風.

榻邊的小几上,紅泥小爐咕嘟咕嘟煮著茶,旁邊還擺著精緻的酒壺和幾碟時令果品.

他彷彿置身於一場閒適的宴遊,與下方跪伏請罪之人,形成了雲泥之別的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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