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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9 - 29 星禍記​

[永昌三十六年 七月]

隔日,​金華茶館剛揭開門板,早已座無虛席.

臺上雪白幕布後,燈火驟亮,鏗鏘鑼鼓聲中,​​星禍記的皮影戲開場.

薄薄獸皮雕鏤的「星王」與「靖山王」影人,在藝人操控下,於幕布上演繹著結黨營私,欺師滅祖的勾當,篡改天象,禍亂朝綱的惡行被渲染得淋漓盡致,​潑墨般灑滿驚心動魄.

一折演罷,滿堂喝彩,銀角子如雨點擲向臺前.

觀眾沸騰,未盡興地高呼:「起底星王家事!」

戲班仗著神秘富商撐腰,膽氣頓壯.

鑼鼓一變,幕布上竟真上演起「星王」​混淆血脈的後宅秘辛,恩怨情仇比戲文更狗血淋漓,將滿場情緒推向高潮.

而茶館二樓雅間,一名作尋常商賈打扮的男子,默默聽完樓下的喧囂,將一錠銀子放在桌上,悄無聲息地從後門離開,消失在熙攘的人流中.

他需要將這裡的盛況,盡快回報給上面.

風雨,已籠罩了整座皇城.

​​[晉皇城 · 司天台]​​

司天監,書房內,沉香嫋嫋.

四壁懸掛著意境深遠的山水古畫,多寶格上陳設著渾天儀,星晷等精巧儀器,以及數方溫潤古玉,低調中透著不容錯辨的權勢與極高的審美格調.

此刻,氣氛卻凝重得壓人.

司天台主簿吳大人額角沁汗,躬身稟報:「台令大人,近日皇城流言四起,話語...頗為刺耳,皆是衝著大人而來!開寶塔竣工在即,下官憂心,若任由此等污衊之詞蔓延,恐對大人清譽...大大不利啊!」

葉之妤端坐於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指尖正按揉著陣陣發緊的太陽穴,聞言,眼眸未抬,只從喉嚨裡溢出一聲帶著疲憊與不耐的輕哼:「流言?什麼流言...值得你這般驚慌?」

「這...」吳主簿偷眼覷了一下身旁的監副周大同,周大人,面露難色,不敢直言.

「說!」葉之妤猛地睜眼,目光銳利如刀,語氣驟然拔高,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暴躁.

吳主簿嚇得一哆嗦,連忙道:「回,回大人!流言說...說甚麼『星王』勾結『靖山王』,混淆血脈...更,更兼欺師滅祖,篡改天機,禍,禍亂朝綱...」他越說聲音越小,頭幾乎要埋進胸口.

「放肆!」葉之妤霍然起身,胸中一股無名邪火直衝頂門!

她猛地一揮手臂,將書案上的公文,筆墨,茶盞盡數掃落在地,發出刺耳的碎裂聲!

猶不解氣,竟抬腳狠狠踹在沉重的書案邊緣,令其發出一聲巨響,歪斜過去!

「大人息怒!」周監副與吳主簿駭得齊齊跪倒,從未見過一向雍容威儀的台令大人如此失態暴怒.

葉之妤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喘著氣,指尖用力按壓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眉頭死死鎖緊,聲音因憤怒而尖利:「查!給本官徹查!究竟是哪個混帳在背後散佈此等惡毒謠言!」

「回大人!」吳主簿急忙回稟,「下官已命人查探,這些流言源頭,似是來自城內幾處新編的皮影戲,劇目名曰...星禍記!」

「皮影戲?」葉之妤只覺頭痛欲裂,彷彿有無數細針在扎刺,她強忍不適,厲聲下令:「傳令京兆尹!就說有奸人藉皮影戲妖言惑眾,擾亂民心,令他即刻以禁絕妖言為由,查封全城所有上演此劇的戲班,將一干班主,主創悉數鎖拿歸案!本官要親自審問,倒要看看,是誰給他們的狗膽!」

「下官遵命!」吳主簿如蒙大赦,連忙領命退下.

周監副看著滿地狼藉,小心翼翼地勸道:「大人,您面色不佳,近日是否過於勞累?不若下官去請太醫署...」

「不必!」葉之妤跌坐回黃花梨木太師椅中,臉色蒼白,眼神卻陰鷙得嚇人,「本官無恙...只是近日總覺心緒不寧,彷彿被暗處的毒蛇盯上了一般!」這種感覺,如同附骨之疽,讓她寢食難安.

她忽然問道:「今日是何月何日?」

周監副雖不明所以,仍恭敬回答:「回大人,今日是七月初十.」

葉之妤聞言,猛地起身,快步走到牆上那幅巨大的手繪星象圖前,目光銳利地掃過其上繁複的星宿軌跡,手指飛速掐算.

片刻後,她發出一聲冰冷的嗤笑:「嘿...難怪!原來是辰星逆行​!」

「大人,此象何解?」周監副心頭一緊.

葉之妤轉過身,眼中寒光閃爍:「辰星逆行,主口舌是非,變動頻生.更兼本官的本命星光芒飄搖,輔星晦暗不明...此乃身邊有小人作祟,欲行構陷之兆!」

「此乃大兇之象啊大人!需早做防範!」周監副面露憂色.

「慌什麼!」葉之妤冷斥一聲,語氣恢復了幾分往日的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既是小人作亂,便需雷霆手段!傳令下去,司天台及六部之中,凡六七品以下握有實權的職位,仔細梳理一遍,將那些立場搖擺,能力平庸,或與本官並非一心者,盡數尋由撤換!該升遷的升遷,該貶謫的貶謫,務必將關鍵位置,都換上我們信得過的人!」

周監副倒吸一口涼气:「大人...如此大規模更換官員,動作是否太過?下官擔心...會引人非議,徒增變數啊!」

葉之妤目光如冰刃般掃向他:「非常時期,行非常之事!朝堂風氣積弊已久,正需大力整頓!此舉關乎國運氣象,順應天時,乃本官職責所在!怎麼,你不敢做?還是...不願做?」

周監副被她目光所懾,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濕,連忙躬身:「下官不敢!下官絕無二心!只是...」

「沒有只是!」葉之妤斷然打斷,「你若覺得為難,本官不介意換個更得力的人來辦此事!」

「下官遵命!下官這就去擬定名單,儘快辦理!」周監副不敢再質疑,連忙領命.

​​就在周監副準備退下之際,書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壓抑的哭泣.

「娘親...嗚嗚...娘親!」只見葉之妤的嫡女江夏青滿臉淚痕,髮髻微亂,不顧丫鬟的阻攔,哭著衝進了書房,一頭撲進葉之妤懷裡.

葉之妤被女兒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一怔,她連忙摟住女兒,輕拍其背安撫柔聲問:「青兒?這是怎麼了?誰欺負你了?快告訴娘親!」

江夏青只是埋頭在她懷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葉之妤抬頭,凌厲的目光射向隨後跟進來,臉色煞白的貼身大丫鬟:「怎麼回事?說!」

丫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顫聲回稟:「回,回夫人話...方才...魏國公府派人來了...送,送來了聘禮,是,是來正式提親的...」

葉之妤眉頭微蹙,此事她早有預料,並不算意外,語氣稍緩:「然後呢?國公府來提親,小姐為何哭成這般模樣?」

丫鬟的聲音帶上了哭腔,頭埋得更低:「可是...可是國公府來人明確說了...他們家三公子要娶的...是,是夏竹小姐...點名要的是二小姐的生辰八字啊...老爺...老爺竟然答應了啊!夫人!」

「什麼?!」葉之妤如遭雷擊,猛地推開懷中的女兒,霍然起身!

臉上瞬間血色盡褪,震驚,難以置信,以及被羞辱的暴怒交織湧上,讓她那張保養得宜的臉龐扭曲了起來!

她精心謀劃,要讓嫡女嫁入國公府以固自己權勢,對方竟敢如此明目張膽地打她的臉,要娶那個上不得檯面的庶女?!

「江,夏,竹?」她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周身散發出駭人的寒意.

周監副嚇得大氣不敢出,肥胖的身軀悄悄退後了幾步.

書房內,只剩下江夏青委屈的哭泣聲,和葉之妤因極度憤怒而壓抑的,粗重的呼吸聲.

方才因壓制流言,清洗異己而稍顯得意的棋局,還未落穩,便被這突如其來的一記悶棍,徹底打亂.

「回府!」葉之妤厲聲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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