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內光線昏黃,牆面上垂掛著曜紋抑氣鎖,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藥香與沉沉壓迫感.
顧影被束於曜鐐之中,手腳俱縛,額角卻依舊掛著一抹譏誚的笑意.
鐵燁坐在審訊桌前,神情冷峻,洛炎與林曜辰分立兩側.墨子則踱於陰影邊緣,隱而不語.
「你與第三洲的勾結,已有實證.若不想落得死無全屍,便說出林兆遲的下一步計畫.」鐵燁聲如沉鐵,擊人心魂.
顧影輕笑,眼神卻透出些許疲態「林兆遲...你們以為他只是為了奪權奪位嗎?」
她語調緩下,似自嘲,又似憶起什麼「他和我說過,他那時年紀不過十五歲便能一眼讀出斷代曜陣的破綻點.那時的他,風光,桀驁,連掌典官都要向他請教.」
她側過臉,看著鐵燁,語帶諷意「那樣一個天才,被稱作『曜宮百年不見的璞玉』,但他卻只活在一個影子底下.」
「林兆庭.」墨子沉聲接道.
顧影冷笑,眼底湧起一絲真正的冷意「你們這些將軍,守界者,廷臣,誰不是追隨那位長兄的?林兆庭,曜脈天賦極高,還是嫡長子,從小被立為接班人,就算他不願繼承,你們也從沒想過給林兆遲一個機會.」
她語氣低沉了幾分「你們只看到林兆遲的野心,卻沒看到那野心是被逼出來的.他恨你們這些守舊的血脈制度,更恨他的父親——明明他才是最努力的人,卻永遠只是一個『庶子』.」
林曜辰神色微變,心中一陣震動.
顧影緩緩抬頭,聲音不再囂張,反而有些疲憊「他曾說過——『我不需要誰給我王座,我會自己造一個.』」
「第三洲的理念正中他心.他們承諾他真正的權力,不看血脈,只看實力.他只要曜盤與戈家的兵器,就能奠基一個新秩序.」
鐵燁冷聲「他要的不是秩序,是吞併曜界.」
「是,他會毀了曜界.」顧影一字一頓,語氣忽而帶上某種瘋狂的堅信,「但他會建立一個新的——不靠姓氏,不看出身,不讓才者被困血緣桎梏的新世界.」
洛炎低聲罵道「他只是想當王罷了,還說得這麼好聽.」
墨子終於開口,語調寒冷「那他可知,他要的是『新世界』,卻踩的是多少人的屍骨?」
顧影沉默了片刻,沒再答話.
鐵燁緩緩起身「他的『新世界』若靠殺戮與背叛建成——那便不是秩序,而是災厄.」
林曜辰聞言,心中微震.
顧影的聲音仍在耳畔迴盪——「不靠姓氏,不看出身,不讓才者被困血緣桎梏的新世界.」
這句話,就像一道雷,擊中了他腦海深處某塊未被碰觸過的角落.
他從小生活在現代,那裡並無皇族,亦無貴族,講求的是能力與選擇.父親林兆庭從未告訴他什麼是血脈榮耀,也不曾教導他高高在上的心態.他所理解的世界,是靠努力與誠意換來尊重與地位的世界.
他不認同林兆遲的背叛,也痛恨他為了所謂「理想」不惜犧牲無辜,但此刻,他卻無法否認——
林兆遲所說的「理念」,竟有幾分像極了他從小所生活的現代.
「不靠姓氏,不看出身...」
他喃喃在心底複述,忽然間感到一種說不出的矛盾與沉重.
鐵燁目光銳利,似察覺了他神情的動搖,低聲問道「你在想什麼?」
林曜辰沉默了片刻,才抬起頭,聲音略帶顫動卻仍堅定「我只是...沒想到,我的叔叔竟會說出這樣的話.」
他頓了頓,看向顧影那雙狂熱卻疲憊的眼「他的做法,我不能認同,但他的某些想法...卻像是來自我熟悉的世界.那讓我...很難完全否定他.」
洛炎挑眉「你可別被那些漂亮話給騙了.說得好聽,實際上他做的事跟那些最黑暗的歷史沒什麼兩樣.」
戈芷瑤道「這世上最危險的,不是惡人,而是把自己當救世主的惡人.」
鐵燁沒多說,只靜靜望了林曜辰片刻,然後轉頭冷聲吩咐「將顧影送回鎖獄,嚴加看守.她的話,我們會逐句呈上曜廷.」
兩名守衛上前,將顧影架起,她笑容卻仍未散去,像是看見了某種不遠的未來.
林曜辰看著她漸行漸遠的背影,心情沉重.
他從未這樣懷疑過「正義」與「秩序」的定義,也從未如此強烈地意識到——
自己若想尋曜,不只是要尋人,更要尋出「何為曜界真正的未來」.
林曜辰靜靜站著,沒有說話.
低下頭,望著掌心——那剛才還亮著曜光的土曜紋,已然黯淡,但掌心的溫度仍在,仿佛那堵土牆尚未消散.
「不靠姓氏,不看出身...」
他再次在心底呢喃,卻再也無法輕易說服自己這只是敵人的妄語.
那些話,他在現代生活中聽過,也曾相信;但如今,當它們從林兆遲口中說出,卻夾雜著陰謀,血腥,與叛變.
這就是理想嗎?這樣的理想...值得他動搖嗎?
他閉上雙眼,腦中閃過顧影狂熱的笑,閃過鐵燁不言的沉重,也閃過戈芷瑤語氣冷靜卻眼神哀傷的那句——
「這世上最危險的,不是惡人,而是把自己當救世主的惡人.」
林曜辰緊握拳,呼吸變得沈重.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正站在一個十字路口上.
不是選擇哪個人,而是選擇——哪種未來.
腳步聲響起,是洛炎走近,卻沒開口,只靜靜坐在不遠處的石塊上,陪著他靜默.
林曜辰沒有抬頭,只輕聲問道「如果一個壞人說了一句對的話,你會怎麼辦?」
洛炎偏頭想了想,咧嘴笑了笑「我會記住那句話,但還是打爆他的頭.」
林曜辰一怔,然後,難得地笑了.他抬起頭,夜空的星芒閃爍,似乎在訴說著什麼.
他明白了——
有些理念可以珍惜,但不能因此容忍暴行;有些話可以接納,但不能因此曲解行動.
「不靠姓氏,不看出身」——這樣的話,聽來確實動人.他從小生活的世界,不正是這般平等自由?但此刻,他終於看清,那些話若是出自一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口中,便不再是理想,而是包裹著毒藥的糖衣.
他低聲自語,語氣沉穩「不靠姓氏,不看出身...那很好.但這並不代表能胡作非為,製造亂源.」
他眼中映著星光,聲音漸漸堅定「這個所謂的王,不應只想著上位.若只是為了滿足私欲,就算說得再冠冕堂皇,也不過是自欺欺人.」
「真正有資格談這句話的人——應當是能懷天下百姓於心,能守住這界的安寧,能在混亂中撐起一方和平的人.」
「不靠姓氏,不看出身,那應該是一條希望之路,而不是通往毀滅的捷徑.」
他緊握著拳,心中那屬於現代的價值與此刻曜界的亂世漸漸交融,不再衝突,而是彼此激盪出更清晰的方向.
此刻,他不只是某個人的兒子,不只是曜盤的持有者.他是林曜辰,是這場尋曜之路的承擔者.他終於不再只是跟隨,而是,開始選擇.
他抬頭望向夜空,夜風輕輕掠過他鬢邊.他的眼神變得堅定——
「我要找到他們,五曜之人.然後一起,守住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