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層翻湧,曜廷上空籠著沉沉暮色.
一列押解隊伍自峰岩城啟程,穿過曜界南境主脈,朝曜廷而去.馬車鐵窗之後,顧影被曜鐐鎖身,氣脈封禁,她靠坐在車壁,眼神未再囂張,只是靜靜看著窗外倒退的林木與山河,唇邊依舊掛著那抹若有若無的冷笑.
隊伍抵曜廷之日,已是五日後.
大殿之上,諸臣列坐,曜廷審官居高審判,鐵燁親自押人至堂前.顧影抬頭望著這座自古象徵曜界威權的殿堂,眸光微閃,卻不語.
林曜辰與戈芷瑤立於觀席之外,洛炎與墨子亦在側.
審訊正式展開.
顧影曾為曜廷登錄之「影部行者」,職司內務密探,歷年任務眾多,手段狠辣.此次證據確鑿,私通第三洲,策動軍伐,陷戈氏兵家於囹圄,皆可斷其大逆不道之罪.
審官問「你可知陷害戈氏,意圖奪其兵圖與設計者,乃重罪?」
顧影抬起頭,曜鐐鎖著她四肢,卻無損她眼中的倨傲.她笑了,聲音略帶沙啞,卻無半分悔意.
「當然知道.」她淡聲道,「不過——為了成就第三洲的未來,連這點險都不冒,又如何能擔得起『大業』二字?」
「我們只是出身低微,不代表才華低劣.」她的聲音如刀,如火「你們眼中看得見門第,看得見姓氏,卻永遠看不見——人.」
她的聲音帶著某種隱忍多年後的怒意,猛然抬眼望向高座諸臣「你們眼中從來只看血脈,姓氏,門第!我看過多少才絕於世的人,只因出身不對,無法施展抱負而斷其前路!還有更多德不配位,仗勢欺人的貴族,這樣的曜廷如何使人效忠.」
她聲音忽而高了些,幾乎在質問「若有一個世界,不看出身,只論才學,只問實力,那樣的世界,不值得拚命去創嗎?」
殿中短暫沉默.
戈芷瑤冷聲道「你所謂的才者,指的是你自己吧?你以為你能設計幾件機關,畫幾幅戰圖,就可奪我父母一生心血?你妄圖以『理念』之名,覆蓋你所做下的罪孽?」
洛炎猛然起身,聲音如轟鐵「你不過是把自己的貪婪與野心,穿上了一件名為『公平』的皮.你不是在為世界討公道,你只是在為自己找藉口.」
顧影聲音低了些,卻咬牙道「你們眼中我或許是叛徒,是罪人——但在第三洲,在曜變軍眼裡,我卻能活得像個人.」
林曜辰走近一步,冷笑「那妳也得先問問,妳讓多少人連活下去機會都沒了.」
墨子語聲微沉「妳以為自己在革新?可在那些被妳犧牲掉的孩子眼中,妳比曜盜還可怕.」
這時,鐵燁忽然開口,語氣低沉而冷靜「我查過她的背景.」
眾人一愣,轉頭望向他.
鐵燁目光銳利如刀,繼續道:
「她自稱效忠皇廷,號稱隸屬『影部』,實為密探.但——她從未有過正式任命文書,也不曾接受內廷正式調遣.」
他將一枚封蠟未拆的竹簡擲於地上,聲音低沉如鐵「這是她從未回報的任務指令之一.她來去如風,行蹤神秘,卻能多次擅自調動前線暗哨與機構兵團...你不覺得可疑嗎?」
林曜辰瞪大了眼「她...是假冒的?」
「不是假冒.」鐵燁冷笑,「而是曾經是真,後來假借皇廷之名行第三洲之實.她出身平寒,入影部本為特才,實績累累.直到八年前——她在一次西境任務中負傷,被一人救下.」
他緩緩轉向顧影,語調一字一頓「那人,就是林兆遲.」
顧影垂眼不語,曜鐐微微晃動.她沒有為自己辯解,卻也沒有否認.
鐵燁聲音愈發沉,幾乎壓過殿中所有氣息「據我所查,當年她原本應該回報救援行蹤,卻選擇隱匿此事,從此與林兆遲暗中聯絡.」
他一步步走至堂中央,將一疊密紋金邊紙函放在證案之上,續道「再後來...她奉命監察第三洲動向,卻反將情報倒流,幫他掩護建軍.並私自創立一處名為——影樓的組織,表面上是情報中轉所,實則為林兆遲網羅人馬,滲透各曜地家族的密機核心.」
他轉身望向眾臣,語氣如鐵錘錚然「從第一州的玄印房,到第二洲的煉陣工坊,甚至連曜廷兵符司,都曾有她派入的人.」
殿上諸臣神色皆變.
鐵燁冷冷一哼,目光轉向仍沉默不語的顧影「妳打著革新的旗號,卻用最古老的方式,控制,監察,操弄.妳口中說著要打破等級制度,實際上不過是換個角度,把人分為『可用』與『不可用』.」
顧影終於抬起眼,嘴角浮出一抹冷笑,眼神卻透出某種極度疲倦的決絕.
「若不用非常之法,那些世家貴子會正眼看庶民一眼?你以為靠談理想,他們會自己放下特權?曜廷的舊骨不碎,這界永遠翻不了身.」
她語氣冰冷,滿是譏諷「我幫林兆遲建立影樓,是因為他敢用人,不問出身,不看血脈...只問是否忠於他的理念.這樣的人,比你們所有高殿諸侯都乾淨.」
鐵燁的眼中閃過一絲怒意,卻壓了下去.他語氣平靜地問「那你忠於的,是理念?還是那個救過你的男人?」
顧影怔了一瞬,像是被問到了內心深處從未正視的角落.
她沉默,許久後才低聲說出一句話「...是他讓我覺得,這個世界還有得救的可能.」
她眼神幽沉,像是穿越萬里寒風仍望著寒城之巔的那個人,聲音裡,是傻得近乎癲狂的溫柔.「他不笑我平凡,不嫌我出身.他說,若這世道容不下我們,那我們便去創一個新的.」
「所以我就信了他——哪怕要走到盡頭,哪怕...要背叛整個曜界.」
這句話一落,殿上再度寂靜.
林曜辰心中悸動.他本想開口責備,卻忽然理解了她那種扭曲的忠誠,那種被世界壓得抬不起頭時,某個人伸手一拉,便將整個命運都押在對方身上的癡迷與自我奉獻.
墨子低聲喃喃「一條錯的路走太久...就容易讓人以為那是信仰.」
審官終於再度開口,語氣森冷「顧影,構陷忠良,私通外勢,妄圖竊政,雖可留其命,然從此廢除影部職銜,逐出密探之籍,終生禁錮於曜牢,永不得再涉朝政,軍務與情報之事.」
他聲音一頓,宣告最後一句「影樓列為禁組,其餘潛員追查清剿,敢隱匿者,以通叛罪論.戈睿峰經查證並無通敵叛亂,即日恢複其官職.」
堂中一聲落木,如天雷驟響.
顧影低頭閉眼,像是接受了命運的審判.她無言無悔,只在被押走前,回頭看了一眼殿門之外的暮色.
那裡,沒有林兆遲.
但她的眼神卻像穿過千山萬水,仍舊凝望著寒城之巔的身影.
——那個讓她相信理想,卻也將她推入深淵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