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约到七中的那个下午,在队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两周后,广城体育馆,七中.
后面跟了一个握拳的表情.
林浩新第一个回复:收到!后面刷了一排感叹号.梁远峰回了个"OK"的手势.李安没说话,倒是李泰发了一句:双打这几天加练一下.
孙阳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吃晚饭.他把手机搁在桌上,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继续低头扒饭.
接下来的日子,乒乓球室比平时热闹了很多.
林浩新是最积极的那个.每天下课铃还没打完,他人已经拎着拍子往外走了.他的球风和他的性格一样,快,活,爱抢攻,但稳定性差一些,打着打着就容易飘.李安有时候会在旁边看他打几局,偶尔开口说一句"重心低了"或者"别急着发力",林浩新就点点头,下一板老实很多.
李安自己话不多,练球的时候很安静,像一台精确运转的机器.他的基本功扎实,动作规范,没什么花哨的东西,但每一板都交代得很清楚.沈清说他是队里最让人放心的单打,因为他不怎么失误.
李泰和沈清的双打练得最勤.两人从高一开始配对,快三年了,默契早就养成了.李泰左手持拍,沈清右手,正好一左一右,站位和轮转都顺.训练的时候李泰不怎么说话,沈清会时不时喊一声"我的"或者"你退",一个眼神就知道谁接谁放.这种默契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孙阳在旁边看着,心里有数.
至于梁远峰,他几乎把乒乓球室当成了自己家.
每天最早到,最晚走.他练球的方式和别人不太一样,不光是打,还喜欢琢磨.有时候一个人对着发球机练接发球,换不同的站位,不同的手腕角度,一练就是上百个.打到兴起的时候,他会拉着林浩新打几局,基本上都是三比零结束.林浩新也不恼,输了就挠挠头,说一句"再来".
有一天,梁远峰终于忍不住了.
"孙阳,打一局?"
他拿着拍子站在孙阳的球台对面,眼神里带着那种熟悉的,不依不饶的光.
孙阳正在做基础的多球训练,一板一板地正手攻球,动作很慢,但很稳.他听到梁远峰的话,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
"不打."
"就打一局,十一分."
"不打."
梁远峰盯着他看了几秒,把拍子往台面上一搁,双手撑着台边,压低声音说:"你在躲什么?训练赛两周后就打了,你连队内都不敢打,到时候上了场怎么办?"
孙阳终于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我是替补."
"替补也要打."
"那是你的事."
孙阳说完,重新开始挥拍.砰.砰.砰.发球机吐出的球一颗接一颗地弹过来,他一板一板地挡回去,动作没有任何变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梁远峰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但他没发现,孙阳每天练完基础球之后,会一个人留在球室加练体能.俯卧撑,深蹲,折返跑,一样不落.汗水把校服后背湿透了,他就脱下来拧干,再穿上,继续.
他的小腿还是会酸,握拍的手到了第四组俯卧撑就开始抖,膝盖蹲久了隐隐发疼.这些他都清楚.但更清楚的是,如果哪天真的被赶上场,他不能因为体力不支或者动作变形,在球台上丢人.
不是为了赢.
是为了不丢人.
他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做完最后一组折返跑,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队内比赛是在训练赛前五天打的.
沈清排了一个小循环,五局三胜,每人打四场,看看大家的状态.
结果没什么悬念.
梁远峰赢了所有人.
和李安那场,是沈清特意安排的.队里原来的王牌对上新人,他想看看会打成什么样.
比赛在下午最后一节课后进行,乒乓球室的门关着,没有观众,只有校队几个人在场边看着.
李安先发球.他弯腰,抛球,挥拍,一个下旋短球送到梁远峰的反手位.球落台后几乎没怎么弹,贴着台面往下坠.这是李安的招牌发球,旋转吃得深,落点刁,队里没几个人接得好.
梁远峰上步,手腕一抖,反手拧了起来.球带着侧旋划出一道弧线,直奔李安的正手大角.李安侧身正手拉了一板,弧线压得很低,落点在梁远峰的中路偏反手.
两人你来我往,前三板打得紧凑,谁都没占到便宜.第四板,梁远峰突然变线,把球塞到了李安的反手位底线.李安退后半步,反手弹击,球速很快,但落点太正.
梁远峰早就等在那里,正手一板暴冲,直线,落地.
1比0.
李安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表情没什么变化.他从口袋里掏出球,擦了擦,重新发球.
这一球他换了策略,发了一个急长球到梁远峰的正手位.球速快,落点深,逼着梁远峰退台.梁远峰果然退了一步,正手拉了一板高吊弧圈,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落台后猛地往下坠.
李安看准了落点,迎前一板反拉,球擦着网带飞过去,落在梁远峰的反手位死角.
1比1.
场边林浩新小声说了一句:"李安学长状态不错啊."
沈清没说话,眼睛盯着球台.
梁远峰捡起球,颠了两下,嘴角动了一下.他开始发球了,抛球很高,几乎到了头顶的高度,下落的瞬间手腕猛地一抖——逆旋转,短球,落点在李安的正手位小三角.
李安上步去接,拍面刚碰到球,脸色就变了.这颗球的旋转比他预想的强得多,球在胶皮上打滑,直接飞出了台边.
2比1.
接下来的几分,梁远峰逐渐掌握了节奏.他不再跟李安拼前三板的细腻,而是把球路打开,左一板右一板地调动李安.李安的步法不差,但梁远峰的变线太快,往往李安刚扑到反手位,球已经到了正手大角.
比分从3比1拉到5比2,再到7比3.
李安开始出汗了.不是体能的问题,是节奏被带走了.他试着放慢发球的间隔,试图把比赛拖回自己擅长的相持节奏.但梁远峰不给他这个机会,接发球直接拧拉,然后连续压李安的反手位.
李安被逼到反手位底线,勉强回了一板,质量不高.梁远峰正手已经拉开,一板爆冲斜线,球砸在台面上弹出去,撞在身后的挡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11比7.
第一局结束,梁远峰擦了擦拍面,走到场边喝水.李安坐在长凳上,低着头,用毛巾盖住脸,胸口起伏着.
沈清走过去,蹲下来,小声说了几句什么.李安点了点头,把毛巾拿下来,站起来走向球台.
第二局,梁远峰发球.
他发了一个侧上旋到李安的反手位,球落台后往外拐.李安侧身用正手接,回了一板中路.梁远峰反手快撕,球速快得像一道白线,李安勉强挡了一板,球弹起来半高.
"有了."场边的林浩新刚喊出声,梁远峰已经一板拍死.
1比0.
李安深吸一口气,走到台边捡球.他的步伐比第一局更慢了,不是跑不动,是在刻意压节奏.发球前他多站了两秒,把球在手心里攥了攥,才抛起来.
这一球他发了一个正手短球,梁远峰上步摆短,李安回摆.两人在网前斗了两轮,谁都不敢先起板.第三轮,梁远峰手腕一挑,球刚过网,李安就动了——他早就猜到梁远峰会挑,提前后撤半步,正手一板反拉,球直钻梁远峰的反手位.
梁远峰扑过去,反手在身前一挡,球堪堪过网.李安已经等在正手位,一板斜线,落地.
1比1.
"漂亮."沈清小声说了一句.
这一分似乎让李安找回了点信心.接下来的几分他咬得很紧,3比3,4比4,5比5.两人谁都不敢松懈,每一分都要打五六个回合.
第六分,梁远峰发球.他抛球的瞬间,重心压得很低,手腕的抖动幅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又是一个逆旋转,但这次不是短球,而是一个极长的奔球,直冲李安的反手位底线.
李安反应很快,退步反手挡了一板.但球的旋转太强,回球质量不高,落在台面中间,半高.
梁远峰已经侧身到位,正手一板暴冲斜线,球速快得李安连拍子都没举起来.
6比5.
这一球像是打开了闸门.梁远峰接下来的几个发球轮次全部得分,他的逆旋转短球和急长奔球交替使用,李安始终判断不准落点和旋转,接连吃发球.
比分从6比5一路拉到10比5.
最后一球,李安发球.他抛球,挥拍,一个下旋短球.梁远峰上步反手拧拉,球带着强烈的侧拐钻向李安的正手位.李安扑过去正手拉了一板,球擦网,勉强过台.
梁远峰已经等在中路,正手一板直线,球砸在李安反手位的底线上,弹出去.
11比5.
第二局结束.
李安撑着球台,弯着腰喘气.他的球衣前胸湿了一大片,额头的汗顺着发带往下滴.
"第三局了."沈清在旁边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李安听见了.
他直起身,拍了拍拍面,走回台前.
第三局,李安像是放下了什么包袱.他的出手比前两局更果断,不再犹豫,该发力的时候绝不手软.前几分打得极胶着,3比3,4比4,5比5.
但梁远峰的体能优势在这时候体现出来了.李安的步法开始变慢,回球的质量也在下降.梁远峰抓住机会,连续压李安的正手位,逼他跑动,然后在李安回球的瞬间变到反手大角.
6比5,7比5,8比5.
李安咬着牙追了一分,8比6.但梁远峰没给他连续追分的机会,一个发球抢攻,9比6,又一个反手拧拉直线,10比6.
赛点.
李安发球.他抛球,挥拍,一个急长球.梁远峰退步反手挡了一板,李安正手反拉,两人对了两板.第三板,梁远峰突然减力,球轻轻落在网前.
李安扑上去救,球拍够到了球,但球擦网,弹回了自己这边.
11比6.
总比分三比零.
李安放下球拍,站在台前愣了两秒,然后走到场边拿起水瓶,拧开盖子灌了一口.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握着水瓶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输球,是因为刚才那三局,他已经拼尽全力了.
"他确实比我强."李安对沈清说了一句,声音很平.
沈清没说话,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
梁远峰靠在球台边上,用毛巾擦着汗,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孙阳.孙阳正低着头系鞋带,好像刚才那场比赛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梁远峰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