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拔赛过去三天后,孙阳收到了一条群发消息.
沈清在通知里写得简短:周一下午四点,校队第一次集训,体育馆乒乓球室,收到回复.
孙阳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打了两个字:收到.
周一下午,广城三中的日头还是很毒.
孙阳踩着点到体育馆的时候,人已经来齐了.乒乓球室不大,四张球台并排放着,墙上的旧窗帘拉着,光线有些暗.空气里飘着胶皮和汗水混合的味道,很淡,但孙阳一进门就闻到了.那种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到他的鼻腔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发酸.
沈清站在最里面的球台边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低头写着什么.看见孙阳进来,他抬了抬头,嘴角动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
梁远峰已经到了,正靠在一旁的墙上颠球.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运动T恤,领口有些旧,左手一下一下地颠着那颗白球,节奏很稳,眼睛却没看球,一直在打量房间里的其他人.
"来了?"梁远峰接住球,朝孙阳扬了扬下巴.
孙阳点了点头,找了个角落的椅子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右手依旧插在裤兜里,身体微微后仰,像随时准备起身离开.
"人齐了."沈清合上文件夹,清了清嗓子,"我先介绍一下."
他指了指站在他左手边的一个高个子男生.那人留着短寸,肤色偏黑,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很明显,正双手环抱在胸前,表情有些严肃.他的左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比普通人更粗一些.
"李泰,高三,左手持拍."沈清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敬重,"我的双打搭档.我们从高一开始配对,打了快三年了."
李泰朝孙阳和梁远峰点了点头,没有笑,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看过你们的比赛,打得不错."
梁远峰笑了一声:"谢了,学长."
沈清又指向球台对面正在做拉伸的两个男生.一个戴着发带,头发有些长,正弯腰压腿,动作很慢,像是在数着秒.另一个站在他旁边,手里转着球拍,看起来性子更活泛一些.
"李安,高三,单打."沈清指了指戴发带的那个,又指向转球拍的,"林浩新,高二,也是单打."
李安停下拉伸的动作,直起身,朝孙阳和梁远峰看了一眼.他的眼神很安静,没有打量,也没有审视,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弯腰压腿.
林浩新倒是热情得多,球拍往台上一放,大步走过来,伸出手:"终于见到活的了!选拔赛那天我发烧没去成,后来看视频差点没把下巴惊掉.你们那板对拉也太夸张了吧?"
梁远峰握住他的手晃了晃:"夸张什么,腿都抽筋了."
"谁抽筋了?"林浩新转头看向孙阳.
孙阳坐在角落里,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我."
林浩新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在视频里打得风生水起的人,现实中这么沉默寡言.他挠了挠头,笑了笑,没再多说.
沈清拍了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回来:"好了,介绍完了,说正事."
他走到墙边,拉下一块白色的战术板.上面用黑色马克笔画着一张表格,标着"省赛团体赛赛制"几个字.
"省赛打的是五局三胜的团体赛."沈清指着表格,"第一局是双打,后面四局都是单打.每队最多报名五个人,每场团体赛,每个选手最多出场两次,而且不能连续上场."
他顿了顿,扫了众人一眼:"排阵很关键.谁打第一场单打,谁打第二场,中间怎么穿插,都要提前想好."
李泰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他的左手食指在手臂上轻轻敲着,像是在默算什么东西.
梁远峰举手:"队长,那我和孙阳算什么?首发还是替补?"
沈清看了孙阳一眼.孙阳坐在角落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这个问题跟他无关.
"你们目前是替补."沈清说得很实在,"但不是因为实力不够.省赛报名截止前,我们只有一场对外训练赛来磨合阵容.那场训练赛,我会根据你们的状态和配合情况,决定最终的出场名单."
他合上文件夹,语气平静但认真:"所以接下来的每一次训练,都算数."
梁远峰耸了耸肩,没再说什么.
孙阳依旧坐在那里,右手缩在裤兜里.他听到"替补"两个字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波动.这本就是他想要的——一个不用承担责任,不用全力以赴的位置.他可以来,可以练,可以站在球台边上看别人打球.到了赛场上,他只需要坐在场边,给队友递递毛巾,喊两声加油就够了.
他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
沈清开始安排训练内容.今天的计划很简单:恢复性练习,每人二十分钟的自由对打,主要是找手感.李泰和李安配双打,林浩新和梁远峰对练,孙阳自己先找台子热身.
孙阳从书包里翻出那只旧拍,走到最里面的那张球台.他对着发球机调了一个最低的档位,开始一板一板地回球.
动作很慢.
他没有发力,甚至没有加旋转,只是机械地把球挡回去.砰.砰.砰.单调的撞击声在空旷的球室里回荡,像心跳,也像钟摆.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跟着球走.那颗白色的小球从发球机的管口弹出,落在台面上,弹起,他挥拍挡回,球撞在挡板上,滚落,下一颗又来了.
五年的空白期不是三天就能补回来的.他清楚这一点.但既然已经答应了沈清,既然已经站在了这里,他至少要做到一件事:如果真的被赶上场,不能输得太难看.
不是为了赢,只是为了不丢人.
他在心里给自己划了一条很低的线.
二十分钟后,沈清吹了哨子,让大家休息.
梁远峰拧开矿泉水瓶灌了一大口,走到孙阳旁边,探头看了看发球机的计数面板——三百二十个球.
"练得挺老实啊."梁远峰的语气里带着点调侃.
孙阳把旧拍放进拍套里,没接话.
梁远峰也不在意,转头看向沈清:"队长,咱们光练不打,没意思.什么时候找个外面的队伍打一场?"
沈清正在文件夹上记着什么,闻言抬起头,想了想:"我倒是认识七中的队长,之前比赛碰过几次.如果能约一场训练赛..."
"那就约呗."梁远峰说得轻描淡写,"打外战才能看出真本事,光在窝里横有什么用?"
沈清看了李泰一眼.李泰靠在球台边上,沉默了片刻,点了下头:"可以.我跟七中队长也算认识,我来联系."
林浩新在旁边听得兴奋,球拍在手里转得飞快:"七中?他们是不是挺厉害的?"
李泰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但认真:"七中以前连续好几年打进过全国赛.这几年虽然有点没落,但最差也是省赛前四."
林浩新的笑容收了一点.全国赛,省赛前四——这几个字像一盆冷水,把他刚才的兴奋浇灭了大半.
梁远峰倒是笑了,眼睛里带着光:"那不正好?打弱的没意思,要打就打强的."
沈清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下了什么:"我这两天联系一下,争取下周约一场."
几个人围在一起,开始商量训练赛的时间.孙阳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低头系着鞋带,耳朵却一直在听.
七中.连续几年全国赛,最差省赛前四.
他把鞋带系好,直起身,看向那群正在讨论的人.梁远峰站在最中间,手臂比划着什么,沈清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林浩新在旁边插嘴,李安安静地听,偶尔点一下头.
孙阳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里的旧拍.
拍柄上的暗褐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陈旧,像一棵被时间遗忘的老树.他的拇指摩挲着拍柄上那些细小的磕痕,感受着木头特有的温润触感.
他把球拍收进书包,拉好拉链.
替补就是替补.
他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