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尼坐在加油站的车里,闭着眼睛.
夜幕降临,
他停在路灯下,
灯光点亮了他的眼睑内侧,
染上一片红色.
在他的脑海中,
一轮炽烈的太阳爆炸般升起,
他几乎能感受到它的热度.
那片红色,
变成了他村庄的红土地面,
边缘是几间茅草屋,
地上堆着一辆辆自行车,
是他那些上学伙伴留下的.
学校也是一间茅屋,
木头屋顶夹在芦苇和稻草的屋顶之间,
里面挤满了女人和怀里的婴儿,
还有各个年龄段的男孩女孩.
他不能进去.
他也不想进去.
他骑在自行车上,
目不转睛地盯着门口,
一只脚踩在踏板上,
随时准备逃离.
他知道会发生什么:
不到一小时,
士兵就会到来,
他们会带走那些不被杀死的人.
他想大喊,
想告诉他们快逃,
他们来了...
但他不能.
没人会听他.
他们会朝他大喊,
会试图用棍子打他,
会嘲笑着把他赶走,
边踢边骂:
"疯子!坏蛋!精神病!"
这已经发生过了.
没人相信他,
他们总是笑着把他赶走.
不,
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只能救自己.
他冲进灌木丛,
在杂草中拼命踩着踏板.
他睁开眼,
尽管身处光圈之中,
却惊讶地发现自己仍然置身黑暗.
他习惯了更清晰的幻象,
但从未有过如此清晰的记忆.
那段回忆里,
他大概只有四五岁.
他本以为自己早已忘记学校的模样,
以为时间抹去了所有,
但显然,
在他脑海的某个角落,
那些记忆还在.
那些"美好"的记忆:
学校,村庄,那些人.
而其他的——
那些痛苦的记忆——
他从未能摆脱.
在灌木丛中的孤独,
饥饿的日子里只能啃树皮,
衣服湿透,
徒手在河边抓鱼,
生吃,
因为他既不会生火,
也不敢生火.
当幻象告诉他士兵要来了,
他却不知道该往哪逃.
他只知道大概会发生什么:
他们会把枪塞进他手里,
或者因为他太小而直接杀了他?
他们会把炸药绑在他身上,
让他在另一个村庄里炸成碎片?
他们会让他做饭,洗衣服,
或者在夜里钻进他们的睡袋?
他不是女孩,
但他知道对他们来说没什么区别.
甚至那些把他带走的人,
也是可怕的回忆.
他知道——
幻象告诉过他——
那些人是他逃离士兵的唯一机会.
他们会带他远离枪口.
但他也知道,
他们的动机并不善良.
他会被带到一个满是白人的地方,
必须学会一种新语言,
做他们要求他做的事.
但至少,
他不用杀人,
不会被杀,
也不会遭遇更糟的事.
他会有床,食物和衣服.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回忆,
他从后视镜中看到一个身影走近,
穿着黑色连帽衫,
帽子低垂,遮住了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