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四十一年 七月初
晉國皇城,靈雨居 · 水榭
進入濕熱的夏季,也是雨季.
靈雨居後院,一處臨水而建的精緻水榭內,清風拂過池面,雨後帶來絲絲涼意.
金玉娘子秦若水親自為面前的少女斟茶,舉止優雅從容,神色間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與疑惑.
金玉娘子行事向來隱秘謹慎,絕不輕易面見生客.
此次破例接見這位自稱姓"謝"的陌生少女,實因三日前她收到一枚以特定手法摺疊,夾藏於商隊貨品中的素箋.
箋上無署名,僅以硃砂繪有一枚玉龍佩的輪廓.
此乃其師謝沁遇難前與她約定的最高信物信號,意味著持有信物者,便是傳承之火種,需不惜代價接應.
更令她心驚的是,密探回報此少女容貌竟與董夫人謝沁年少時有七八分神似.故而,即便冒險,她也必須親自確認.
"謝姑娘今日前來,不知有何要事?"秦若水聲音溫和,目光掃過少女那張與謝沁極為相似的臉,心中波瀾翻湧.
董靜（化名謝靜）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從袖中取出一物,輕輕置於茶案之上.
那是一枚瑩潤剔透的玉龍佩,在透過窗櫺的陽光下流轉著溫潤光澤,龍紋雕刻精細入微——正是謝沁從不離身,執掌天下錢莊龐大資產的最高信物.
秦若水瞳孔驟縮,手中的茶壺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
她對這玉佩再熟悉不過.
此佩一出,來者的身份與所代表的繼承權,再無任何懸念.
只是"謝"這個姓氏...讓她瞬間明悟了對方的謹慎.
"秦姑姑,"董靜的聲音打破了沉寂,手指沿著茶杯邊緣劃了一圈,繼續道:"靜今日前來,是為了一單買賣."
秦若水強壓心中震撼,深吸一口氣,起身恭敬行禮:"姑娘既持此佩,天下錢莊上下,自當聽從調遣."
她目光掃過四周,壓低聲音:"此處不便細談,請姑娘隨妾身移步『沁芳齋』."
秦若水引著董靜,穿過幾重懸掛著名家真跡字畫的迴廊,來到一處雅緻居所.
此處陳設看似一間極盡風雅的書房,臨窗設有軟榻,多寶格上擺放著古玩珍品,空氣中瀰漫著淡淡沉香.
秦若水走至一面掛著巨幅水墨山水畫的牆前,手指在畫軸旁一處不起眼的太湖石雕飾上輕輕一按.
只聽極輕微的"咔嗒"一聲,整面畫軸連同牆體竟無聲地向側滑開,露出後面一間光線柔和,陳設精良的內室.
室內燭台以夜明珠為飾,書架以紫檀木打造,案几上擺著算盤與賬冊,是一處極度私密且安全的賬房.
"姑娘請."秦若水側身讓董靜先行.
踏入沁芳齋內室,董靜的腳步倏然停駐.
室內幽靜,唯聞細香裊裊.迎面牆上,懸著一幅女子畫像.
畫中人身著水色襦裙,手持書卷,眉眼溫婉中含著颯爽,唇角微揚,似笑非笑.
畫像下方的紫檀案几上,一隻青瓷小香爐靜靜吐著淡白煙縷.
董靜凝視畫中那張與自己依稀相似的容顏,呼吸微滯.她輕聲問,嗓音有些發緊:"這是...我娘親?"
"正是."身側的秦若水低聲應道,語調裡帶著難以盡述的複雜情愫,眼前彷彿瞬間閃過夫人謝沁溫柔帶笑指點她看賬的畫面,心頭一酸.
董靜不再言語,兀自立於畫前,看得出了神.
秦若水從一處看似裝飾用的紫檀木多寶格暗格中,取出一疊以錦緞包裹的賬冊與地契,神色恢復肅穆.
燭火搖曳,映照著滿室書架與卷宗.
"既然姑娘持玉龍佩而來,妾身也該交還權柄了."秦若水恭敬地說,將厚厚一疊賬冊輕輕推至董靜面前的紫檀木案几上,動作莊重沉穩.
"夫人留下的基業,依據蜂巢計劃,已經運轉了六年,如今早已進入正軌."秦若水聲音平靜,"天下錢莊明面上掌管的漕運,絲,茶,鹽,鐵等正經生意,每年約有六百至八百萬兩的進項;而暗地裡流通的匯兌,託管與暗賬,每年另可生利四百至六百萬兩."
她抬眼看向董靜,目光沉靜如深潭:"六年累積,利滾利,如今總計約有一千六百萬兩雪花銀,分散於各處錢莊與商號.而錢莊如今每年經手的總資金流水,已達一千萬至一千四百萬兩之巨.所有明賬,暗線,密印及聯絡管道,盡數在此.妾身...總算不負夫人所託."
董靜並未去接那沉重的賬冊,而是起身,對著秦若水深深一拜.
"秦姑姑,"她抬起頭,目光清澈卻堅定,"靜兒年幼,無力處理如此龐大的金脈.這些資產,煩請姑姑繼續執掌."
她話鋒一轉,語調驟寒,"然而,它並非靜兒的私產,而是——誅滅國賊的軍餉."
秦若水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看向董靜.
"靜兒今日,需請姑姑替我做一筆買賣."
"小姐請吩咐."秦若水收斂心神,神色愈發恭敬,稱呼都改了.
"我要買玄甲軍平南大將軍——張齊,一族的性命."董靜的目光如冰錐,直刺秦若水眼底.
"是."秦若水沒有任何猶豫.
"秦姑姑不好奇,"董靜語氣平淡地反問,"這張齊,是誰?與我又有何仇怨?"
"小姐願說,妾身願聽."秦若水垂眸,為董靜續上一杯熱茶.
董靜接過白瓷茶杯:"張齊,便是在我家滅門當晚,假扮山匪頭目,親自帶人衝入府中,將我爹爹和娘親的頭顱...斬了下來."她頓了頓,"之後,他便是憑著我爹娘的項上人頭,向主子邀功,從此平步青雲,得了這『平南』的封號.他平的...正是我們的定南侯府."
"哐啷"一聲輕響,秦若水手中的茶壺蓋子滑落,她身子劇烈一震,臉色瞬間煞白!
她猛地閉上雙眼,強壓下翻湧的淚意與怒火,數息之後,再睜眼時,已恢復成一貫的清冷,但那清冷之下,是徹骨的寒意.
董靜看著畫中的娘親.
"這…只是個開始.煩請姑姑代為集結爹爹舊部,我們要織網了."
"小姐,放心."秦若水的聲音帶著冰冷的殺意,"他們...一個都跑不掉."
"還有,"董靜補充,語氣冷靜得近乎殘酷,"這筆買賣的資金,不能直接從天下錢莊流向影客閣.我需要至少三層中轉.錢莊的資金,先進入隱帆會指定的渠道,由他們進行第一次洗白和分散;再由隱帆會通過其在黑市的多個白手套,將任務和資金拆解,間接委託給影客閣.我要這條資金鏈,看上去與天下錢莊,與董家,甚至與『謝靜』這個名字,都毫無關係."
秦若水眼中閃過讚賞,鄭重點頭:"小姐思慮周詳,妾身明白.隱帆會白六郎是侯爺一手培育的心腹將領,他那邊,妾身會親自安排,確保路徑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