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五年,春]
馮府 · 洞房之夜
大紅的喜字貼滿窗欞,燭火搖紅.
一身鳳冠霞帔,嫁衣如火的胡杉月,坐在鋪著鴛鴦錦被的床沿,心跳得有些快,緊張,卻也滿是對未來的期盼.
師兄馮明烈雖有時跳脫,但待她一片赤誠,兩人性情相投,這門婚事,她是願意的.
前廳隱約傳來賓客的喧鬧與敬酒聲.
然而,這份新婚的喜悅與羞怯,並未持續多久.
前院忽然傳來淒厲的慘叫,兵刃碰撞的巨響,還有雜亂驚慌的奔跑呼號!
喜樂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充滿殺氣的呵斥與打鬥!
「怎麼回事?!」胡杉月猛地站起,心頭狂跳,一把扯下礙事的紅蓋頭.
新房門被「砰」地一聲撞開!
衝進來的不是滿身酒氣的新郎,而是臉色慘白如紙,衣襟上染著血跡的馮明烈!
「月兒!快走!」他雙眼赤紅,將一個早已準備好的,塞滿銀票和細軟的包袱狠狠塞進胡杉月懷裡,聲音因極度的焦急而嘶啞,「是皇城司的緹騎!他們是衝妳來的!說妳涉嫌以巫蠱之術詛咒陛下,奉旨拿人!」
「什麼?!」胡杉月如遭雷擊,腦中一片空白,「不可能!我沒有!明烈,是不是搞錯了?我們去找師傅,去找太子...」
「來不及了!領隊的是誠親王的人,根本不容分辨!」馮明烈用力抓住她的肩膀,指甲幾乎掐進她肉裡,眼中是無盡的痛楚與決絕,「聽著,月兒,從後窗走,密道在後花園假山第三塊活石後面!阿貴在外面接應!快!」
「不!我不走!師兄,我們一起走!要抓就把我抓去,說清楚——」胡杉月死死抓住他的衣袖,淚水奪眶而出.
「一起走?我們一個都走不了!」馮明烈猛地將她推向後窗,力道大得讓她踉蹌,「我是禮部侍郎之子,沒有確鑿證據,他們不敢當場格殺!但妳不同!妳是南疆人,他們不會給妳說話的機會!走啊!再不走就真的來不及了!想想阿媽,想想師傅!」
忠僕阿貴滿臉是淚地從窗外探進身,一把抓住胡杉月的手臂:「夫人!走吧!求您了!留得青山在啊!」
「師兄——!師兄——!」胡杉月被阿貴強行拖出後窗,撕心裂肺的哭喊被淹沒在越來越近的追兵腳步與怒吼聲中.
她最後回頭看到的,是馮明烈深深望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無盡的眷戀,擔憂,和訣別.
然後,他毅然轉身,抽出牆上裝飾的長劍,擋在了新房門口,用身體堵住了追兵的第一波衝擊.
鮮血,瞬間濺上了門上大紅的喜字.
熒光劇烈顫抖,被濃重的血色浸染.
[永昌十五年,秋]
皇城司 · 陰森刑房與天牢
光線昏暗的刑房,瀰漫著濃重的血腥與腐臭味.
葉之妤用一方素白繡帕輕輕掩著口鼻,眉頭微蹙,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哀痛與不忍,對主審的皇城司官員道:「周大人,杉月師妹她...本性純良,只是自幼長在南疆,對那些祖傳的巫祝術法,難免過於癡迷執著.她...她曾私下與妾身說過,南疆有些流傳的古老禁術,威力奇大,甚至可窺探天機,逆天改命...妾身當時只當她孩子心性,誇大其詞,也曾厲聲勸阻過,奈何...唉,這孩子打小就有主意,認準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誰能想到,她竟真敢...釀成如此大禍!」
那周大人面無表情,冷冷道:「聖上已下明旨,全國通緝要犯胡杉月!生死不論!葉夫人,妳既與她是同門師姐妹,當知國法大義,莫要因私廢公,徇情阻撓!」
葉之妤立刻垂首,語氣恭順至極:「大人明鑿,妾身豈敢.巫蠱詛咒聖躬,乃十惡不赦之大罪,妾身雖心痛師妹誤入歧途,亦深知國法如山.」
她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掙扎」後「堅定」的光芒,「為贖師門管教不嚴之罪,妾身願助大人一臂之力,早日緝拿真兇歸案.請大人准許妾身...見一見馮明烈.」
周大人盯著她看了片刻,緩緩點頭:「准.」
陰冷潮濕的天牢最深處.
馮明烈被沉重的鐵鏈鎖在刑架上,衣衫襤褸,遍體鱗傷,幾乎沒有一塊好肉,氣息微弱得彷彿下一刻就要斷絕.
唯有那雙眼睛,在聽到腳步聲時,還勉強睜開一道縫.
葉之妤緩緩走到他面前,依舊用帕子掩著口鼻,嫌惡地掃了一眼周圍污穢的環境.
「師...姐...」馮明烈艱難地吐出兩個字,乾裂的嘴唇嚅動著,抓住最後一線渺茫的希望,「求...求你...護她...月兒...是無辜的...你知道...她什麼都...」
「護她?」葉之妤俯下身,湊近他耳邊.
這一刻,她臉上所有溫婉的,哀痛的,恭順的偽裝,如同潮水般褪得乾乾淨淨.
只剩下赤裸裸的,扭曲的,積壓了數年的快意,怨毒與冰冷.
那張依舊美麗的臉龐,在牢房昏黃跳動的火把光下,竟顯得無比猙獰.
她在馮明烈耳邊,用氣音,輕輕地,一字一頓地,吐出淬毒的話語:
「是我.」
馮明烈渙散的眼瞳驟然收縮!
「從頭到尾,都是我.」葉之妤欣賞著他臉上瞬間凍結的震驚與絕望,聲音輕柔如情人間的低語,卻字字如刀,凌遲著他最後的生念,「我要她身敗名裂,我要她死無葬身之地.明白了嗎?我親愛的...二師弟.」
馮明烈喉嚨裡發出「嗬嗬」的,破風箱般的響動,那是極致的憤怒,痛苦與不甘擠壓出的最後聲音.
他猛地掙動鎖鏈,想要撲向眼前這條毒蛇,卻只讓傷口迸裂,流出更多的血.
最終,他死死瞪著葉之妤,那眼神裡的恨意與詛咒,幾乎要化為實質.
然後,頭一歪,最後一絲氣息,散了.
葉之妤緩緩直起身,掏出一方新的,潔白的繡帕,仔細擦了擦方才靠近馮明烈的那隻手,彷彿沾染了什麼不潔之物.
然後,她將那方帕子,隨意丟在馮明烈尚未瞑目的屍身旁.
轉身,離去.
裙裾拂過骯髒的地面,沒有絲毫停留.
天牢沉重的鐵門,在身後緩緩合攏,隔絕了所有光明與希望,也掩埋了真相與屍骨.
流轉的熒光,終於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驟然黯淡,碎裂,如煙塵般消散.
[永昌三十六年,春,月夜]
影客閣後山 · 危閣庭院
那些溫暖的過往,殘酷的背叛,冰冷的真相...無數畫面碎片交織,碰撞,炸裂,最後化為滾燙的岩漿與徹骨的寒冰,一股腦地狠狠砸進桑婆婆——不,是胡杉月——的靈台深處!
「呃——!」
她猛地睜開眼睛,從那漫長而痛苦的記憶洪流中掙扎出來,回到現實.
月華依舊冰冷地灑滿庭院,但她渾身卻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心臟像是被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擰緊,疼得她幾乎痙攣.
「噗——!」一口壓抑了二十一年的,滾燙腥甜的淤血,終是衝破喉嚨的封鎖,噴濺在身前草葉上,在月光下呈現出暗沉的色澤.
靈力在體內劇烈逆沖,經脈傳來針刺般的細密痛楚.
代價.窺探與被窺探,攫取與被攫取,從來都有代價.
何況是這樣深,這樣痛,跨越了漫長時光的記憶.
那枚「護魂鈴」從她微微鬆開,顫抖不止的手中滑落,「叮噹」一聲脆響,滾落在沾染了血跡的草葉間,光澤似乎也黯淡了些許.
原來如此...
原來...是這樣.
桑婆婆,或者說,終於被迫直面全部過往,撕開所有偽裝的胡杉月,腦海中只剩下這四個字在瘋狂迴盪,撞得她神魂欲裂.
那些被她刻意遺忘,深深埋葬的溫暖——阿媽的叮嚀,天璇宗的杏花,師姐遞來的乳酥與平安結,師兄爽朗的笑,洞房搖曳的燭火...
那些她寧願永世不知的冰冷——師傅無奈的嘆息下未盡的深意,師姐溫柔笑容後悄然捏緊的袖角,密室裡毒蛇般的低語,大紅喜字上濺開的鮮血,天牢中那雙永不瞑目的,盛滿震驚與恨意的眼睛...
葉之妤.我的好師姐.
是妳.從頭到尾,都是妳.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低下頭,看向懷中因強行催動瞳術,負荷遠超極限而早已力竭昏睡,小臉蒼白如紙,連呼吸都輕微得幾不可聞的莊靜.
冰涼的淚水,終於衝破所有防線,無聲地,洶湧地滑落.
一滴,兩滴,落在莊靜冰涼的額頭,暈開小小的濕痕.
但那淚水,早已不再是單純的悲傷.
那是混合了滔天怒火,徹骨悔恨,無盡痛楚與後知後覺的悚然的,灼熱的液體.
焚燒著她的五臟六腑,也淬鍊著某種沉寂了二十一年,即將破土而出的東西.
她顫抖著,卻無比堅定地,收緊手臂,將懷中輕飄飄的孩子更緊,更穩地擁住.
彷彿擁住的是過去那個天真被害的自己,也是未來所有可能與不可能的依憑.
然後,她抬起頭,望向天際那輪依舊圓滿,卻彷彿浸滿了血色的月亮.
月光落在她臉上,照見那蜿蜒的淚痕,也照見那雙逐漸沉澱下所有波動,歸於一片深不見底,冰冷死寂的眸.
她輕輕地,極輕地,嘆了一口氣.
那嘆息裡,有什麼東西,徹底死去了.
又有什麼東西,於灰燼與血淚中,悄然甦醒.
她將掌心輕輕覆在莊靜冰涼的額頭,殘存的,溫和的靈力,如春蠶吐絲,一點點渡入那孩子近乎枯竭的靈台,護住她最後一線生機,讓她沉入更安穩的,暫時隔絕所有痛苦夢魘的睡眠.
夜還很長.
但有些人,有些事,已經無法再等到天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