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閣內,燭火溫馨.
桑婆婆在看書,小丫頭安靜坐在窗邊小凳上,望著窗外繁星出神.
墨塵一來,莊靜果然往桑婆婆身後縮了縮.
「喲,我們的小功臣這是怎麼了?幫了本座大忙,還躲?」墨塵笑著將精緻食盒放桌上,又示意從雲呈上那幾套用料講究,繡工精美的新襦裙,「看看,謝禮.喜歡麼?」
莊靜目光在糕點和新衣上掃過,最後落在墨塵臉上,依舊不語,但戒備神色稍緩.
桑婆婆打圓場:「大人深夜前來,是為鏡壁之事?」
「不錯,」墨塵點頭,看向莊靜,語氣難得溫和,「阿靜,妳想磨鏡壁,可是為了...更清楚地『看』見什麼?」
他隱約覺得,這或許與她那奇異能力有關.
莊靜輕輕點頭,小手悄悄指了指窗外,莊敏通常來的方向.
墨塵眼睛一亮,用手肘輕碰桑婆婆,壓低聲:「瞧見沒?手指西北,那可是鎮北侯府方向!這丫頭定是想用鏡壁練千里眼,幫咱們盯緊下一隻肥羊!」
桑婆婆捻著衣角憋笑:「大人英明!老身還當她想偷看廚房幾時有點心...看來這鏡壁得磨得比銅鏡還亮,才好替您數清侯府庫房銀錠子有幾兩重!」
墨塵得意甩袖:「本座就說這小狐狸崽子有天賦!妳看她連『錦鯉跳』這等暗號都算得準,下回該讓她試試卜一卜戶部銀庫巡邏路線!」
莊靜茫然眨眼:「...」小手仍固執指著窗外姐姐離去的方向.
桑婆婆忽然擊掌:「哎呦!說不定她連鄰國邊關的軍糧車隊都能瞧得一清二楚!到時候咱們連他們廚子炒菜放幾勺鹽都門兒清!」
墨塵大笑,激動地掏錢袋::「加錢!明兒就給石匠加錢!鏡壁必須能照見千里之外的蒼蠅腿兒!」
兩人笑得開懷.
角落裡,莊靜默默把窗外飄來的,姐姐衣襟上常帶的淡淡桂花香,攥進手心.
「好,」墨塵爽快應允,「明日便遣閣中最好石匠來,按妳的要求打磨.不過阿靜,」他蹲下身,與她平視,語氣帶了絲誘導,「下次若再看見什麼要緊的,可直接告訴婆婆,或...讓人送給本座,就像這次.本座絕不虧待有功之人.」
莊靜看看他,又看看桑婆婆,再次輕輕點頭.
墨塵滿意一笑,逗留片刻便離去.
次日,技藝精湛的石匠便進駐後山洞穴,依著莊靜時而簡短,時而比劃的要求,開始精心打磨那面巨壁.莊靜常安靜待在角落看著,眼裡滿是期待.
「錦鯉破局」的功勞,也悄無聲息記在了危閣賬上.
桑婆婆越發好奇,這面即將誕生的「鏡壁」,能被小丫頭玩出什麼花樣.
日子溜得飛快.
這日近午,危閣飯菜飄香.
啞女阿月已擺好飯菜,卻不見莊靜.
桑婆婆從藥房出來,問阿月.阿月指指石室方向,雙手合十貼臉側,做了個「安靜入睡」的動作,又擺手示意勿擾.
桑婆婆會意,放輕腳步走向石室深處.
越近那面已打磨得光可鑑人的巨壁,越感到一股無形卻溫和的靈力波動在空氣中緩緩流淌.
她悄然停在入口,未立刻驚動.
只見莊靜背對著她,端坐石室中央蒲團上,小身子挺得筆直,正對鏡壁,看得入神.
壁上空空,只有洞頂裂隙投入的天光,在光潔壁面流轉出朦朧光暈.
桑婆婆靜心觀察.
忽然,莊靜彷彿背後長眼般,毫無預兆地回過頭,兩隻清澈大眼眨了眨,見是桑婆婆,小臉上竟露出個淺淺的,帶著欣喜與一點點小得意的笑容.
桑婆婆見她笑,心下也鬆,微笑邁步踏入:「阿靜,看什麼這麼出神?該用午飯...」
話音戛然而止!
左腳踏入石室剎那,腳下傳來清晰溫和的靈力波動,彷彿踏入了某種無形力場!
更令她驚訝的是,這靈力純厚綿長,遠超她對莊靜目前修為的認知!
桑婆婆心頭一震,立刻停步,不敢再動.
她低頭細看,這才赫然發現...
以莊靜所坐蒲團為中心,地面上竟用無色卻蘊含靈力的礦石粉末,繪製了一個極其繁複,覆蓋半個石室的巨大法陣!
而這還不是最驚人的.
細看之下,這非單一法陣,而是陣中有陣,層層嵌套!
核心是渾圓太極圖,陰陽魚眼處閃爍微光.
太極之外,依次環繞代表天,地,風,雷,水,火,山,澤的八卦基礎陣符,但這些符紋線條巧妙交織,彼此銜接,靈氣流轉不息,形成一種動態奇異的平衡,將整個法陣穩固維繫.
這絕非初學者能繪的簡單聚靈陣,這是一個極為高明的複合型結界法陣!
「天陣為引,地陣為基,太極居中調和,八卦流轉相生...還有這些嵌套靈紋...這,這是『小周天靈璣陣』的變體?不,還融合了『八門金鎖』的守護之意與『匯靈歸元』的聚能之效...」桑婆婆越看心中越是驚濤駭浪,幾乎難以維持臉上平靜:「阿靜...妳,妳這...這些陣法,從何學來?」
她猛然想起,這幾日莊靜常翻她那些落了灰的陣譜古籍,原只當孩子好奇,誰知...竟已到了融會貫通,舉一反三的地步?
一個年僅十歲的孩子,怎可能理解並將如此多不同屬性,功效的陣法完美融合,佈下這等連許多修行多年的陣法師都未必能成的複合大陣?
這已超出天賦異稟,簡直是匪夷所思!
此時,莊靜從蒲團上站起.
她看著桑婆婆,小臉上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專注與平靜.
只見她轉身面對鏡壁,雙手在胸前快速變換,結成一個個複雜手印,指尖流淌瑩潤靈光.
隨著她動作,地上巨大法陣彷彿被喚醒,線條逐步亮起,發出柔和卻強大的光芒.
桑婆婆清晰感覺到,周遭天地間遊離的靈氣,正受無形牽引,如百川歸海般溫順迅疾匯入腳下法陣,整個石室靈氣濃度驟然提升!
莊靜口中輕吐咒訣,聲音稚嫩,卻帶奇特韻律與力量:「萬法隨心,靈光玄起.」
咒落,指尖靈光大盛,一道柔和光束打出,射在對面鏡壁上.
奇蹟發生!
原本空無一物的光滑鏡壁,光影開始扭曲,匯聚,漸漸呈現模糊卻清晰的影像——那是一個身形纖細矯健的女子,長髮利落束在腦後,正在僻靜院落中進行高強度體能訓練.
她動作迅捷,拳腳帶風,額上佈滿細密汗珠,灰色訓練服早已被汗水浸透,緊貼身上,勾勒出充滿力量感的線條.即便影像模糊,也能感受到那份專注與堅毅.
桑婆婆瞳孔微縮,失聲低呼:「她...是妳姐姐,莊敏?」
莊靜轉頭,用力點頭,清澈大眼裡映著鏡壁上姐姐刻苦訓練的身影,滿是孺慕與思念.
桑婆婆看著鏡中那張與莊靜有幾分相似,卻更顯堅毅英氣的臉龐,看著那孩子獨自咬牙苦練的模樣,心中最柔軟處被觸動,泛起細密心疼.
她輕嘆,語氣瞭然而憐愛:「原來...妳每日對著這鏡壁,是想念姐姐了,想看看她過得好不好...」
莊靜再次點頭,小手無意識攥緊衣角.
桑婆婆壓下震驚與酸澀,也被這鏡壁顯影的神奇勾起濃厚興趣.
她蹲下身,與莊靜平視,試探著問:「阿靜,這鏡壁...除了看姐姐,還能瞧見別的麼?比如...其他地方的人,或者...正在發生的事?」
莊靜看了婆婆一眼,沒立刻回答,而是歪著小腦袋,彷彿認真思考.
然後,她學著桑婆婆平日說話的語氣,一本正經地,用那軟糯嗓音清晰道:
「閣中規矩,有所求,必有所予.」
她大眼睛裡閃過一絲極難得的,類似狡黠的光,「婆婆準備拿什麼來換呢?」
「噗嗤——」桑婆婆先是一愣,隨即忍俊不禁,暢快笑出聲,伸手輕點莊靜額頭,眼中滿是無奈又寵溺的笑意,「哈哈哈!妳妳妳...妳這記仇的小丫頭!在這兒等著婆婆呢!真是個小機靈鬼!」
莊靜見婆婆開懷大笑,便也甜甜笑起來,眼睛彎彎.
桑婆婆心中一片雪亮.
這孩子不僅在陣法與靈力操控上展現驚世駭俗的天賦,這份舉一反三,心思玲瓏的勁兒,更讓人驚喜.
她看著眼前這張稚氣未脫卻已初顯不凡的小臉,又看向鏡壁上那仍在刻苦訓練的少女身影,心中感慨萬千.
突然——
「咕嚕嚕～～」
一陣清晰無比的響聲,從莊靜小肚子裡傳出,在這靈力尚未完全平息的石室中,顯得格外嘹亮.
莊靜立刻閉上小嘴,臉上那點剛浮現的,帶著小得意的神情瞬間僵住,兩隻耳朵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漫上一層薄紅.
她有些窘迫地低下頭,小手悄悄按住自己不爭氣的小肚子.
桑婆婆見狀,眼中笑意更深,卻帶著無盡慈愛.
她溫柔伸手,輕輕揉了揉莊靜發頂:「好了好了,看來我們的小陣法師再厲害,也抵不過五臟廟抗議.再精妙的陣法,也得吃飽了才有力氣施展呀.」
她牽起莊靜的小手,感覺到她指尖還殘留施展靈力後的微熱.
「走吧,」桑婆婆聲音柔和如春風,「阿月該把飯菜擺好了,今日有妳喜歡的南瓜甜羹.我們先餵飽肚子,至於這鏡壁...晚些時候,等妳精力恢復了,婆婆再陪妳慢慢看,想看什麼,我們就試著看什麼,好不好?」
莊靜抬起頭,看看桑婆婆溫柔笑臉,又忍不住回頭瞥了一眼鏡壁上姐姐已然模糊消散的身影,最終還是順從地點頭,任由婆婆牽著,一步一回頭地離開了這間充滿靈力餘韻的石室,走向飄散飯菜香氣的溫暖外間.
石室的門輕輕合上.
那面光潔如鏡的巨壁,在漸暗的天光中,沉默映照著空無一人的石室,與地上那漸漸黯淡,卻已初現驚世雛形的繁複陣圖.
彷彿預示著,某些更為廣闊,也更為莫測的未來,正在這幽靜山腹中,悄然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