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三十六年,五月
議事廳內,難得擺開了一張可容納二十人的寬大紫檀木長桌.
閣主們依序而坐,十餘位副閣主及各部核心執事則分坐於廳內兩側的酸枝木圈椅上,氣氛看似輕鬆,卻隱隱透著一股不同尋常的凝重.
「夜蛛大人,今日是什麼風把大夥兒都吹來了?竟動用了『火雲箭』急召議事?」掌管錢糧流通,消息最為靈通的辰部閣主錢四海撫著圓滾滾的肚子,笑呵呵地率先開口,眼中卻閃著精明的光.
星部閣主霧羚一雙美眸滴溜溜轉著,滿是好奇:「是呀是呀,難不成是咱們闇刃大人要辦喜事?還是哪位老祖宗要賀千歲大壽?這排場,可比過年還熱鬧!」
月部閣主蘇清寒優雅地端起茶杯,輕呷一口,語氣帶著回憶:「說來,上次八大閣主這般齊聚一堂,怕是四年前闇刃大人肅清叛亂那回了吧?」
被點到名的風部閣主夜蛛,只是慢條斯理地吹著手中熱茶升騰的霧氣,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並未答話.
就在眾人低聲交談,猜測紛紛之際,廳門開啟,一身玄色常服的墨塵緩步而入.他徑直走向主位坐下,目光如電,掃過全場,廳內瞬間安靜下來.
「都到齊了?」墨塵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日部負責人事調配的人策組執事立刻起身,恭敬回禀:「回大人,八大閣主,連同各部副閣主及核心執事共二十三人,均已到齊!」
「嗯,開始吧.」墨塵指尖輕敲桌面.
人策執事翻開手中卷宗,朗聲道:「首先禀報本季度各部業績.火部,山部,截至目前,任務完成度未達預定目標七成.」
火部副閣主炎狼立刻起身,拱手道:「回大人!我部半月前於秋水邊境執行任務時,意外搗毀一處大型黑市人口販賣巢穴,繳獲制式兵器兩千三百餘件,金銀珠寶折合現銀約八千五百二十兩!此為額外重大斬獲,待結算完畢,我部不僅可超額完成季度目標,更獲俘虜百餘名青壯勞力,可充入新人訓練營或轉賣充實閣庫!」
墨塵聞言,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呵,火部倒是時來運轉了?前陣子還哭窮揭不開鍋,轉眼就掏了個福窩洞天.」
火部正閣主鐵面歐陽難得露出笑容,聲如洪鐘:「托大人的福,運氣,運氣而已!」
墨塵看向風部閣主夜蛛:「夜蛛,此事交由你風部跟進,詳查這黑市網絡背後牽扯哪些世家大族.這種生意絕非孤例,給本座順藤摸瓜,多掏幾個這樣的『福窩』回來!」
「屬下領命!」夜蛛起身,鄭重拱手.
墨塵目光轉向山部方向:「那麼,山部呢?業績墊底,按閣規,可是要無償為其他部提供服務以示懲戒的.」
山部副閣主恆山穩穩起身,聲音沉厚:「回大人,我部正與行者盟洽談兩項重要物資的長期押運合作,進展順利,預計半月內簽訂契約.一旦達成,季度目標必可超額完成,請大人放心.」
「好!」墨塵滿意地點點頭,「還有其他要事嗎?」
人策執事合上卷宗:「回大人,閣中常務已禀報完畢.」
墨塵神色一正,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轉冷:「夜蛛,把東西報上來吧.」
「是!」夜蛛應聲而起,目光掃過全場,「請各位閣主參閱面前案上的密函.今日議事核心,乃鎖定一人——葉之妤.」
廳內響起輕微的翻頁聲.夜蛛聲音清晰冷冽:「葉之妤,女,現年四十八歲,出任司天台監已八年.二十年前嫁與中書侍郎江士倫為繼室,育有一女,年方十五.表面行事公正嚴明,有賢監之譽.然經風部詳查,其罪有三:徇私舞弊,篡改星象記錄;欺君罔上,隱瞞災異預兆;結黨營私,操控官員考核.」
她頓了頓,看向墨塵.墨塵抬了抬手,示意繼續.
夜蛛深吸一口氣,聲音陡然轉厲:「然其最重之罪,乃在於二十年前,震驚朝野的東宮巫咒案,實為葉之妤聯同誠親王幕僚陸臨安,一手策劃,栽贓陷害!」
廳內瞬間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氣聲.
「誠親王藉此案污衊太子司馬暉施行厭勝之術詛咒聖上,致太子被廢,軟禁至今已二十載!」夜蛛語速加快,字字如刀,「葉之妤更趁機排除異己,構陷其師門長輩,時任司天監邵長霆,致其流放途中意外身亡!並誣指同門師妹,時任司天承胡杉月為『妖巫』,勾結太子,致使胡杉月遭晉皇室下旨誅殺,九族被夷,家破人亡!」
墨塵冷冷接口:「夜蛛,告訴大家,胡杉月,是誰?」
夜蛛目光掃過全場的面孔,沉聲道:「胡杉月,便是隱姓埋名,於我影客閣效力十年,現任閣中長老,負責培育新血的——桑婆婆!」
「什麼!」
「哐當!」星部閣主霧羚猛地站起,帶倒了身後的椅子,美眸圓睜,滿是難以置信.
山部閣主石鎮岳聞言,手中的茶杯竟被硬生生捏得粉碎!
林部閣主木先生一直微眯的雙眼驟然睜開,精光四射,周身氣息瞬間變得銳利無匹.
一時間,議事廳內驚呼,怒斥,拍案之聲此起彼伏,原本肅穆的氣氛如同滾水般沸騰起來!
諸位閣主,執事,或震驚,或憤怒,或殺意凜然,無不為這驚天秘聞與桑婆婆的悲慘過往所震動!
墨塵緩緩起身,雙手撐在桌案上,目光如寒冰掃過眾人,聲音壓下了所有的嘈雜:「桑長老,十年來為我影客閣嘔心瀝血,培育無數精英,功勳卓著!如今她的血海深仇,不僅是個人私怨,更關乎我影客閣的顏面與尊嚴!葉之妤此人,憑藉宮中權勢,行事狠毒,留之必成後患!」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決絕:「傳令下去!此次行動,乃我影客閣年度『甲等實戰演練』!各部依其專長,見機行事,緊密配合!務求雷霆一擊,斬草除根,既要讓天下人看清得罪我閣元老的下場,亦要做得乾淨利落,入水無聲!」
他特別強調:「然,桑長老有一要求:葉之妤的性命,需留給她親自了結!故此次演練,核心在於合圍與造勢,逼其至絕境,為桑長老創造手刃仇敵之機!若有誰走漏半點風聲,壞本座大事,殺無赦!」
「屬下遵命!定當全力以赴!」滿廳閣主,執事齊齊起身,聲震屋瓦,眼中皆燃燒著復仇的火焰與興奮的光芒.
墨塵坐回主位,語氣稍緩:「既是演練,自有獎勵.葉之妤經營多年,家中珍藏想必頗豐...」
辰部閣主錢四海立刻笑眯眯接口:「大人放心,抄家滅...呃,清點逆產這種事,我辰部最是在行!定叫每一分銀子都充實閣庫!」
「好好清點!你們的年終獎金就靠它了,各部眾人人有份!」墨塵再宣布.
「感謝大人慷慨解囊!」
日部天樞組執事更是摩拳擦掌,興奮道:「大人!事不宜遲,我等這便開始制定這大型合圍演練的詳細戰術吧!定要讓那葉之妤,插翅難飛!」
[後山 · 危閣庭院]
黃昏時分,夕陽將金色的餘暉灑滿危閣庭院.
新紮的秋千架上,莊靜安靜地坐著,由啞女阿星在身後輕輕推動.
她的小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靜靜地看著天邊絢爛的晚霞.
忽然,她似有所感,猛地從秋千上跳了下來,邁著小短腿,快步跑到正在庫房門口清點藥材的桑婆婆身邊,仰起小臉,一雙清澈的大眼睛定定地望著婆婆.
桑婆婆見狀,放下手中的賬冊,蹲下身柔聲問:「阿靜,怎麼了?」
莊靜沒有說話,只是伸出兩隻小手,做出了一個要抱抱的姿勢.
桑婆婆微微一怔,這是莊靜第一次主動要求擁抱.
她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小心而溫柔地將小女孩擁入懷中.
莊靜沒有像往常那樣躲閃,反而將小臉輕輕靠在婆婆肩上,一隻小手還輕輕拍著婆婆的背,彷彿在無聲地安慰.
「阿靜,是不是哪裡不舒服?」桑婆婆輕聲問,心中有些擔憂.
莊靜抬起頭,看著婆婆的眼睛,只說了三個字,聲音輕得像風:「風起了.」
桑婆婆一愣,不明所以:「風?什麼風?阿靜,妳看到什麼了?」
莊靜卻不再說話,只是又輕輕拍了拍婆婆的背,然後從她懷裡鑽出來,安靜地站到一旁,繼續仰頭看著天空,那雙過於通透的眼眸裡,彷彿映入了遠方即將掀起的驚濤駭浪.
桑婆婆站在原地,看著莊靜異常的舉動,又望向天邊漸漸沉落的夕陽,心中莫名地升起一絲不安.
這孩子,莫非是感應到了什麼?
她抬頭望向議事廳的方向,無論如何,這場遲到了二十年的風,終於要颳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