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三十六年,三月,春]
那夜的月亮圓得有些邪乎,亮堂堂地掛在天上,把危閣的院子照得跟白天偷懶沒收工似的,連老槐樹葉子的脈絡都瞧得一清二楚.
本該窩在被子裡睡得小臉紅撲撲的莊靜,這會兒卻直挺挺站在樹底下,穿著單薄的寢衣,眼神發直,跟夢遊似的.
她周身那股子靈力就跟開了閘的洪水似的,不管不顧地往外洩,在空氣裡攪和出肉眼看不見,但皮膚能覺出來的凝滯波動.
小小一個人兒在月光底下微微打顫,瞧著就讓人心頭發緊.
「阿靜!」桑婆婆夜裡向來警醒,心口沒來由地一悸,推窗一看,臉色都變了.
她也顧不上披外衫,轉身就進了內室供著的小神壇前頭,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肅穆,從暗格里請出了那枚古樸溫潤的「護魂鈴」.
鈴鐺入手冰涼,但在她掌心很快漫開一層暖意,表面流轉著月光似的柔和光澤.
「可千萬頂用啊...」桑婆婆低語一句,握緊鈴鐺,快步來到莊靜身邊.
她單手掐了個安魂訣,一股醇厚平和的靈力緩緩注入鈴身,隨即將鈴鐺穩穩湊近莊靜耳邊,手腕輕而堅定地一振——
「釘鈴...釘鈴...釘鈴...」
清脆空靈的鈴聲,帶著某種奇特的韻律蕩開,像夏日裡第一道清泉淌過燥熱的石頭,聽著就讓人心神一靜.
鈴音入耳,莊靜渾身猛地一哆嗦,那胡亂外洩的靈力總算為之一頓.
「阿靜,乖,跟著鈴聲走,沒事了...婆婆在這兒呢.」桑婆婆聲音壓得又低又穩,帶著能安撫人心的力量,另一隻手試探著,極盡溫柔地去牽莊靜那隻冰冰涼涼的小手.
就在她指尖將將觸到莊靜手背的剎那——
異變陡生!
莊靜那隻冰涼的小手猛地一翻,竟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死死攥住了桑婆婆的手指,力道大得驚人!
與此同時,她原本空洞無物的雙眸深處,驟然浮現出兩道急速逆向旋轉的詭異銀色花紋!
那花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更妖異,在月光下流轉著冰冷的光澤.
她眉心亮起了一點硃砂似的小小印記,此刻竟微微發燙泛紅!
「胡杉月——!!」一聲充滿刻骨恨意,尖利得不似人聲的嘶吼,猛地從莊靜喉嚨裡迸發出來,完全不是她平日裡那軟糯糯的調子,「我要妳死!要妳死!!」
護魂鈴的脆響,戛然而止!
桑婆婆只覺一股無法形容的,蠻橫至極的力量,順著兩人交握的手,轟然撞進她的靈台!
那感覺,就像有人拿著燒紅的烙鐵,狠狠捅進了她記憶最深,藏得最嚴實的角落,然後不管不顧地往外撕扯,翻攪!
天旋地轉,五感剎那遠離.
等桑婆婆(或者說,胡杉月那被強行拖拽出來的,深埋的魂識)再能看清時,她已跌入一個由莊靜失控的瞳術驅動,無比真實卻又光怪陸離的記憶幻境之中.
無數熒光碎片呼嘯而過,最後定格——
[永昌九年,炎夏]
南疆巫寨 · 烈火試煉場
日頭毒得能曬掉人一層皮,廣場上圖騰柱被烤得發燙,空氣都跟著扭曲.
一場寨子裡十年一度,關乎年輕一輩前途的"烈火試煉",正到最緊要的關頭.
擂台上,身穿黑紅相間,繡滿繁複銀線的南疆傳統藏服的少女,身姿挺拔得像山崖邊最頑強的紅柳.
正是二十出頭,眉眼飛揚,鮮活得如同正午太陽的——胡杉月.
她對面是個高壯如鐵塔的漢子,手中淬毒的蛇針泛著幽藍的光.
「阿月,小心了!」漢子低吼,蛇針如暴雨般灑出!
胡杉月嘴角一揚,那笑意裡帶著南疆女兒特有的野性和靈動.
她不退反進,身形如穿花蝴蝶,腳下步伐看似雜亂,實則暗合五行方位,輕巧地在那片毒針雨中遊走,愣是沒讓一根沾身.
「該我了!」她嬌叱一聲,雙手在胸前快得帶出殘影,結出一個極複雜的古巫印.
剎那間,靈力奔湧,在她身前交織成一張肉眼可見的,銀光閃閃的巨大蛛網,「噗」地一聲張開,劈頭蓋臉就將那漢子罩了個結實,瞬間裹成個動彈不得的「人繭」!
「勝者——胡杉月!」鬚髮皆白的老裁判聲如洪鐘.
胡杉月一個利落的燕子翻身落地,順手抄起插在擂台邊象征勝利的火焰權杖,高高舉起!
明媚燦爛的笑容在她臉上炸開,比南疆最熾烈耀眼的鳳凰花還要奪目三分.
「阿月贏了!阿月贏了!」
「胡杉月!胡杉月!胡杉月!」
山呼海嘯般的歡呼幾乎掀翻寨子,年輕的巫女們眼睛亮晶晶地望著她,滿是崇拜.
夜裡,竹樓燈火溫馨.
面容慈祥的南疆婦人——胡杉月的阿媽,正一邊嘆氣,一邊往行囊裡塞各種瓶瓶罐罐的草藥,驅蟲香,還有晒得梆硬的肉乾.
「阿月,此次北上中原歷練,去那什麼...天璇宗學藝,山高路遠,人心隔肚皮,不比在咱們寨子裡,大傢伙兒都是一條心.」阿媽拉著女兒的手,眼裡的不捨濃得化不開,「妳要事事多留個心眼,莫要輕易信了旁人,尤其是...那些面上帶笑,嘴裡抹蜜,心思卻繞了九曲十八彎的.咱們南疆人直來直去,玩不轉那些彎彎繞.」
胡杉月親昵地挽住阿媽的手臂,把腦袋靠在她肩上,聲音脆生生的,滿是對山外世界的憧憬:「阿媽,您就放一百個心!等我學成厲害本事,風風光光回來,光耀咱們巫寨!到時候,我給您蓋最大的竹樓,養最漂亮的鳳凰花!」
阿媽被她逗笑,輕輕戳她額頭:「妳呀,平安回來,比什麼都強.」
眼前熒光細碎流轉,像夏夜被驚擾的流螢,畫面隨之變換.
[天璇宗 · 問道大殿]永昌十年,春
中原的春天和南疆是兩番光景.風還帶著料峭寒意,大殿裡卻燃著溫暖的香爐.
胡杉月恭恭敬敬地跪在冰涼的蒲團上,背挺得筆直,清越的聲音在大殿裡迴盪:「弟子胡杉月,南疆人士,願拜入天璇宗門下,求真問道,求掌門收留!」
上首,一位鬚髮灰白,卻面如冠玉,仙風道骨的老者撫須而笑,眼中是毫不掩飾的讚賞:「好!根骨清奇,靈性天成,更難得是心思純澈,如一塊未琢之玉.起來吧,從今日起,妳便是本座座下第三位親傳,也是關門弟子.」
「徒兒拜見師傅!」胡杉月眼睛一亮,鄭重叩首.
「這是你大師姐,葉之妤.」邵長霆掌門指向左側一位鵝黃衣裙,容貌溫婉秀麗的女子,「這是你二師兄,馮明烈.」右側是個劍眉星目,氣質爽朗的藍衫青年.
「你們三人,當同門互助,相互扶持,將我天璇宗道法發揚光大.」邵長霆語重心長.
「謹遵師命!」三人齊聲應答.
葉之妤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溫和笑意,上前一步,親切地扶起胡杉月:「杉月師妹,一路辛苦.往後有什麼不懂的,儘管來問師姐.」她聲音柔柔的,像春風拂過柳梢.
馮明烈也笑著拱手:「小師妹,歡迎!以後練功悶了,師兄帶你去後山逮兔子烤!」
胡杉月看著眼前笑容親切的師姐和爽朗的師兄,離家的愁緒頓時散了大半,心裡暖融融的,覺得這中原師門,似乎也不錯.
日子就在修課,練功,觀星,打鬧中溜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