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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潇潇再次睁眼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床微微摇晃,似乎仍在船上.
她翻身坐起,一阵眩晕袭来,闭目定了片刻,才环顾四周——认出这正是她与父亲在客轮上住的舱房.透过仓房的玻璃窗,只见外面天色已晴,海面蔚蓝,波光刺眼,船侧泛起的白浪显示客轮正全速前进.
她转过头,旁边父亲的床铺空着,被子叠得方正.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着干净的睡衣.
昨夜的一切猛地撞回脑海:暴雨,刀光,鲜血,还有父亲将她抛向漆黑大海的那一刻...
我是怎么回来的?谁救了我?海盗被打退了吗?还是...这整条船都被劫持了?
墙上的电子钟显示:早上七点五十分.
"爸——!爸你在吗?!"
她急切地连喊数声,回应她的只有客轮引擎低沉的嗡鸣.四周静得出奇,与昨夜那场腥风血雨恍若隔世.
宇文潇潇跳下床,赤脚在舱房里找了一圈——没有父亲的踪迹.拉开门,客舱走廊空无一人.她鞋都没顾得穿,径直冲上甲板,迎面撞见一名正在擦地的船员,一把抓住对方手臂:
"海盗呢?我爸在哪儿?!"
船员满脸茫然地摇头,似乎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我爸被他们抓了!海盗劫船!我掉海里了——!"她声音发颤,几乎语无伦次,急得都要哭出来了,回身指向甲板——
却猛地怔住.
晨光温煦,海风轻柔,几名旅客正倚着栏杆闲谈.甲板洁净如洗,没有血迹,没有尸首,连一丝打斗的痕迹都寻不见.
她奔向左舷,昨夜锚钩扣紧的栏杆处光滑依旧.雨再大,也不可能冲走所有痕迹...那些海盗的尸体呢?
宇文潇潇呆立原地,一头雾水.
那船员见她举止失常,不敢耽搁,引她去驾驶舱见船长.
船长是位四十多岁的华人,耐心听完宇文潇潇的哭诉,微笑道:"小姑娘,你说的这些太离奇了.我从昨晚到现在,没有接到任何报告说有海盗劫船或是什么打斗事件.如果昨夜真有这么大的事发生,船上怎么会没有一个人发觉呢?"
宇文潇潇急道:"因为风雨太大,大家都在舱里,听不见!"
"昨夜暴雨是很大,但至少在驾驶室值班的大副可以看到甲板上发生的状况吧.我们找他来问问."船长说着,叫人请来了值夜的大副——一位睡眼惺忪的印度人.
大副听了船长的问话,惊得瞪大眼睛,坚称他昨夜一直在驾驶室,但什么异常都没发现.其他船员也都附和大副的说法.
宇文潇潇从驾驶室的窗户望下去,果然能看到前甲板大部分区域,但部分侧舷甲板与船尾确有盲区.她见众人不信,又急又委屈,忽然想起一事,忙道:
"我脸上还有他们划的伤口!这总假不了吧?"
说着抬手摸向右颊——登时全身如坠冰窟.
触手处光滑如常!半点伤口都没有.
再摸左颊,也是一般的完好.
船员们交换着眼神,更加不信宇文潇潇的话了.船长也失了耐心,正色道:"小姑娘,我们可没时间跟你开玩笑.你不是说你爸爸不见了吗,我们先帮你找爸爸吧."说罢,吩咐在全船搜索宇文思齐.
宇文潇潇抱头瘫在椅中,百思不得其解.
约莫一个小时后,船员们陆续回报:旅客名单上确实有宇文思齐其人,但整艘船上下皆不见踪影.客轮本就不大,乘客不足百人,船员们把客舱,餐厅,甲板乃至货舱都搜遍了,仍是一无所获.
宇文潇潇心头一沉,残存的希望也被击碎了.可她不肯就这样放弃,执意要亲自再找.船长也觉事有蹊跷,亲自带队重新搜索.众人仔细将客轮每间舱房,每个角落又细细筛过一遍,依旧毫无线索——无人见过宇文思齐,无人听闻昨夜异动,甲板上连一丝打斗或血迹的痕迹都寻不着.更令人不安的是——他们父女俩的行李,护照,手机,现金,全都原封不动留在舱内,一件不少.
船长感到不妙,当即通过卫星电话向马来西亚海警求援.此时客轮已距终点槟城不远,船长下令,抵达槟城港口后,客轮原地待命,任何人不准离船.
当日下午,马来西亚海警派出的几艘搜救艇抵达槟城港口,开始沿着客轮昨夜的航迹逆向搜索,客轮也再次被里里外外反复清查.
一天,两天...五天过去了,仍未发现任何蛛丝马迹.宇文思齐仿佛从这世界蒸发了一般.
宇文潇潇自己都不知道这五天是如何捱过的.
她终日将自己锁在舱房内,一直在苦苦思索:那可怕的一夜,究竟是真实的,还是一场太过清晰的噩梦?但所有情节却都严丝合缝——现场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帧画面,父亲的每一句话,都历历在目,清晰无比,完全不似寻常梦境那般,醒来后支离破碎,毫无逻辑.
更诡谲的是,这几天她每夜入睡后,那场景便如影随形般在梦中重演,细节分毫不差,仿佛电影回放般精确.只是,随着日子推移,画面一日日淡去,情节一段段断裂,像一页被水浸湿的水彩画,正在不可逆转地模糊,消散.
有时,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精神错乱,把梦境当成现实了;有时,她又陷入无尽的伤心疑惑:父亲为何要将自己抛下大海?是为了救自己吗?他是否也脱险了?
她深信,父亲如果平安无事,一定会设法传来讯息,绝不会扔下自己不辞而别.况且,在那海中船上,他又能去到哪里呢?
想到这里,她不敢再往下想.宁愿相信是自己的头脑背叛了自己,宁愿那惊心动魄的一夜,只是一场过于漫长,过于逼真的噩梦.
至少这样,父亲就还有可能在某处安然无恙,而一切,都还能回到从前.
她一直不敢给母亲打电话——既怕母亲承受不住,也因为心底还存着一丝侥幸,尽管这侥幸正随着时间一点点熄灭.
第六天晚上,船长带着两名马来西亚海警来到她的舱房,告知搜救将于次日结束.他们措辞委婉,结论却冰冷:她的父亲已没有生还希望了.调查推测,宇文思齐很可能是在那晚的暴风雨中失足落海,或者...投海自杀了.
后面那些安慰的话,宇文潇潇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尽管早有预感,但当"没有生还希望"这几个字真正落下时,她仍觉像是被钝器迎面击中,四肢瞬间麻木,脑海一片空白.
出乎意料的是,她没有哭喊,没有崩溃.
她只是静静地等众人把话说完,摇了摇头,谢绝了船长安排人陪伴的好意,然后起身,默默地将他们送出门外.
关上房门,她第一个念头就是反复告诉自己:我是在做梦,我是在做梦!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为了不使自己崩溃,为了不使眼泪决堤,她只能绝望地,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地嘶喊:我是在做梦,这是一场噩梦!这一切都不是真的!醒来就好了,醒来父亲就会在床边了...
然而,随着时间流逝,现实的轮廓越来越硬,越来越冷.她渐渐噤了声.
她慢慢走到床边,躺下去,感觉自己像一条被开膛破腹的鱼,五脏六腑都被掏空了,只剩下空洞的躯壳晾在砧板上,徒劳地开合着嘴喘息.
父亲没有了.
那个世界上最疼爱她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整个世界仿佛在她眼前无声地碎裂,塌陷,化作齑粉.
泪水终于冲垮了所有堤防.
她哭到眼睛红肿发烫,面孔麻木,脸颊被泪水渍得刺痛,鼻子堵塞得无法呼吸.最后,力气一丝丝流尽,只剩虚脱的躯壳躺在床上.
意识模糊前,她又在心底对自己喃喃:睡吧,睡吧...也许明天醒来,奇迹就会发生,父亲就会像往常一样,坐在床边笑着叫她"潇儿"了.
第二天早上,宇文潇潇醒得很迟.或许,她根本就不愿醒来.
睁开眼时,父亲并没有坐在床边.她的第一个念头依旧是告诉自己:这几天的一切都是噩梦,就像从前那些醒来便会消散的噩梦一样.今天一切都会恢复原样——父亲还在,只是还没起床罢了.
可当她坐起身,看见对面那张空荡荡的床铺,叠得方正的被子,还有这间忽然显得过分空旷的舱房时,那种感觉,就像猝然见到了世上最恐怖的画面.
她猛地缩回被子里,用被子紧紧蒙住头,整个人蜷成一团,拼命想让自己重新睡去.
她固执地相信:只要回到睡梦中,就能结束眼前这场噩梦;只要从这场噩梦醒来,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父亲还活着,还会坐在床边,慈爱地捏着她的鼻子,笑着唤她:
"潇儿,该起床了."
就这样过了两夜一天,她在撕心裂肺的煎熬里反复沉浮,在哭到力竭与神志不清之中睡去,醒来,再睡去,再醒来.她不愿起身,宁愿在床上不吃不喝,宁愿让自己的生命逐渐凋零枯萎——只因她害怕醒来就要面对父亲那张空荡荡的床,面对那个她连想都不敢去想的,冰冷坚硬的现实.
直到某个清晨,客轮起锚的震动将她从昏睡中摇醒.
有船员来敲门,隔着门告诉她:船即将返航,途中会停靠吉隆坡附近的港口.之后,马来西亚警方会护送她前往吉隆坡的中国大使馆,在那里与从国内赶来的母亲会合.
宇文潇潇躺在被子里,一动未动.她只是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一小块晃动的光斑,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良久,她强撑着坐起身,觉得四肢沉得像灌了铅.她缓缓挪到卫生间,拧开镜前灯——
镜中的人,她几乎认不出了.
一周前那个楚楚动人,笑语嫣然的少女,此刻却容颜憔悴——枯乱的头发披散,脸色惨白如纸,双眼肿得只剩两道细缝,嘴唇干裂起皮.她凑近镜子,指尖颤抖着抚上自己的脸颊——皮肤光滑平整,没有伤口,没有疤痕,什么都没有.
可记忆中那刀锋划过皮肉的剧痛,鲜血涌出的温热,却清晰得如同刚刚发生.
难道一场梦...真能给人如此身临其境的痛楚,如此刻骨铭心的记忆吗?
她望着镜中陌生的自己,恍惚间觉得,也许消失的不只是父亲.
连同那个曾经的宇文潇潇,也一并被那夜的海浪卷走了.
宇文潇潇不愿再想下去——再想,她怕自己真的要疯了.
她机械地洗漱,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人总算恢复了些许生气.回到镜前梳理长发时,她忽然觉得镜中的影像有些说不出的异样.
定睛细看,她发现了:每当自己快速移动手臂,镜中手臂的轨迹上便会拖出一串清晰的,重叠的手臂影像,如同将电影帧逐格定格后又叠在一起.那些影像并非半透明的残影,而是每一只都轮廓分明,只是存在的时间极短,不到半秒便齐齐消失,只留下静止的正常镜像.
她惊诧地对着镜子快速挥舞右手——果然,看到的不是往常那种模糊的连续轨迹,而是密密排开的一列手掌,每只都清清楚楚.
是镜子的问题吗?她将右手举到眼前,直接注视着手臂快速挥动——同样的重叠影像再次出现.
她又用梳子,毛巾反复试验,结果依旧.
原来,异常的并非镜子.
是她的眼睛.
宇文潇潇叹了口气——先是自己神志恍惚,分不清梦境现实;如今连眼睛也出了毛病,看什么都拖着一串重影.怕是连日痛哭,把眼睛彻底哭坏了,也不知还能不能恢复.
她摇摇头,伸手想将头发束起.就在这时,突然间身子一歪,她整个人被甩向侧方,重重撞到了卫生间的墙上!这下猝不及防,将她肩膀和额头磕得生疼.
她扶着墙勉强站稳,强大的离心力让她一时还无法移动.她立刻明白过来:船在急转弯.如此剧烈的转向,在这狭窄繁忙的马六甲海峡极其危险,除非...遇到了不得不避的紧急状况.
舱房外隐约传来惊呼与奔走的脚步声,混乱由远及近.
几秒后,船身一震,接着是一阵短促而剧烈的颠簸,像是擦过了什么.最后,一切突然静止——
船,停了.
宇文潇潇扶着墙壁走出卫生间,一抬眼,整个人便僵住了.
舱房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层薄如纸页的黑烟.
它不像寻常烟雾般弥散,而是垂直地,平整地悬在空中,如同与天花板,地板和两侧墙壁严丝合缝嵌合的一道半透明黑幕,将房间整齐地切割成两半.
她起初以为是起火造成的烟雾,随即发觉这烟凝而不动,更像一道光的投影——可光,怎会是黑色的?连日来的冲击已让她不敢再轻信自己的眼睛与判断.
她想出门看个究竟,但这道烟幕恰好横亘在她与舱门之间.别无他路,唯有穿过它.
慢慢走近,才发现近看时烟幕更显透明,表面浮动着极细的,沙砾般的质感.她先伸出食指,轻轻探入——毫无触感.再用手掌来回挥扫,烟幕纹丝不动,如拂过一束没有实体的光.
"又是幻觉吗..."她喃喃道,索性鼓起勇气,闭目迈步向前.
穿过黑幕的瞬间,只觉它薄如蝉翼,毫无质量和阻力,身体经过时并无任何感觉,就像走过一道光线形成的门.
再睁眼时,她已站在烟幕的另一侧.
身后的黑幕,依旧静静悬在那里
宇文潇潇拉开舱门,随着慌乱的人群涌上甲板.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仰着头,死死盯着船尾方向——客轮已在急转中几乎调了个头,船尾斜指着前方原本的航向.
她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呼吸骤然一滞.
十几米外,海天之间,矗立着一面顶天立地的巨幅黑幕.
它像从苍穹垂落的一道半透明玄纱,宽达数公里,笔直地切入海水之中.客轮因刹车不及,船尾有一小截已没入幕中.
宇文潇潇立时认出:这巨幕的质地,正与自己舱房里的那面黑色烟幕一般无二.根据船被黑幕切入的位置,自己的舱房正位于黑幕之下.
再一琢磨,恍然大悟——原来自己房间的黑色烟幕,就是这巨型黑幕的一部分!
这黑幕似乎能穿透一切,它竟然像激光一般,无声地穿透船体,切割入船身,直达舱房内部,二者交汇的地方呈现一条几乎细不可见的黑线.可奇异的是,船身和黑幕看上去都毫发无损!
宇文潇潇仰头望向黑幕的顶端——正午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只能勉强辨出,那黑幕似乎越往上越收窄,最终化作一根极细的黑线,笔直地指向太阳的方向.
任凭海风吹拂,浪涛拍打,这幅巨型黑幕却纹丝不动,横贯在马六甲海峡之中,巍然如山.它绝非烟雾,可若说是光——光怎会是黑色?又如何能像这样穿透船身,侵入舱室?
虽是烈日当空,甲板上所有人却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爬升,一直爬上脖颈后脑,无声的悚然攥住了每个人的呼吸.
这时,船长从驾驶室踉跄奔下,犹自惊魂未定.他强稳声音向众人解释:方才晴空万里,雷达上也空空如也,但转瞬间这黑色巨幕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船头正前方,宛如天降.他起初以为是礁影或乌云,可怎么看都像一堵实墙,情急之下只能猛打右满舵急转.眼见还是躲避不及,又抛下船锚辅助减速.
船停下时,船尾已有一部分"穿"进了黑幕中——所幸是"穿过",而非"撞上".即便如此,他与所有船员,也早已惊出一身冷汗.
众人惊疑不定,议论纷纭,猜测这黑幕究竟是何物——是海市蜃楼?是未知自然现象?还是某种未公开的科技?有人已举起手机,对着这诡异的景象连按快门.
宇文潇潇却向前走了几步,目光定在半空中的黑幕表面.忽然,她察觉到黑幕上隐约有极淡的光斑明灭,如呼吸般微弱,却逐渐连接,伸展,形成一连串巨大的图形——每个约有几十米见方.
她抬手遮在眉骨上,眯眼细辨.
下一刻,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原来宇文潇潇清清楚楚地看见,在那面幽暗诡异的巨幕上,正浮现出两列共八个汉字,每个字都似用暗淡的光写就,却在黑色的背景下清晰得刺目: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