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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一)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夜色如墨,乌云压顶,一轮满月在云中隐约穿行,月色凄清.

马六甲海峡东南端的海面上,一艘小型客轮的灯火刺破夜幕,正缓缓向西北而行.

吟诵这一阙南宋大词人辛弃疾名篇"青玉案·元夕"的,便是伫立于船首的一名中年男子.他身材清癯挺拔,着一袭灰色中山装,面孔俊朗瘦削,剑眉豹眼,短发如戟,鬓角略显灰白.此刻,他正负手眺望夜海,眉峰微锁,似怀无限心事.

沉沉夜色笼罩下,海天相接处,间或可见几点船灯划过.

"爸,您还不歇着吗?"一名少女自船舱蹑足而来,在中年男子身后轻声唤道.

那少女正值豆蔻年华,身姿高挑,面容清丽,一双眸子如秋水般明澈,乌黑的长发梳作两条麻花辫,自耳后垂至胸前,顾盼间自有清灵之气,当可算得千里挑一的美女了.她穿一套复古民国女学生装束:浅蓝色窄腰大襟袄,喇叭袖下露出一截皓腕,黑色及膝短裙,更显体态婀娜.

"您刚念的这首词我晓得,是辛弃疾作的吧.今儿个是正月十五,倒也应景.——未曾想以豪放著称的稼轩居士,也如此婉约柔情."

中年男子回首微笑,点头嘉许:"潇儿,我教你念的诗词,你终究没放下."他略作沉吟,又道,"婉约,豪放之分,皆在于心.辛稼轩填此词时,正值命运多舛,壮志难酬之际.此词下阙或暗寄其失意于朝堂后,不愿随波逐流的孤高,也未可知..."

少女抢着道:"我明白了!难怪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言道:'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原来辛稼轩笔下这'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豁然开朗,在静安先生看来,竟是人生修行的至高境界."

"丫头机灵.不过诗词本就如镜,照见的往往是读诗人自己的心事.若有人执意将此词解读为元夕寻芳,追慕佳人,亦无可厚非."

"那您今晚吟诵此词,是孤芳自赏呢,还是思念伊人呢?"少女狡黠一笑,仰首追问.

中年男子微微一怔,注目少女,正要作答,突然间海上电闪雷鸣,疾风骤雨大起,顷刻间便将二人衣衫头脸打湿.他忙拉着少女之手,退至左舷檐下.

一时间,海面上波涛汹涌,暴雨倾盆.客轮在怒涛中剧烈颠簸起伏,不时有数丈高的巨浪拍到船舷甲板上.甲板上本已寥寥无几的观景客,皆跌跌撞撞地避入客舱安歇去了.

中年男子侧身挡在风口,用衣袖悉心抹干少女头脸上的雨水,道:"赤道地区的天气,便是这般变幻莫测.潇儿,你怕不怕?要抓牢站稳."

"有爸在,我就不怕."少女说着,双手环住父亲臂膀,依偎在他身上.

中年男子轻抚少女秀发,沉默片刻,温声道:"好孩子,你这般年纪,便能领会静安先生词评,实属不易."稍作停顿,又缓声道,""人间词话"还言道,词之境界分有我,无我之境,'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无我之境,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辛稼轩这般豪杰,却终究没脱出这'有我'二字."

少女侧头思忖了片刻,似有所悟:"我懂了.原来真正的豪杰志士,均难脱'有我'之境,便像您一样,心里总揣着家国天下."

中年男子嗔笑道:"你这丫头,惯会戴高帽哄我.我怎比得辛弃疾那样为国为民的大英雄大豪杰?"他话音一转,语气里添了几分幽远:"说来,便是像王国维那般学贯中西的大才子,大学者,最终却也未能勘破世情,落得个自沉昆明湖的结局.嘿嘿,好一句'画舫离筵乐未停,潇潇暮雨阖闾城'..."

"昆明湖...颐和园我还没去过,下次您有暇,可要带我去凭吊一下这位大才子.——'潇潇暮雨',莫非我的名字便出自于此?记得柳永"八声甘州"里也有'潇潇暮雨'这一句.不过我总觉'潇潇'二字,未免婉约有余,豪气不足.好在岳武穆的"满江红"有'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总算还挽回了些许."少女摇头晃脑,故作老成,说得有板有眼,令中年男子不禁莞尔.

那少女名唤宇文潇潇,生长于九河下梢的天津卫,正值豆蔻之年.其父宇文思齐,任教于天津大学物理系,精通理论物理,于文史音律亦造诣颇深,学贯中西,博古通今.宇文潇潇自幼承父亲悉心教导,科学,历史,诗词无不涉猎,因而年纪轻轻便见多识广,博学多才.

时值公元2015年农历正月十五,宇文潇潇随父亲乘客轮赴马来西亚槟城公干,沿途游山玩水.初次出洋远航,她心情雀跃难掩,加之天性灵黠,言语伶俐,一路上问东问西,喋喋不休,常与父亲谈古论今.

宇文思齐笑罢,抚了抚女儿头顶道:"其实你都错了.你名字中的'潇潇'二字,乃是取自诗经"风雨"一篇,'风雨潇潇,鸡鸣胶胶.'其本意还是指风雨交加之声,便如现在这般."说着抬手戟指,向着前方近在咫尺的惊涛骇浪.

"此诗最末两句,'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倒是更加脍炙人口.原诗本是刻画一位苦苦思念丈夫的妻子,在风雨夜忽见丈夫归来的欣喜.然而汉代的"毛诗序"却将其解读为:'"风雨",思君子也.乱世则思君子,不改其度也.'一首婉约的思夫之作,由此被赋予了颂扬君子于乱世中坚守气节的精神意蕴.正因"毛诗序"的附会,这两句诗才得以广为传诵.多少身处逆境的志士仁人,在遭逢坎坷磨难之际,往往便以'风雨如晦,鸡鸣不已'一句自勉."

宇文潇潇听得神往:"原来解读诗词,因个人境遇不同,胸怀各异,竟可体悟到比诗作原意丰富百倍的意蕴境界.或婉约,或豪放,或有我,或无我,皆在人心一念之间."

宇文思齐颔首道:"不错.——鸡在我华夏文化中,自有一番气度.雄鸡司晨报晓,'一唱雄鸡天下白'.在未有钟表的年代,百姓一日之劳,常始于这破晓一啼.古人谓其'守夜不失时',赞的便是一个'信'字.这守信之德,化作勤勉,守时,尽责的象征,方有'三更灯火五更鸡','闻鸡起舞'这般砥砺志气的典故."

他话语微顿,目光投向舷外汹涌的黑暗,声调渐沉:"尤为可贵的是,即便风雨如晦,长夜如磐,雄鸡亦不似其他百鸟那般惊惶匿迹,退避林舍,而是依然引颈长鸣,破开混沌,昭示天光将至——这已不止于'信',更是一种'节'.推及为人,我辈若立志修身报国,又岂能因奸佞阻挠,时运困顿,便改易初心,屈折气节?唯有身处逆境而志愈坚,直面风雨而行愈勇,方称得上真君子,真侠士.潇儿,这番道理,你要牢牢记住了."

"是,孩儿谨记于心."宇文潇潇轻声应道,心中将"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八字反复默诵,只觉字字千钧.

二人各有所思,静默了片刻.雨势渐收,风也歇了.

宇文潇潇抬手理了理额头湿发,又将两条麻花辫自肩前分开,垂首用食指一圈圈绕着辫梢,忽然轻声问:"爸,等这趟回去,您回家来给我剪剪头发好么?"

宇文思齐怔了怔:"外面理发店剪得不好么?爸太忙..."

"不嘛,我就要您剪,他们剪得都不合我意.从小到大,不都是您给我剪的么." 

"傻孩子,你大了,爱美了,爸总不能给你剪一辈子头发.我眼睛都有些老花了,剪坏了你就该埋怨我了.找家好些的店去剪,不是更好?"

宇文潇潇不再接口,周围只剩下细密的雨丝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爸,您什么时候...搬回家来住?您在外面,都快两年了,妈每天都念着您,她嘴上不说,可我瞧得出来."她顿了顿,"你们别吵架了,成不成?"

宇文思齐长叹一声,负手仰望满天乌云翻滚,沉默不语.

"是不是因为那个燕姐姐?您喜欢她是不是?她也真是个美人儿,脾气又好,又什么都懂,谁见了都会喜欢.也难怪您英雄难过美人关."

宇文思齐想不到女儿如此单刀直入,一时哭笑不得,不知如何作答.隔了半响,方才低声道:"你小孩子家不懂这些,此事...并非如此简单."

"我是不懂,"宇文潇潇依旧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辫梢,"我就知道妈这些日子每天都郁郁寡欢,我见了很是担心.妈虽然脾气不好,老跟您拌嘴,但心里还是很在意您.这次我来之前,她还反复叮嘱,让我一路上照顾好您的饮食起居,说您一个人住在外面,总是不如家里吃的顺口,也喝不上一口热汤."宇文潇潇边说,边偷眼观察父亲脸色.

宇文思齐仍是负手眺望远方,不敢与女儿目光相接.夜航灯昏暗的光线下,神色似包含无限愁苦,眼角隐有泪光泛动.

"您不是也很疼妈么."宇文潇潇声音轻了些,"妈说燕姐姐是坏人,不让您跟她来往,您就依她呗.何必为了一个外人,伤了和妈的感情.您要找人研究学问,谈论诗词,我不是也能陪您?"

宇文思齐哑然失笑,随即眉头却锁得更深,转头道:"潇儿,世上之事,身边之人,许多不似外表看上去那般.若强要把人分成好人,坏人,把事分成好事,坏事,往往有失偏颇."

"爸,我倒糊涂了.您不是常教我,要做个好人,要明辨是非吗?怎么又——"

"你自小到大读的书,听的故事,灌输你的皆是:对即是对,错即是错,好人便是好人,坏人便是坏人,是非黑白,泾渭分明,所以似你这般想也无可厚非.然而,立足点不同,视角自然不同,所见所感也必迥异.正所谓:'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各个时代各种文化,对是与非之定义不同,评价自亦不同.故此,古往今来的贤哲,往往都苦苦求索:何为是,何为非;何谓好人,何谓坏人.这恐怕是自有人类的几千年来,最难解答之命题了."宇文思齐轻轻摇头,目光投向远方,"唉,我看便是几千年后,也未必有人说得明白."

宇文潇潇听得一头雾水,似懂非懂,正要再问.宇文思齐却一摆手道:"你以后大了自然领会,不必再问了."说罢移步至船舷边,凭栏观海.

细雨仍在飘洒,天地重归沉暗.只远方天穹偶尔有电光划过,映出乌云堆叠的轮廓,宛若悬垂的嶙峋山影,层峦叠嶂,颇有阴森之感.看情形,雨意似乎未尽.

宇文潇潇见父亲面色沉郁,知道他脾气,不敢再行多言,慢慢凑上前去,欲把话题岔开:"爸,妈去年夏天非要逼我继续练小提琴,可我练来练去都拉不成调.太难了,我不要学了."

宇文思齐注目船侧海面,似乎有点心不在焉:"你不学便不学吧,那也由得你."

"妈可不允,她说您小提琴拉的那般好,我定有遗传了您的音乐基因,怎可半途而废.还说...实在不行,可以找您请教.我说:'妈,您五音不全,没准儿我是遗传了您了.'谁知道妈就哭了,几天都不跟我说话,真是莫名其妙..."

"放肆!"宇文思齐勃然大怒,回过身斥道,"怎可这般..."

话音未落,陡然间出右掌击在宇文潇潇左肩头.宇文潇潇猝不及防,登登登登连退四步,终于收势不住,一跤坐倒在地.她万没料到父亲竟然为这几句话动手打自己,心中委屈,正要哇的一声哭出来,忽见一物拖着尾巴从船舷外疾飞而上,划过一道弧线,咚的一声落在刚才自己站的甲板位置旁.紧接着迅速跃起,当的一声,撞在船舷扶栏上.定睛看去,竟是一支拴着绳索的三爪锚勾,已牢牢卡在船舷的金属扶栏上.

耳中只听父亲一声厉喝:"海盗!"

宇文潇潇浑身一颤,立刻意识到——有海盗劫船!

马六甲海峡,这条连接太平洋与印度洋的战略与贸易咽喉,因沿岸古老的马六甲城而得名.海峡呈东南-西北走向,全长千余公里,西北宽阔,而东南端最窄处仅不足三公里.这里不仅航道狭窄,且岛屿星罗棋布,多条河流在此入海,地形复杂,因而历来是海盗藏身与劫掠的绝佳场所.自十九世纪以来,受当地政治环境与特殊地理条件的交织影响,马六甲海峡海盗肆虐,过往商船饱受其害.虽从2005年起,新加坡,泰国,马来西亚与印度尼西亚四国开展联合巡逻,但受限于海军实力及交界地带管辖权错综,国际合作难以无缝,因此近年来海盗活动愈发猖獗.

此刻,宇文父女所乘的客轮,正航行在海峡最狭窄的东南段.夜航时船速缓慢,恰为海盗小艇悄无声息贴靠登船提供了绝佳的时机.但海盗素来多择油轮,货船下手,未料此番竟连这艘小型客轮,也成了他们猎食的目标.

宇文思齐见多识广,心思机敏,目光一扫,见甲板上已空无他人,当即对女儿低喝道:"快去通知船长有海盗!让全船戒备!"

宇文潇潇早已吓得花容失色,颤声问:"爸,那您怎么办?"

"不必管我,我阻他们一阵,随后就来.快去快去!"宇文思齐语气斩钉截铁.

宇文潇潇不敢再迟疑,挣扎起身,跌跌撞撞觅路往上层船舱奔去.她依稀记得客轮驾驶室是在顶层.未料惊惶中脚下不稳,在楼梯上一绊,膝盖重重磕在棱角上,顿时鲜血淋漓.疼得她大叫一声,一时竟站不起来.只能倚在楼梯上,用尽力气嘶喊:"来人啊!有海盗——!"

奈何她人小气微,声音难以及远.加之此时海上暴雨又起,风浪声大作,轰响吞没了一切,整条船竟无一人听见.

宇文思齐无暇顾及女儿,急步抢至船舷边向下望去,见数个黑影正沿绳索迅速攀援而上.客轮船体本就不高,眼看再有片刻便要翻入甲板.他深知这些海盗凶残成性,若容他们登船,绑架杀人,后果不堪设想.

他双手猛扳那紧扣在扶栏上的锚钩,但锚钩卡的极牢,绝难松脱;又疾步环视四周,舱面空荡,急切间竟寻不着一件能斩断绳索的利器.情急之下,瞥见舱门旁倚着一把拖把,当即抄起,"咔嚓"一声将木柄齐根踹断——四尺来长的木杆,粗砺称手,权当齐眉棍用.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已攀上甲板栏杆.来人身手矫捷,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深陷的鹞眼,肤色棕黑,赤裸的臂膀筋肉虬结,似为当地土著.他右手反握一柄短缅刀,刃口在昏黄的舱灯下一闪,泼出一道淬厉的寒光.

宇文思齐自幼拜少林,武当两派武术名家习武,深得真传,数十年来兵刃拳脚未曾搁下.眼见那海盗就要片腿翻过扶栏,一步抢上,使出半招少林齐眉棍法中的"秋风扫落叶",木棍带着风声横扫过去.他宅心仁厚,虽然情势危急,但料想这些海盗多是为生计所迫的贫民,却也不愿杀伤人命,因此棍上留了余地,只朝那人撑在栏上的左臂扫去.

"咔嚓"一声,臂骨应声粉碎性骨折.

那海盗惨叫一声,摇摇欲坠,兀自不肯放手.宇文思齐不容他喘息,跟着一式"跳步戳棍",双臂运劲猛戳,棍梢如毒蛇吐信,正中对方面门.那海盗闷哼半声,松手坠船.

几乎同时,第二个海盗跟着攀上,头刚越过扶栏,宇文思齐弓步拧腰,右手前,左手后,一招"力劈华山",挟着裂空之声当头落下.那海盗闪避不及,正中顶门百会穴.这一击虽只使了七分力道,已打得他头破血流,当即昏死过去,落入漆黑怒涛之中.若不是宇文思齐手下留情,只怕他当场就得脑浆迸裂.

海盗仍在源源不断爬上,后面两人也学乖了,知道有人在上阻击,手刚搭上扶栏便向左右横攀,意图分进合击.宇文思齐洞悉其意,手中木棍一抖,"立扫千钧",向左右风驰电掣各击出一棒,直取二人太阳穴.那二人慌忙侧头闪避,虽卸去大半劲道,耳廓仍被扫中,顿时捂脸痛嚎.

这时,迎面又翻上一个身形瘦小的海盗,正从栏杆间隙钻入.宇文思齐挺棍欲刺,却见对方竟是个十五六岁的土著少年,不由手中一滞.岂料这少年矫捷异常,已跃上甲板,反手自背后掣出双刀,右手缅刀架开木棍,人已合身扑上,左手缅刀直刺宇文思齐心口.

宇文思齐急使"回头望月"闪身避过.少年海盗收势不及,当的一声戳到身后船舱壁上,黑暗中迸出数点火星,短刀脱手落地.他却并不拾刀,回身又是一刀捅向宇文思齐腰腹.

宇文思齐未料这少年海盗如此凶悍灵活,此时刀已攻至内围,长棍已不及回防.他临危不乱,双手撒棍,侧身避过刀尖,太极拳"揽雀尾"应手而出,双手叼住少年右臂向身侧一引,那少年失了重心,一个踉跄,急忙用力回夺,却如蚍蜉撼树,情急之中,使出全身力量再次回夺.宇文思齐顺势一招"如封似闭",跟上一步,双掌齐发,击在对方胸口.

这一掌蕴含了数十年内家真力,借力打力,只听"嘭"的一声闷响,那少年连人带刀倒飞出去三丈有余,重重摔落后,余势未消,又接连翻滚数周,一头撞上缆柱,没了动静.

甲板上另两名海盗看得呆了,微一迟疑,旋即乱舞双刀扑上.宇文思齐脚尖一挑地上长棍,抄棍在手,与二人缠斗一处.这当口,又有四名海盗攀上甲板,加入战团.

此时暴雨如瀑,电光撕裂天幕,疾风夹着豆大的雨点,打得各人难以睁眼,浑身上下尽湿.

宇文思齐心知若再手下容情,待海盗越聚越多,自己必然寡不敌众.当下把心一横,一声断喝,棍随身转,"上步横扫",木棍呼地攻向下盘.两名海盗小腿齐折,惨叫着扑倒.他毫不迟疑,两记"盖棍"劈空而下,正中二人后脑,登时成了一对植物人.

宇文思齐跟着佯攻两棍,纵身跃出包围,且战且退,欲将敌手引向船尾狭窄处.那里背靠舱壁,至少免了腹背受敌之忧.

此时虽有六七名海盗围攻宇文思齐,但因甲板地势狭窄,竟占不到半分便宜.好在这些海盗并未携带枪支,想必是怕枪声惊动附近海警或船员.另外,他们也绝没想到,在这条不起眼的小客轮上,会遭遇如此顽强的抵抗.

又斗了几十个回合,不知何故,竟始终无人前来救援.宇文思齐心系女儿安危,念动分神之际,险些被一刀划中肋下.

便在此时,一声嘶哑的喝令破雨传来:"Drop your weapon!(放下武器)"

围攻的海盗闻声骤退,刀尖仍遥指着他,却让出了一片空地.宇文思齐借机拄棍喘息.

只见一名魁梧的蒙面海盗押着一人自船首方向走来,钢刀架在那人颈间.定睛望去,那被俘之人正是女儿宇文潇潇!

原来海盗此番分作两路袭船,另一艇十余人自右舷潜入,未遇任何抵抗,却撞见正在楼梯处呼救的宇文潇潇,当即擒为人质,押至船尾会合.

宇文潇潇并未抵抗,她知道对方人多势众,挣扎也是徒劳.直至她被推至光亮处,看见父亲陷于重围,才失声惊叫:"爸——小心!"那押着他的海盗立时明白二人关系,于是意图用宇文潇潇胁迫宇文思齐弃械投降.

宇文思齐见女儿被制,心急如焚,但他并不言语,暗中盘算对策.

那押着宇文潇潇的魁梧海盗似是匪首,见他不语,朝身旁一个秃顶同伙递了个眼色.

秃顶海盗会意,跨前一步,清了清嗓子,操着生硬古怪的中文喝道:"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牙并半个不字——"他憋红了脸,才迸出最后一句,"我管杀不管埋!"

宇文潇潇虽身处危境,闻言仍险些失笑——这位仁兄不知从哪儿捡了本中文武侠小说,学了几句强盗剪径用的蹩脚台词,自以为高明,生搬硬套,却连"牙迸"都念成了"牙并".

宇文思齐却不发笑,也不理会那海盗,忽扬首遥向女儿朗声道:"潇儿,你怕不怕?"

宇文潇潇被一群穷凶极恶的海盗扭住双臂,刀架颈项,早已吓得两腿发软,差点就要哭将出来.但此刻见父亲镇定如常,正气凛然,不知何处涌上一股勇气,竟挺直脊背应道:"有爸在,我就不怕!"

宇文思齐点头道:"好,不愧是我女儿."

话音未落,宇文思齐身形骤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掠向左侧最近的海盗,同时将手中长棍猛掷向右,阻住余人援手之势.那海盗尚未反应,手臂已被少林大擒拿手锁住,剧痛之下短刀脱手.宇文思齐翻腕接刀,顺势一抹——

寒光过处,血箭疾喷.

那海盗踉跄退了两步,双目圆瞪,双手死死捂住喉间,却阻不住鲜血自指缝涌出.他倚着船舷缓缓滑倒,再无气息.

众海盗骇然惊呼,一时竟无人敢上.

宇文潇潇眼见父亲手刃敌人,惊叫一声,已吓得说不出话来.

宇文思齐双手握刀指地,刃尖鲜血一滴滴落在甲板.他凝身注目刀尖,声音沉缓,一字一句道:"我宇文思齐平生从不受人胁迫!"接着抬起头,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每一个海盗的脸,"哪个若敢动我女儿一根头发,便如此人!"

众海盗虽都是亡命之徒,却也为其气势所慑.他们未料到,这人孤身陷围,女儿被擒,竟还有这般决绝的狠劲.一时间竟无人动作,只余雨点砸在甲板上的噼啪声响.

原来宇文思齐看得分明——这些海盗凶悍异常,绝非寻常饥民.眼见无人前来救援,寻思自己和女儿若落入敌手,只怕生不如死.他生性刚毅果敢,转念之间,已决意拼死一搏,于是开了杀戒.此刻情势万分凶险,若不杀人,便为人所杀,因此出手绝不留情,没有丝毫犹豫.

那匪首显然也大为意外,听秃顶海盗翻译了宇文思齐的话,一双鹰眼转了几转,似在思索对策.

宇文思齐跨前一步,声如焦雷:"放了我女儿!是好汉的来跟我斗!"

众海盗显然不懂"好汉"为何物.

最前两名海盗已挥刀扑上,宇文思齐看准二人破绽,身形一矮,扫堂腿如钢鞭般扫倒左首那人,起身时迎着另一人砍来的刀,双手握刀自下而上顺势斜撩——这一撩后发先至,方位恰到好处,就在对方缅刀即将劈落头顶的刹那,刀锋已及其腕.

唰!

寒光过处,连手带刀齐腕而断,鲜血标射而出.那海盗嘶声惨嚎,捧着残肢踉跄倒退.余下十余人见状,尽皆胆寒,竟无一人再敢上前.宇文思齐趁势疾进,又砍伤一人,钢刀架上其颈,朝匪首厉喝:"快放了我女儿!"

那匪首似乎并不在意手下的死活,手中刀一抖,以带着异国口音的中文嘶吼:"不投降——杀她!"

宇文思齐毫不示弱,发狠道:"你若伤我女儿,我定将尔等一个个碎尸万断!"

那匪首瞪视宇文思齐,目光阴鸷.冷不丁一刀划过宇文潇潇脸颊!白皙的肌肤上,一道殷红的血痕骤然绽开.

宇文潇潇惨叫一声,剧痛中爆发出一股力气,竟然挣脱了双手,将匪首蒙面的黑巾都抓落了.虽很快被众匪重新制住,但那一瞬,惨白的电光劈开雨夜,照亮了一张年轻的脸——

高鼻深目,眸色赤黄.竟是个西洋人!

宇文思齐见女儿受伤,怒发如狂,一刀将手中海盗喉咙割断,抢过其刀,虎吼一声,持双刀直向匪首杀去.

对面一人挺刀当胸刺来,宇文思齐竟不躲闪格挡,右手刀同样疾刺而出,后发先至,刀尖刺入对方胸膛;随即左手刀自下而上,捅穿其小腹,直没至柄.

那匪首见宇文思齐拼命,眼中现出惧意,急命众海盗上前围攻.宇文思齐已杀红了眼,状如疯虎,舞开双刀,只攻不守,全然是以命换命的打法.刀光血影间,又连杀三人,但自己大腿胳膊也连中两刀,血流不止.

众海盗哪曾见过这种不要命的打法,气势已馁,竟被他一人逼得节节败退.

宇文思齐浑身浴血,步步进逼,眼看就要杀到匪首面前——可他脚步也已开始虚浮,伤处的血正迅速带走他的气力.

却在此时,宇文潇潇的惊叫声倏然刺破雨幕:"爸,救我——!"

原来那匪首见宇文思齐毫不畏缩,又举刀作势向宇文潇潇一目戳去.宇文潇潇吓得魂飞魄散,终于出声求救.

宇文思齐闻声身形剧震,双刀陡然一收,厉喝道:"住手!"

匪首的刀尖应声凝在半空.周遭海盗早已被杀得胆寒,闻声如蒙大赦,慌忙退开喘息,刀尖却仍死死指向宇文思齐周身要害.

宇文思齐望向女儿,眼底翻涌着深沉的痛楚与怜惜.良久,他喟然长叹:"潇儿,你终究...还是怕了."

话音方落,当啷一声,掷双刀于地:"放我女儿过来."

匪首先示意手下以刀封住宇文思齐所有去路,这才将宇文潇潇往前一推.少女踉跄扑进父亲怀中,浑身发抖,哭声再也压抑不住.

暴雨如注,浇在父女二人头上身上,雨水混着伤口涌出的血,与满地尸首残肢的血水融成一片暗红,在甲板上蜿蜒漫开.十余柄尖刀环伺在侧,海盗们狰狞的面目在电光中忽明忽灭,仿若地狱中浮沉的鬼影,场面显得格外可怖.

宇文思齐对周围虎视眈眈的海盗全不理会,只将女儿紧紧抱在怀中,柔声道:"不哭,爸绝不容坏人再伤你了."说着,借灯光检视她脸上伤口,只见右颊一道伤口长约二寸,深可见骨,尚在淌血不止.他心如油烹——女儿如花般的容颜,怕是就此毁了.

他微一沉吟,轻抚女儿发丝,低声道:"潇儿,我有一把小提琴在燕姐姐那,你日后要妥为收藏."顿了顿,喉结微动,又道,"是爸对不住你妈.往后...你须好好陪着她."

宇文潇潇不明其意,但知二人已身陷绝境,生死难料,只是抽泣点头.

宇文思齐再将女儿揽过,俯首在额头亲了又亲.

宇文潇潇仰头望去,疾风骤雨中,船灯摇曳,照到宇文思齐满是血污的脸上,却见父亲神色异常沉静坚毅.

那匪首不耐烦起来,喊了几句土语,众海盗一拥而上,欲绑了父女二人带走.

便在此时,天幕中一道极长的电光撕裂,将海面照得惨白如昼!

宇文思齐突然拦腰将女儿抱起,原地疾转一圈!众海盗以为他困兽犹斗,纷纷退了一步.

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宇文思齐又连续在原地旋转数圈,越转越急.最后,借着旋转产生的离心力,他双臂猛然一送,将宇文潇潇向船舷外高高抛出!

这一招任谁都料想不到!

宇文潇潇更是出乎意料,她惊惧万分中张口大叫,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伸手欲抓父亲手臂,却只触到一片湿冷的袖角.她身体如离弦之箭一般,越过众人头顶,直射向船舷外的海面!

此时海上惊涛骇浪如山,伸手不见五指,坠下去只怕十死无生!

电光石火间,她在半空中回望客轮——灯火阑珊处,只见父亲高瘦的身影伫立甲板,双手保持着抛送后的姿态,似在凝望自己.而那群海盗,正举着刀,如潮水般向他涌去.

下一刻,黑暗吞没了一切.

宇文潇潇只觉身体急速下坠,越坠越快——向着深不见底,漆黑如墨的虚空.

霎时间,恐惧,疑惑,焦虑,悲痛,绝望...同时袭上心头.

终于,她脑中一阵眩晕,最后一丝意识也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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