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
我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
是隔壁的动静.
有人在砸门.
"起来!都他妈给我起来!"
声音很粗,带着不耐烦.
我睁开眼.
隔间的木板墙在震.
灰尘簌簌往下掉.
我躺着没动.
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
骂声.
还有推搡的声音.
"今天该谁挑水?赶紧的!"
"王师兄,我,我昨天值夜了..."
"值夜怎么了?让你挑水就挑水,哪那么多废话!"
然后是水桶被踢翻的声音.
哐当.
很响.
我坐起来.
揉了揉脸.
很干涩.
昨晚修炼到后半夜.
灵气稀薄得可怜.
十块下品灵石,我一块都没舍得用.
得留着.
关键时候用.
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穿好衣服.
推开门.
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
都是戊字院的.
一个个睡眼惺忪,脸色发黄.
像被霜打过的菜叶子.
一个穿着灰色短褂的壮汉,正叉着腰站在走廊中间.
他脸上有道疤.
从左眼角划到嘴角.
看起来很凶.
是戊字院的管事弟子.
姓李.
大家都叫他李疤脸.
炼气三层.
在外门正式弟子眼里,屁都不是.
但在我们这些杂役弟子面前,他就是天.
"看什么看?"
李疤脸瞪了我一眼.
"新来的,去挑水."
他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水桶.
两个大木桶.
旁边还放着扁担.
"挑满院子东头那口大缸."
他说完,就不再理我.
转身去踹另一个隔间的门.
"赵四!你他妈还睡?今天轮到你打扫茅厕!"
我走过去.
拎起水桶.
很沉.
空桶就沉.
里面还有昨晚剩的积水.
一股子馊味.
我挑起来.
扁担压在肩上.
硌得生疼.
我往外走.
走廊里,其他人都在忙.
有人扫地.
有人擦窗.
有人端着盆去倒夜壶.
没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
和压抑的呼吸声.
我走出戊字院.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空气很凉.
吸进肺里,有点刺.
杂役峰的路,都是土路.
坑坑洼洼.
我挑着水桶,往山泉那边走.
路上已经有人了.
都是其他院的杂役弟子.
挑水的.
砍柴的.
背着背篓去药园的.
一个个低着头.
脚步匆匆.
像一群沉默的蚂蚁.
山泉在半山腰.
我走到的时候,那里已经排了七八个人.
都是挑水的.
没人插队.
都老老实实等着.
我放下水桶.
站在队伍最后面.
前面两个人,在低声说话.
"听说了吗?昨晚丙字院又打起来了."
"为啥?"
"还能为啥?抢修炼室呗.就那么一间带聚灵阵的,谁不想用?"
"结果呢?"
"结果?被巡逻的执法弟子抓了个正着.两个人都挨了十鞭子,这个月的贡献点全扣了."
"啧...何必呢."
"不争怎么办?不争就永远没机会.炼气一层卡三年,再上不去,就得被赶下山了."
声音压得很低.
但我听得清楚.
我看向前面说话的那个人.
是个瘦高个.
背有点驼.
他挑着空桶,肩膀一高一低.
像是常年挑担子压的.
轮到他了.
他弯腰,打水.
动作很熟练.
两桶打满.
挑起来.
转身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
眼神很淡.
像看一块石头.
然后他就走了.
脚步很稳.
水桶里的水,晃都没晃一下.
轮到我了.
我蹲下身.
把水桶放进泉眼里.
泉水很凉.
刺骨.
我打满两桶.
挑起来.
肩膀一沉.
差点没站稳.
我吸了口气.
稳住.
然后往回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难.
水桶晃.
我得用腰力稳住.
一步一步.
很慢.
走到戊字院门口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院子里,那口大缸摆在东墙角.
很大.
能装十几担水.
缸边已经站了个人.
是李疤脸.
他抱着胳膊,看着我.
"磨蹭什么?"
他说.
"快点倒."
我把水桶放下.
拎起来,往缸里倒.
水哗啦啦流进去.
缸底还是干的.
这一担,连缸底都没铺满.
"还有九担."
李疤脸说.
"太阳出来之前,挑满."
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背影.
没说话.
挑起空桶.
又往山泉走.
第二担.
第三担.
第四担.
肩膀火辣辣地疼.
扁担好像嵌进了肉里.
我咬着牙.
一步一步.
太阳慢慢爬上来.
金色的光,洒在杂役峰上.
照在土路上.
照在破旧的院墙上.
照在我汗湿的后背上.
很暖.
但我只觉得累.
第五担的时候,我在路上遇到了那个瘦高个.
他正挑着空桶往回走.
我们擦肩而过.
他看了我一眼.
突然开口.
"新来的?"
我停下脚步.
"嗯."
"戊字院的?"
"嗯."
他沉默了一下.
"挑水的时候,腰要直,步子要匀.水晃得越厉害,越费劲."
他说完,就走了.
没回头.
我站在原地.
愣了两秒.
然后继续往前走.
第六担.
我试着照他说的做.
腰挺直.
步子放匀.
水桶果然晃得轻了.
肩膀也没那么疼了.
第七担.
第八担.
第九担.
最后一担水倒进缸里的时候,缸刚好满.
水面映着天光.
晃晃悠悠.
我放下水桶.
喘着气.
肩膀已经麻木了.
衣服湿透了.
分不清是汗还是溅出来的水.
李疤脸又来了.
他走到缸边,看了一眼.
"还行."
他说.
"没误时辰."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牌.
扔给我.
"今天的杂役任务,算你完成了.拿着牌子,月底去庶务堂领贡献点."
我接住木牌.
很轻.
上面刻着一个"戊"字.
背面是空白的.
"多谢李师兄."
我说.
李疤脸摆摆手.
"别谢我.这是规矩."
他顿了顿.
"看你挑水还算利索.明天开始,除了挑水,再加一项.去后山砍柴.每天十担水,五担柴.干完了,才能去药园."
我点点头.
"知道了."
"去吧."
他说完,背着手走了.
我把木牌收进怀里.
转身回隔间.
得换身衣服.
还得吃点东西.
怀里还有半块干饼.
是昨天省下来的.
我推开隔间的门.
走进去.
关上门.
坐在床上.
从怀里掏出干饼.
很硬.
咬一口,得嚼半天.
我慢慢嚼着.
看着窗外.
院子里,其他杂役弟子还在忙.
扫地的.
擦窗的.
洗衣服的.
每个人都低着头.
干着自己的活.
没人偷懒.
也没人说话.
像一群设定好程序的傀儡.
我吃完饼.
喝了点水.
然后换下湿衣服.
从床底拿出那套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袍.
穿上.
袖口已经磨得发毛了.
但还能穿.
我整理好衣襟.
推开门.
走出去.
该去药园了.
王芸管事,不喜欢人迟到.
我走出戊字院.
沿着土路,往丙号药园走.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路上人多了起来.
有杂役弟子.
也有外门正式弟子.
正式弟子都穿着统一的青色长袍.
布料比我们的好.
脚步也轻快.
他们三三两两走在一起.
说说笑笑.
偶尔瞥一眼路边的杂役弟子.
眼神里,带着淡淡的优越.
我低着头.
让到路边.
等他们过去.
然后继续走.
快到药园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人.
是昨天在林中空地,赵元昊手下的那个正式弟子.
他正站在路边的树下.
抱着胳膊.
看着我.
我脚步没停.
继续往前走.
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开口了.
"林玄."
我停下.
"师兄."
"昨天赵师兄说的话,都记住了?"
"记住了."
"很好."
他笑了笑.
"记住就好.安分守己,好好干活.赵师兄不会亏待你."
他说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
扔给我.
"拿着."
我接住.
很轻.
里面应该是灵石.
"赵师兄赏你的."
他说.
"只要你听话,每个月都有."
我握着布袋.
没说话.
"怎么?不想要?"
他挑眉.
"要."
我说.
"多谢赵师兄."
"嗯."
他满意地点点头.
"去吧.别耽误了药园的活."
我转身.
继续往药园走.
走出十几步.
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树下.
看着我.
眼神里,带着审视.
我转过头.
握紧了手里的布袋.
很轻.
但很烫.
像块烧红的炭.
我走到药园门口.
王芸管事已经站在那儿了.
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布裙.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手里拿着本册子.
正在点名.
我走过去.
站在队伍最后面.
王芸管事抬头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
继续点名.
点完名.
她合上册子.
"今天的工作,和昨天一样."
她说.
"浇水,除草,检查虫害."
"老规矩.午时之前,完成自己负责的区域.完成不了的,扣贡献点."
"开始吧."
她说完,转身进了小屋.
我们散开.
各自去自己的区域.
我走到昨天那片药田.
青灵藤长得很好.
叶子翠绿.
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
我蹲下身.
开始检查.
一株一株.
看得很仔细.
叶子有没有发黄.
茎秆有没有虫洞.
泥土的湿度.
很枯燥.
但我做得很认真.
因为我知道.
这是我现在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唯一能让我安稳活下去的东西.
我拔掉杂草.
松了土.
然后去挑水.
药园里有口井.
比山泉近.
但井水凉.
打上来,得先晾一会儿.
不然直接浇,会伤到灵植的根.
我打了半桶.
放在田边.
等它慢慢回温.
然后继续除草.
太阳慢慢升高.
药园里很安静.
只有锄头挖土的声音.
和偶尔的虫鸣.
我埋头干活.
汗顺着额头流下来.
滴进土里.
很快就被吸干了.
午时之前.
我完成了所有工作.
青灵藤的长势很好.
没有虫害.
没有病害.
我站起身.
揉了揉发酸的腰.
看向小屋.
王芸管事正站在窗口.
看着我.
她手里拿着册子.
似乎在记录什么.
我低下头.
去井边洗了手.
然后回到田边.
等着.
午时的钟声响起.
王芸管事从小屋里走出来.
她挨个检查每个人的区域.
走到我这儿的时候.
她停下脚步.
蹲下身.
仔细看了看青灵藤.
又摸了摸泥土.
然后站起身.
"还行."
她说.
"下午继续."
"是."
我应道.
她看了我一眼.
"你昨天被叫走,没耽误今天的活."
她说.
"但别以为,这样就能松懈."
"杂役峰的规矩,一天都不能破."
"今天干得好,是今天的事.明天干不好,照样扣贡献点."
"明白吗?"
"明白."
我说.
她点点头.
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背影.
心里明白.
她是在提醒我.
也是在警告我.
在杂役峰.
没有例外.
没有情面.
只有规矩.
和贡献点.
我收拾好工具.
离开药园.
往回走.
路上,我掏出那个小布袋.
打开.
里面是五块下品灵石.
比昨天少了一半.
我笑了笑.
把布袋收好.
看来.
赵元昊的"赏赐",也是看心情的.
我回到戊字院.
院子里,已经飘起了饭香.
杂役峰的食堂,在院子西头.
很简陋.
一个大棚子.
里面摆着几张长桌.
饭菜都是最普通的.
灵米粥.
咸菜.
窝窝头.
偶尔有点青菜.
我排队打了一份.
端着碗,找了个角落坐下.
粥很稀.
能照见人影.
窝窝头很硬.
嚼得腮帮子疼.
但我吃得很慢.
一口一口.
都咽下去.
因为我知道.
不吃.
下午就没力气干活.
不干活.
就没贡献点.
没贡献点.
就活不下去.
很简单的道理.
我吃完.
把碗洗干净.
放回食堂.
然后回隔间.
午休时间很短.
只有一个时辰.
我躺到床上.
闭上眼.
没睡.
我在脑子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
挑水.
砍柴的安排.
赵元昊手下的再次"关照".
王芸管事的提醒.
还有食堂里,那些麻木的脸.
像一张张碎片.
慢慢拼凑出我在杂役峰的生活.
很清晰.
也很压抑.
但我没觉得难过.
反而有点踏实.
因为我知道.
这就是现实.
我得先适应它.
然后.
再想办法改变它.
我睁开眼.
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
照在院子里.
很亮.
但照不进这间狭小的隔间.
我坐起身.
从怀里掏出那十块灵石.
还有今天新得的五块.
一共十五块.
摆在床上.
泛着微弱的灵光.
我拿起一块.
握在手心.
闭上眼.
开始运转"蛰龙敛息诀".
灵气很稀薄.
但这一次.
我没停.
一点一点.
吸进去.
运转.
周天.
很慢.
但很稳.
就像我现在的路.
慢一点.
没关系.
稳一点.
才重要.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
我睁开眼.
眼神很平静.
但深处.
有什么东西.
正在慢慢沉淀.
我把灵石收好.
躺下.
睡吧.
明天.
还要挑水.
还要砍柴.
还要去药园.
还要...活着.
好好地活着.
直到有一天.
我能真正地.
躺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