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淩霄收回手,靠在枕頭上,傅妘趴在床邊哭,傅淩霄看著她,徹底慌了.
他從來沒見妹妹哭成這樣過.
"妘妘..."他伸手想拍她的頭,手在半空中頓了頓,又輕輕落下去,"別哭了...我真的沒事了..."
傅妘不理他,繼續哭.
傅淩霄深吸一口氣,想再解釋幾句——
話還沒出口,他突然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了.
"咳咳——"
他捂住嘴,想壓住咳嗽,但根本壓不住.胸腔劇烈震動,咳得整個人都在抖.手背上的針頭跟著晃動,輸液管晃來晃去.
傅妘猛地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淚,眼睛瞪得老大.
"哥?!"
謝哲從椅子上彈起來,沖到床邊:"怎麼了怎麼了?!"
傅淩霄想說話,一張嘴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他咳得彎下腰,臉漲得通紅,手死死捂著嘴,肩膀一聳一聳的.
"哥!哥你別嚇我!"傅妘抓住他的手,聲音又抖了,"你怎麼樣?你怎麼了?"
傅淩霄想搖頭說沒事,但剛張開嘴——
"咳咳咳咳——"
又是一陣更劇烈的咳嗽.他整個人都在抖,咳得喘不上氣,眼眶都紅了.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咳嗽都像要把肺咳出來.他的手捂著嘴,指節用力到發白,手背上的針頭跟著晃動,看得人心驚.
謝哲的手已經伸向床頭的呼叫鈴.
傅淩霄余光看到他的動作,猛地抬手——一把抓住謝哲的手腕.
他咳著,說不出話,但眼睛盯著謝哲,用力搖頭.
不,不要按.
謝哲急得眼眶都紅了:"你都咳成這樣了!你放手!我讓護士來!"
傅淩霄搖頭,抓著他的手腕不放.他又咳了幾聲,終於緩下來一點,喘著粗氣,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沒事..."
"你放屁!"謝哲吼他,"你剛才咳得臉都紫了!"
傅妘在旁邊,眼淚又掉下來了.她看著傅淩霄,聲音發顫:"哥...你別嚇我...你到底怎麼了..."
傅淩霄看著她,想說什麼——
喉間又是一陣癢意.
他臉色一變,猛地轉過頭,捂住嘴.
"咳咳咳——"
又來了.
這次咳得更厲害,像是要把剛才沒咳完的一次性全補回來.他整個人弓著背,咳得直不起身,肩膀劇烈抖動.每一次咳嗽都帶著胸腔的震動,連床都在輕輕晃.
傅妘嚇得臉都白了,手忙腳亂地拍他的背:"哥!哥你深呼吸!深呼吸!"
謝哲再次伸手去按鈴,又被傅淩霄抓住手腕.
"傅淩霄!"謝哲急得聲音都變了調,眼眶紅紅的,"你放手!你這樣不行!"
傅淩霄咳著,抓著他的手腕不放.他想說話,想說他真的沒事,只是嗆到了——但一張嘴就是咳,根本說不出來.
"咳咳咳咳——"
他咳得越來越厲害,臉從漲紅變得有點發白,眼角滲出淚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越用力咳越堵,越堵越用力咳,整個人陷入一個惡性循環.
傅妘在旁邊哭得稀裡嘩啦,一邊哭一邊拍他的背:"哥...你別嚇我...你說話啊...哥..."
謝哲急得眼眶發紅,又不敢用力掙開他的手,怕弄疼他.他就那麼站著,手被傅淩霄攥著,另一只手懸在半空,不知道該拍他還是該做什麼.
傅淩霄咳得彎著腰,額頭抵在手背上,肩膀一聳一聳的.他聽到妹妹的哭聲,聽到謝哲焦急的呼吸聲,心裡又急又慌——
他想說沒事,說不出來.
想安慰他們,說不出來.
想讓他們別擔心,還是說不出來.
越急越咳,越咳越急.
突然,咳嗽的節奏變了.
不再是單純的咳,而是帶著一種更劇烈,更痛苦的痙攣.傅淩霄的背弓得更厲害了,喉嚨裡發出"呃呃"的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要湧上來.
"哥?!"傅妘的聲音尖了起來,"哥你怎麼了?!"
謝哲瞪大眼睛,看著傅淩霄捂著嘴的手開始發抖.
"嘔——"
傅淩霄猛地幹嘔了一聲.
不是吐,是那種劇烈的,控制不住的幹嘔.他的喉嚨劇烈收縮,整個人往前栽,謝哲眼疾手快扶住他的肩膀.
"傅淩霄!傅淩霄你別嚇我!"
"嘔——咳咳咳——"
幹嘔和咳嗽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哪個.傅淩霄的身體弓得像只蝦,喉嚨裡發出痛苦的聲音,眼眶裡的淚不停地往下流.他抓著謝哲手腕的手用力到青筋暴起,整個人都在劇烈顫抖.
傅妘嚇得哭都忘了哭,就那麼瞪著眼睛看著他,臉白得像紙.
"哥...哥..."
謝哲一手扶著他,一手拍他的背,聲音抖得厲害:"沒事沒事,吐出來就好,吐出來就好..."
傅淩霄根本吐不出東西.
他胃裡早就空了,只剩下劇烈的痙攣.一聲接一聲的幹嘔,嘔得他整個人都在發抖,嘔得他眼前一陣陣發黑.
然後那陣黑真的來了.
他感覺天旋地轉,耳邊謝哲和傅妘的聲音越來越遠,像隔了一層水.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眼前一黑,整個人軟了下去.
"傅淩霄!!"
謝哲一把抱住他,扶著他慢慢躺回床上.傅淩霄閉著眼,臉色白得嚇人,額頭上全是冷汗,睫毛濕漉漉的粘在一起.
"哥!哥!"傅妘撲過來,抓著傅淩霄的手,那手冰涼冰涼的,軟綿綿的沒有一絲力氣,"哥你醒醒!你別嚇我!"
傅淩霄的眼皮動了動.
他聽到妹妹的哭聲,很近,很尖,帶著恐懼.他聽到謝哲急促的呼吸聲,就在他耳邊.他感覺有人在拍他的臉,一下一下的,很輕,但很急.
他睜開眼.
眼前的一切都是模糊的,重影的.他看到兩個傅妘趴在他床邊哭,兩個謝哲站在他旁邊,眼眶通紅.
他想說話.
他想說沒事.
他想說別哭.
但一張嘴——
"咳咳咳咳——"
又來了.
劇烈的咳嗽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根本不給他喘氣的機會.他咳得整個人都在抖,咳得胸口疼,咳得喉嚨像被砂紙磨過.他捂著嘴,指縫裡都是剛才幹嘔時滲出的眼淚和口水.
謝哲扶著他的肩膀,急得團團轉:"你別咳了!你別咳了!深呼吸!傅淩霄你深呼吸!"
傅淩霄根本呼吸不了.
他咳著,咳著,突然感覺喉嚨裡有一股腥甜.
不是胃裡的那種酸澀.
是另一種味道.
他愣了一下,低頭看自己的手.
掌心.
幾點紅色.
鮮紅的,刺眼的,在蒼白的皮膚上格外醒目.
傅淩霄愣住了.
他盯著那些紅色,腦子空白了一秒.
謝哲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然後謝哲的臉也白了.
"傅淩霄..."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很抖,"你...你咳血了..."
傅妘猛地抬起頭,看向傅淩霄的手.
那幾點紅色像針一樣紮進她的眼睛.
"哥——"她的聲音尖得破了音,"哥!!"
傅淩霄張了張嘴,想解釋,想說可能只是喉嚨破了,想說沒事——
但他低頭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幾點紅色還在.
他自己也被嚇到了.
就那麼愣在那裡,看著掌心,一動不動.
謝哲的手已經伸向床頭的呼叫鈴.
這次傅淩霄沒有攔.
他甚至沒有看到謝哲的動作——他還在盯著自己的手,盯著那幾點紅色,腦子裡一片空白.
手指用力按下去.
"滴——"
刺耳的鈴聲在病房裡響起.
謝哲按完鈴,轉回身,一把抓住傅淩霄的肩膀,聲音抖得厲害:"你別怕...護士馬上來...你別怕..."
傅淩霄抬起頭看他.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喉嚨裡那股癢意又湧上來了.
"咳咳咳——"
他又咳了.
這次咳得更厲害,整個人都在抖.他捂著嘴,掌心的血跡被蹭得到處都是,手背上,被子上,病號服上,幾點紅色觸目驚心.
謝哲抱著他的肩膀,眼眶紅得厲害,聲音發哽:"別咳了...求你了...別咳了..."
傅妘趴在床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傅淩霄咳著,咳著,突然感覺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是謝哲.
那只手握得很緊,緊得有點疼.
"護士馬上來."謝哲說,聲音抖得厲害,"你堅持住...求你了...你堅持住..."
傅淩霄看著他,想說話,又是一陣咳嗽.
但他沒掙開那只手.
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護士推門進來.
護士推門進來的時候,傅淩霄還在咳.
不是劇烈的咳,是那種壓不下去的,斷斷續續的咳.他捂著嘴,掌心的血跡蹭到了嘴角,在蒼白的臉上格外刺眼.每咳一下,肩膀就抖一下,整個人看起來狼狽又脆弱.
"怎麼回事?"護士快步走過來,一眼就看到傅淩霄手上的血,臉色變了變,"咳血了?"
謝哲還扶著傅淩霄的肩膀,手抖得厲害:"他,他剛才一直在咳,然後突然就——"
"我看到了."護士打斷他,俯身查看傅淩霄的情況,"什麼時候開始的?咳了多少?是咳出來的還是吐出來的?"
傅淩霄張了張嘴,想回答,又是一陣咳嗽.
"咳咳咳——"
他咳得彎下腰,謝哲趕緊扶住他.護士皺著眉,從床頭抽了幾張紙巾遞過去:"捂著,別用力咳,深呼吸."
傅淩霄接過紙巾,捂在嘴上.紙巾很快被血跡洇出幾點紅.
傅妘站在旁邊,整個人都在發抖.她想靠近,又不敢靠近,就那麼看著,眼淚無聲地往下流.
護士轉頭看她:"家屬?去叫醫生過來,就說病人咳血了."
傅妘愣了一下,然後轉身就跑.跑到門口差點被絆倒,踉蹌了一下,又繼續跑出去.
謝哲站在床邊,手還扶著傅淩霄的肩膀,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一遍一遍地叫他的名字:"傅淩霄...傅淩霄..."
傅淩霄終於咳完了那一陣,靠在床頭喘氣.他把捂著的紙巾拿下來看了一眼——上面有幾處血跡,不算多,但足夠刺眼.
他的臉色更白了.
護士拿過紙巾看了看,又看了看他的臉色:"以前咳過血嗎?有沒有肺部病史?"
傅淩霄搖頭,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沒."
"可能是咳嗽太劇烈,喉嚨毛細血管破了."護士說,"但需要醫生看一下,確認一下情況."
她說著,開始檢查傅淩霄的生命體征——血壓,心率,血氧.一邊檢查一邊問:"現在感覺怎麼樣?胸痛嗎?呼吸困難嗎?"
傅淩霄閉著眼,慢慢感受了一下.
"...有點悶."他說,"不痛."
"咳血的次數多嗎?就剛才那一次?"
傅淩霄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那幾點紅色還在.他沉默了一秒,輕聲說:
"...第一次."
護士點點頭,沒再說話,繼續做檢查.
謝哲站在旁邊,手還扶著傅淩霄的肩膀,一直沒松開.他低頭看著傅淩霄,眼眶紅紅的,嘴唇抿得死緊.
傅淩霄感覺到他的目光,抬起頭看他.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
傅淩霄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謝哲突然別過頭,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
然後他轉回來,聲音啞啞的:"...你別說話."
傅淩霄愣住了.
"你別說話."謝哲又說了一遍,聲音更啞了,"等你好了再說."
傅淩霄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醫生推門進來,後面跟著跑得氣喘籲籲的傅妘.
"什麼情況?"醫生走到床邊,接過護士遞過來的紙巾看了看,"咳出來的?量多少?"
"就剛才那一次,量不多."護士匯報,"病人說胸有點悶,但不痛,之前沒有咳血史."
醫生點點頭,拿出聽診器,讓傅淩霄坐直,開始聽他的呼吸.
"深呼吸."
傅淩霄深吸一口氣.
"再吸."
他又吸了一口氣.
醫生聽了半天,收起聽診器,表情稍微放松了一點:"呼吸音還可以,沒有明顯的濕囉音.可能是劇烈咳嗽導致喉嚨毛細血管破裂,問題不大.但保險起見,待會兒去做個CT,排除一下其他問題."
傅妘在旁邊聽著,腿一軟,差點坐到地上.
謝哲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
傅妘抓著謝哲的胳膊,聲音發顫:"他...他真的沒事嗎?"
醫生看了她一眼:"目前來看問題不大,但需要檢查確認.你們家屬別太緊張,照顧好他,別讓他再劇烈咳嗽了."
傅妘點頭,又點頭,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醫生又叮囑了幾句,帶著護士出去了.
病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傅淩霄靠在床頭,臉色還是很白,但比剛才好了一點.他看著妹妹哭成那樣,想說什麼,又想起謝哲剛才那句"你別說話",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謝哲站在旁邊,看著他,突然歎了口氣.
"...你是不是又想說自己沒事?"
傅淩霄眨了眨眼,沒說話.
謝哲瞪他:"你閉嘴."
傅淩霄繼續眨眼.
傅妘在旁邊看著他們,突然"噗"的一聲,哭裡帶笑,笑裡帶哭,整個人亂七八糟的.
謝哲轉頭看她:"你笑什麼?"
傅妘抹了一把眼淚,聲音還帶著哭腔:"你們兩個...笨蛋..."
謝哲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又紅了.
傅淩霄靠在床頭,看著他們兩個,嘴角輕輕動了動.
夜漸漸深了.
傅淩霄靠在床頭,手背上還紮著針,透明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流.他的臉色比白天好了一點,但還是很白,嘴唇幹得起了皮.
傅妘坐在床邊,盯著他看了半天,突然站起來.
"我去給你倒杯水."
傅淩霄的睫毛動了動.
他看向妹妹,想說什麼,但看到她臉上那種"我一定要做點什麼"的表情,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其實他知道.
喝水會吐.
今天白天已經試過了,喝一口吐一口,根本咽不下去.醫生也說了,暫時不要進食進水,等腸胃緩過來再說.
但傅妘不知道.
她下午才來,來的時候哥哥已經醒了,後面又是一通亂七八糟的——咳嗽,咳血,護士醫生進進出出——她根本沒機會知道喝水這件事.
傅淩霄看著她端著水杯走過來,張了張嘴.
"妘妘..."
"你別說話."傅妘在床邊坐下,把水杯遞到他嘴邊,"你看你嘴唇都裂了,喝一點."
傅淩霄看著那杯水,沉默了一秒.
他感覺自己好一點了.
那種一直想吐的感覺,好像沒那麼頻繁了.下午咳成那樣,後來又做了CT,折騰了那麼久,胃裡也沒再鬧騰.
也許...也許真的可以喝一點?
他接過水杯,抿了一小口.
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溫溫的,潤潤的,確實舒服.
傅妘看著他喝了,眼睛亮了一下:"再喝一點?"
傅淩霄又喝了一小口.
然後他頓住了.
胃裡那股熟悉的感覺開始翻湧.
他的臉色變了.
傅妘還沒反應過來,還在說:"多喝點,你一天沒喝水了——"
傅淩霄猛地捂住嘴,把水杯塞回她手裡,整個人往床邊探.
"哥?!"傅妘嚇一跳,手裡的水杯差點打翻.
"嘔——"
傅淩霄對著床邊的垃圾桶,把剛才喝進去的那兩口水全吐了出來.胃裡翻江倒海,吐完水又開始幹嘔,一聲一聲的,聽著就難受.
傅妘的臉白了.
"哥!哥你怎麼了?!"她手忙腳亂地放下水杯,想去拍他的背,又不知道該拍哪裡,"你,你不是好一點了嗎?!"
傅淩霄吐完那陣,喘著氣靠在床頭,臉色比喝水前還白.
他看著妹妹,想說沒事,但嗓子啞得說不出話.
傅妘急得眼眶都紅了:"我,我去叫護士——"
傅淩霄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搖頭.
"...不用."他聲音虛得厲害,"一會兒...就好..."
傅妘看著他,又急又心疼,不知道該做什麼.她低頭看到床頭櫃上的水杯,愣了一下,又端起來.
"那你再喝一點?"她小聲說,"剛才可能喝太急了,慢慢喝應該沒事..."
傅淩霄看著她手裡的水杯,張了張嘴.
他想說不能喝.
想說他喝了會吐.
想說他現在真的不行.
但傅妘已經把水杯又遞過來了,眼睛紅紅的,裡面全是擔心和心疼.
"就一小口?"她小聲說,"你嘴唇都裂了..."
傅淩霄看著她,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接過水杯,又抿了一小口.
胃裡立刻開始翻湧.
他放下水杯,捂住嘴,再次探向垃圾桶.
"嘔——"
傅妘的臉更白了.
"哥!"
傅淩霄吐完,喘著粗氣靠在床頭.他的手在抖,額頭上全是冷汗,後背的病號服都濕透了.
傅妘看著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我..."她聲音發顫,"我不知道會這樣..."
傅淩霄想說話,但胃裡又是一陣翻湧.
他再次探向垃圾桶,幹嘔了幾聲,什麼都吐不出來了.
傅妘急得團團轉,突然又看到那杯水.
她猶豫了一下,又端起來.
"那..."她小聲說,"再試一次?可能真的是喝太急了..."
傅淩霄看著那杯水,腦子已經有點不清楚了.
暈.
眼前的東西都帶著重影.胃裡一直在翻,一會兒想吐,一會兒又緩一點.耳邊是妹妹的聲音,急急的,慌慌的,聽不太清內容.
他感覺有人把水杯又遞到他嘴邊.
他張嘴,喝了一口.
胃裡立刻開始翻湧.
他吐.
吐完,有人扶著他靠回床頭.
然後水杯又遞過來了.
他又喝.
又吐.
他已經分不清是第幾次了.只知道吐完被扶著躺下,躺下又被扶起來喝水,喝完水又開始吐.胃裡像有人在擰,擰完又擰,擰完再擰.
他的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
手抖得厲害,連水杯都握不住了.
傅妘還在說什麼,聲音忽遠忽近的,聽不清.
他感覺自己在往下沉.
——
門被推開的時候,謝哲一眼就看到那個場景.
傅淩霄半趴在床邊,對著垃圾桶,整個人都在抖.傅妘站在旁邊,手裡端著水杯,臉上全是淚,嘴裡還在說:"再喝一點...再喝一點就好了..."
垃圾桶裡濕漉漉的,已經吐了好幾次.
謝哲腦子裡"嗡"的一聲.
"傅妘!!"
他扔下手裡的包,沖過去,一把奪過傅妘手裡的水杯.
傅妘嚇了一跳,愣愣地看著他.
"他不能喝水!"謝哲吼她,聲音都劈了,"醫生說過不能喝水!你不知道嗎!"
傅妘的臉一下子白了.
"我...我不知道..."她的聲音開始抖,"他嘴唇好幹...我以為..."
謝哲沒時間跟她多說,轉身去看傅淩霄.
傅淩霄趴在床邊,臉色白得像紙,額頭上全是冷汗,整個人都在輕輕發抖.他聽到謝哲的聲音,想抬頭,但眼前一黑,整個人往前栽.
謝哲一把抱住他.
"傅淩霄!傅淩霄!"
傅淩霄靠在他身上,渾身一點力氣都沒有.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只發出一點微弱的氣音.
謝哲的心都揪起來了.
他扶著傅淩霄慢慢躺回床上,又扯過被子蓋在他身上.傅淩霄的手冰涼冰涼的,軟綿綿的,沒有一點力氣.
"你傻不傻!"謝哲的聲音抖得厲害,"自己不能喝水不知道嗎!她讓你喝你就喝?!"
傅淩霄閉著眼,睫毛輕輕顫了顫.
他想說妹妹擔心他.
想說她不知道.
想說他自己也覺得好一點了.
但他說不出來.
他太累了.
傅妘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眼淚無聲地往下流.
"我..."她聲音發哽,"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謝哲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他轉頭看她,眼眶紅紅的,但語氣軟了一點:
"他沒怪你."
傅妘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謝哲轉回頭,看著床上的傅淩霄.他閉著眼,呼吸很輕,眉頭皺著,像是很難受的樣子.
謝哲伸出手,輕輕探了探他的額頭.
還是有點燙.
他收回手,在床邊坐下,握住傅淩霄的手.
那只手還是涼的.
他輕輕握緊.
"...別吐了."他小聲說,聲音啞啞的,"求你了."
傅淩霄的睫毛動了動,沒睜眼,但手指輕輕回握了一下.
謝哲感覺到那一點微弱的回應,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窗外的夜很深.
病房裡,謝哲坐在床邊,握著那只冰涼的手,一動沒動.
傅妘站在旁邊,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往下掉.
謝哲在床邊坐著,握著傅淩霄的手,一動沒動.
那只手還是涼的,軟軟的,沒什麼力氣,但剛才那一下回握讓他稍微安心了一點——至少人還醒著,還有意識.
他轉頭看向傅妘.
傅妘還站在那裡,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淚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地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謝哲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不知道該說什麼.
怪她?她不知道.
不怪她?哥哥又被折騰成這樣.
他歎了口氣,聲音輕輕的:"妘妘,你過來坐吧."
傅妘抬起頭,眼睛紅紅的,臉上全是淚.她看著謝哲,又看看床上的傅淩霄,搖了搖頭.
"我...我不坐..."她聲音發哽,帶著哭腔,"我站著..."
謝哲看著她,沉默了兩秒,然後拍了拍身邊的椅子.
"過來坐."他說,"他沒怪你."
傅妘的眼淚又湧出來.她慢慢走過去,在椅子上坐下,低著頭,不敢看床上的人.
安靜了一會兒.
傅淩霄的睫毛動了動.
他慢慢睜開眼,眼前的東西還是有點重影.他眨了眨眼,視線慢慢清晰起來——謝哲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傅妘坐在旁邊,低著頭,肩膀還在輕輕抖.
他張了張嘴,聲音虛得幾乎聽不見:
"...妘妘."
傅妘猛地抬頭,看向他.
傅淩霄看著她,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一下.
"別哭了."他說,聲音輕輕的,啞啞的,"沒事."
傅妘的眼淚"嘩"地又湧出來.
"對不起..."她哭著說,"我不知道...我以為你只是渴了...我不知道你不能喝水..."
傅淩霄看著她,想抬手摸摸她的頭,但手被謝哲握著,他動了一下,沒抽出來.
謝哲感覺到他的動作,愣了一下,然後松開手.
傅淩霄抬起手,輕輕落在傅妘頭上,拍了拍.
"沒事."他又說了一遍,"真的."
傅妘哭得更凶了.
謝哲在旁邊看著,眼眶又有點發酸.他別過頭,深吸一口氣,又轉回來.
"行了,"他聲音啞啞的,"別哭了,你再哭他又該急了."
傅妘吸了吸鼻子,努力止住眼淚,但還是一抽一抽的.
傅淩霄靠在床頭,看著妹妹,眼神軟軟的.
安靜了一會兒.
謝哲突然站起來.
"我去打點熱水."他說,"給他擦擦臉."
他拿起床頭櫃上的盆,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傅妘.
"你看著他,別讓他再喝水了."
傅妘點頭,又點頭.
謝哲推門出去.
病房裡只剩下兄妹兩個人.
傅妘坐在床邊,低著頭,不說話.傅淩霄靠在床頭,看著她,也不說話.
安靜了好一會兒.
傅妘突然小聲說:"哥."
"嗯?"
"你真的沒事嗎?"
傅淩霄看著她,沉默了一秒,然後輕輕說:
"有點難受."
傅妘抬起頭,眼眶又紅了.
"但死不了."傅淩霄補了一句,嘴角動了動,"放心."
傅妘愣了一下,然後"噗"的一聲,哭裡帶笑,笑裡帶哭.
"你..."她聲音發哽,"你還有心情開玩笑..."
傅淩霄看著她,眼神軟軟的,沒說話.
——
謝哲端著盆回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副場景——傅妘趴在床邊,肩膀一聳一聳的,不知道是哭還是在笑.傅淩霄靠在床頭,手放在她頭上,輕輕拍著.
他把盆放下,擰了條熱毛巾,走到床邊.
"來,擦擦臉."
傅淩霄看了他一眼,沒動.
謝哲也不等他動,直接拿著毛巾往他臉上招呼.動作很輕,一點一點地擦,從額頭到臉頰,從眼角到下巴.
傅淩霄閉著眼,任他擦.
毛巾熱熱的,暖暖的,擦在臉上很舒服.
謝哲擦完臉,又把毛巾翻了個面,擦了擦他的脖子和手.一邊擦一邊小聲嘀咕:
"出這麼多汗...待會兒給你換件衣服..."
傅淩霄沒說話,只是睫毛輕輕顫了顫.
傅妘在旁邊看著,突然覺得有點奇怪.
她說不上來哪裡奇怪,但就是覺得——謝哲給她哥擦臉的那個動作,太熟練了.太自然了.像是做過很多次一樣.
她眨了眨眼,沒說話.
謝哲擦完,把毛巾放回盆裡,又坐下.
三個人都沒說話.
安靜了一會兒.
傅淩霄突然開口,聲音輕輕的:
"幾點了?"
謝哲看了眼手機:"快十二點了."
傅淩霄沉默了一秒,然後看向傅妘.
"你該回去了."
傅妘愣了一下,然後搖頭:"我不回去,我在這兒陪你."
"不用."傅淩霄說,"明天再來."
傅妘還想說什麼,謝哲在旁邊插嘴:
"你回去吧,我在這兒守著.明天早上你再來換我."
傅妘看看他,又看看傅淩霄,猶豫了一下.
"可是..."
"沒事."謝哲說,"我一個人能行."
傅妘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看到傅淩霄那個"你回去吧"的眼神,又把話咽回去了.
她站起來,低頭看著傅淩霄,眼眶又有點紅.
"那你好好休息."她小聲說,"我明天早上來."
傅淩霄點了點頭.
傅妘又看向謝哲,想說什麼,但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只是輕輕說了一句:
"...謝謝."
謝哲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謝什麼,快回去吧,太晚了不安全."
傅妘點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又回頭看了一眼.
傅淩霄靠在床頭,閉著眼.謝哲坐在床邊,低著頭看手機.
燈光昏黃,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看了兩秒,輕輕推開門,走了出去.
——
門關上後,病房裡更安靜了.
謝哲放下手機,看向傅淩霄.
"你妹妹挺擔心你的."
傅淩霄沒睜眼,只是"嗯"了一聲.
謝哲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突然說:
"你剛才是不是又難受了?"
傅淩霄的睫毛動了動,沒說話.
謝哲盯著他看,聲音低低的:
"我問你話呢."
傅淩霄睜開眼,看了他一眼.
"...有點."他承認.
謝哲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那你還讓她喂水?"
傅淩霄沉默了一秒,然後輕輕說:
"她不知道."
"你不知道?"
傅淩霄沒說話.
謝哲看著他,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罵他?他剛吐成那樣,臉色白得跟紙一樣,罵不出口.
不罵?這人明明知道自己不能喝水,還硬撐著喝,喝到吐得稀裡嘩啦.
謝哲憋了半天,最後只憋出一句:
"...你是不是傻."
傅淩霄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
謝哲瞪他:"你還笑?"
傅淩霄沒說話,但眼睛裡有一點很淡的笑意.
謝哲又氣又無奈,最後歎了口氣,站起來.
"行了,你睡吧."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我在這兒守著."
傅淩霄看著他,突然說:
"你呢?"
謝哲愣了一下:"什麼?"
"你不睡?"
謝哲眨眨眼,然後笑了.
"我待會兒趴一會兒就行."他在椅子上坐下,"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傅淩霄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說:
"謝謝."
謝哲愣了一下.
這是他今晚第二次聽到這兩個字——剛才傅妘說過一次,現在傅淩霄又說了一次.
他有點不習慣.
"...謝什麼."他別過頭,聲音有點悶,"快睡吧."
傅淩霄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慢慢閉上了眼.
病房裡安靜下來.
只有輸液管裡液體滴落的聲音,一滴,一滴,很輕很輕.
謝哲坐在床邊,看著傅淩霄的側臉.
燈光昏黃,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柔和.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呼吸輕輕的,慢慢的,像是終於睡著了.
謝哲看了一會兒,然後輕輕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額頭.
還是有點燙.
他收回手,靠在椅背上,歎了口氣.
窗外的夜很深很深.
病房裡的燈很暖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