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妘窩在沙發上刷手機,突然把屏幕懟到傅淩霄面前:"哥,你看這個!"
傅淩霄正在看書,被手機差點戳到鼻尖,往後仰了仰才看清畫面——是個整蠱視頻,一個人假裝突發急病倒在地上,另一個人驚慌失措,最後揭曉是惡作劇.
"所以?"
"我們也整一個!"傅妘眼睛亮晶晶的,"就整眼壓哥!"
傅淩霄沉默兩秒:"...謝哲?"
"對啊,他最好騙了."傅妘已經開始策劃,"不過今天中午我有約,要出門.我就跟他說你生病了,剛吃過退燒藥,十二點半需要再吃一次,讓他打電話提醒你.你就趁著那個電話裝病,嚇死他."
"..."
"你演技行不行啊?"
傅淩霄:"應該可以."
"那你等等先別跟他說話了,保持神秘感."傅妘把手機扔到一邊,"你就說自己感冒了有點不舒服,聲音沙啞一點懂嗎?"
"...嗯."
"算了你太悶了."傅妘嫌棄地看他一眼,"還是靠我吧.我給他打電話."
她拿起手機撥號,開了免提.
響了兩聲,那邊接起來,背景音有點嘈雜,謝哲的聲音一如既往地亢奮:"喂?妘妘!咋了!"
傅妘清了清嗓子:"喂?有空嗎?"
"有啊有啊!我剛下播,怎麼了怎麼了?是不是又要帶我上分?"謝哲那邊傳來哐當一聲,大概是撞到了什麼,"哎喲——沒事沒事,你說!"
"不是上分."傅妘忍著笑,"我中午有事要出門,我哥他好像生病了體溫有點高,剛剛有給他吃退燒藥了,12:30的時候需要再吃一次,我怕他忘記吃藥,你十二點半給他打個電話提醒一下唄?"
"啊?霄生病了?"謝哲的聲音立刻變了調,"嚴不嚴重啊?發燒了?有咳嗽嗎?去醫院了嗎?現在怎麼樣了?就吃了一次退燒藥?"
傅妘瞥他一眼,對著手機說:"應該就小感冒而已,你別一驚一乍的.但是他這個人你也知道,一打遊戲就不記得吃飯吃藥,中午那頓藥很重要,你幫我提醒他."
"沒問題沒問題!包在我身上!"謝哲那邊劈裡啪啦敲鍵盤的聲音響起來,"我現在就定個鬧鐘,十二點半,提醒霄吃藥!對了妘妘,他除了發燒還有別的症狀嗎?我先了解一下,到時候好判斷病情!"
"..."
傅妘差點笑出聲,捂住嘴才沒露餡:"就頭暈嗓子疼,你到時候聽他聲音就知道了.行了就這樣,我掛了."
"等等等等!"謝哲急忙叫住,"他吃的退燒藥是什麼牌子的?一次吃多少?要不要我順便提醒他多喝水?他是不是又不舒服還硬扛?上次我跟他打遊戲他一講話就狂咳,咳了好幾下問他他還說沒事——"
"嘟——"
傅妘掛了電話,笑得在沙發上打滾:"他真的一下就信了!太好玩了!"
傅淩霄面無表情地翻了一頁書.
"哥你記得演像一點啊."傅妘爬起來拍拍他,"我走了之後你就等著他電話,聲音沙啞一點,咳嗽兩聲,說幾句話就裝不舒服掛掉,完美!"
"知道了."
傅妘滿意地點點頭,蹦躂著回自己房間了.
客廳安靜下來.
傅淩霄繼續看書,翻了幾頁,突然覺得眼睛有點花.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以為是看書看久了,沒太在意.
10:40,傅妘化好妝准備出門,臨走前還特意囑咐:"哥,別忘了啊,十二點半!"
"嗯."
"記得演像點!"
"...知道了."
門關上,屋裡徹底安靜下來.
傅淩霄坐到電腦前,打算打兩把遊戲打發時間.十一點多的時候,他開了排位,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沒注意到自己已經開始無意識地揉太陽穴.
打到第三把,隊友太坑,他難得開口說了幾句話:"別莽,等打野...後面後面,看後面."
贏了.
他松了口氣,這才發覺太陽穴跳著疼,後頸也僵得厲害.看了眼時間,十一點五十.
還有大約半個小時.
他站起身想倒杯水,站起來那瞬間眼前突然一黑,扶著桌子站了幾秒才緩過來.心跳得有點快,咚咚咚的砸在耳朵裡.
沒事,坐久了.
他慢慢走到廚房,倒了杯溫水喝了兩口.胃裡有點不舒服,說不上是餓還是惡心.
傅淩霄皺了皺眉,把水杯放下,沒胃口吃東西,又坐回電腦前.
十二點十分.
頭越來越疼了,從太陽穴蔓延到後腦勺,一跳一跳的.他摘下眼鏡捏了捏鼻梁,指尖按到額頭才發現有點燙.
發燒了?
他摸了下脖子,是比平時熱.但也就三十七度多吧,不嚴重.
手機突然響了,他以為是謝哲,拿起來一看是個騷擾電話,掛掉.
十二點十五.
謝哲的鬧鐘會提前定吧.
傅淩霄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頭重腳輕的感覺越來越明顯,太陽穴跳得厲害,連眼眶都開始發脹.後頸僵硬得像是落了枕,動一下都扯著疼.
十二點二十.
他看了眼手機,還有十分鐘.
其實應該先去把藥吃了——等等,吃什麼藥?他又沒真病,只是配合傅妘演戲.
但這個頭疼是真的.
傅淩霄揉了揉太陽穴,力度重了些,還是沒用.眼眶深處悶悶地疼,像是有人在裡面往外撐.他想起傅妘給謝哲打電話時說的"退燒藥",現在這症狀可不止發燒那麼簡單.
算了,等電話打完再說.
十二點二十五.
他站起身想去倒杯熱水,邁出第一步就覺得不對勁——腿發軟,膝蓋像是撐不住重量,往前踉蹌了一步才穩住.地板在晃,不,是他的頭在暈.
傅淩霄扶著牆慢慢走到廚房,接了杯熱水捧在手裡,熱度透過杯壁傳到掌心,稍微舒服一點.
十二點二十八.
手機響了.
他看了眼來電顯示:謝哲.
傅淩霄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氣,接起來:"喂?"
"霄!!!"謝哲的聲音震得他耳膜疼,"十二點半了!妘妘讓我提醒你吃藥!你吃藥了嗎!吃的什麼退燒藥!現在感覺怎麼樣!退燒了嗎!"
"...吃了."他靠著牆,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但嗓子發緊,開口就帶出一絲沙啞.
"你聲音怎麼這樣?!"謝哲立刻警覺起來,"真的還在燒?嗓子疼不疼?有沒有咳嗽?退燒藥吃了多久了?一般半小時才起效,你現在量體溫了嗎?"
"沒事,小感冒."傅淩霄閉著眼,太陽穴跳得他有點想吐.
"你騙誰呢!上次你說小感冒結果咳了一個月!"謝哲那邊傳來劈裡啪啦的聲音,像是在翻什麼東西,"家裡還有藥嗎?退燒藥夠不夠?要不我幫你買點送過去——等等我不知道你地址,你能不能給我個地址?"
"不用."傅淩霄往前走了一步,想把水杯放下,眼前突然一黑,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一樣往前栽,膝蓋直接撞上櫥櫃門,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砰!
手機脫手飛出,摔在地上滑出去老遠.
他慌忙扶住料理台,杯子裡水晃出來濺在手背上.
"霄?!霄!"謝哲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隔著幾米遠都能聽見那股驚恐,"什麼聲音?!霄!傅淩霄!"
"霄?霄你還在嗎?"
傅淩霄趴在地上,膝蓋疼得他眼前發黑,耳鳴嗡嗡作響.他撐著想爬起來,手臂抖得厲害,撐到一半又摔回去.
手機裡還在喊:"霄!你說話!你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在."他聲音發虛,額頭抵著冰涼的櫥櫃門,冷汗從後頸滑下來.
"你那邊什麼聲音?你沒事吧?"謝哲的聲音急了,"你到底怎麼了?不是小感冒對不對?你老實說!"
傅淩霄喘了幾口氣,咬著牙,一點一點往手機那邊爬.指尖碰到手機的時候,他把手機抓過來,貼在耳邊,聲音虛得幾乎聽不見:
"...沒事."
"沒事?!我聽到砰的一聲!你摔了是不是!你摔哪了!有沒有受傷!"
"沒..."傅淩霄翻了個身,靠著櫥櫃坐起來,膝蓋疼得他直抽冷氣,"撞到東西了...沒事..."
"你放屁!"謝哲的聲音已經破音了,"你聲音都不對了!你等著我現在就找人問你家地址!傅淩霄你要是敢掛電話我跟你沒完!"
傅淩霄靠著櫥櫃,閉著眼,耳邊是謝哲慌亂的喊聲.
"真沒事."傅淩霄想直起身,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胃裡翻湧著往上頂.他本能地捂住嘴,幹嘔了一聲.
"什麼聲音?!你吐了?!"謝哲幾乎是吼出來的,"傅淩霄你別騙我!你到底怎麼了!"
"...沒吐."他緩了緩,手撐著料理台,"就是有點...暈."
"暈?怎麼暈?天旋地轉那種暈還是頭暈眼花那種暈?你吃飯了嗎?低血糖?還是發燒燒的?"
謝哲連珠炮似的發問,傅淩霄卻一個字都聽不進去.耳鳴嗡嗡作響,蓋過了一切聲音.眼眶疼得像是要裂開,後頸僵硬得動不了,冷汗一層一層往外冒.
"霄?霄你說話!"
"...在聽."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就是頭疼."
"頭疼?哪種疼?脹痛還是刺痛?太陽穴還是後腦勺?"
傅淩霄張了張嘴,想回答,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舌尖發麻,像是失去了知覺.
"霄?"
"..."
"傅淩霄!!"
謝哲吼得破音了,傅淩霄被震得皺了皺眉,勉強找回聲音:"...嗓子啞了."
"你嚇死我了你知不知道!"謝哲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我以為你暈過去了!你等著,我現在就找人問你家地址,我——等等,妘妘呢?妘妘不是在家嗎?她不是剛給你喂了退燒藥嗎?"
"她...出去了."傅淩霄想起傅妘的整蠱計劃,覺得有點荒謬.現在不用演,他是真的病了.
"出去了?!她把你一個發燒的病人扔家裡?!"謝哲炸了,"她怎麼這樣啊!你不是她親哥嗎!不行,你趕緊給她打電話讓她回來,要不你給我地址我現在過去!"
"不用..."
"什麼不用!你都快暈了還不用!"謝哲那邊傳來哐當一聲,大概是撞到了椅子,"你現在別站著,坐下或者躺下,對了你量體溫了嗎?家裡有體溫計嗎?"
傅淩霄沒動,他怕一動又要暈.
"說話啊!"
"...站不住."他承認了,聲音虛得厲害.
"你還在站著?!"謝哲快瘋了,"趕緊坐下!旁邊有椅子嗎?沙發也行!先坐下!"
傅淩霄慢慢蹲下來,後背抵著櫥櫃門.這個高度好一點,至少不會摔.
"坐下了嗎?"
"嗯."
"好,坐穩了別動.現在告訴我,除了頭疼頭暈還有什麼症狀?有沒有惡心?想不想吐?"
傅淩霄閉著眼回憶了一下剛才的感覺:"...剛才有點."
"剛才有點?現在呢?"
"...嗯."他悶悶地應了一聲,胃裡那股翻湧的感覺一直沒散.
謝哲倒吸一口氣:"還想吐?你臉色肯定很差吧?有沒有出冷汗?"
"...有."
"發燒頭疼頭暈想吐還出冷汗..."謝哲的聲音越來越急,"你這根本不是小感冒!你別動,我現在就過去!"
傅淩霄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一陣惡心湧上來,他捂住嘴,幹嘔了兩聲.
"你又吐了?!傅淩霄你等著!你把地址給我!現在立刻馬上!"
傅淩霄頭疼得厲害,不想再爭了.他報了個地址,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好,我記住了!我現在就出發!"謝哲那邊傳來腳步聲,"你保持電話暢通,有什麼事馬上打給我!不對,你先把門給我留好,別讓我到了進不去!"
"...嗯."
"你現在去躺著,別坐著.躺下的時候慢一點,別猛起猛躺."
傅淩霄撐著料理台慢慢站起來,眼前又是一陣發黑.他扶著牆一步一步挪到臥室,倒在床上,手機還貼在耳邊.
"躺下了嗎?"
"嗯."
"枕頭墊高了嗎?"
"...沒."
"現在墊!"
傅淩霄伸手拽了個枕頭塞在腦袋下面,眼眶疼得他眼睛都睜不開.
"墊了?"
"嗯."
"好,你閉眼休息,別玩手機別看書,什麼都別做.我到了叫你."
傅淩霄沒說話,呼吸有點重.
"霄?"謝哲聲音放輕了,"別睡,跟我說說話.你感覺怎麼樣?頭疼好點沒?"
"...沒好."他聲音悶悶的.
"那惡心呢?還想吐嗎?"
"...嗯."
謝哲那邊沉默了一秒,聲音更急了:"一直想吐?你剛才吃的退燒藥不會吐出來了吧?要是吐出來藥效就沒了!"
傅淩霄沒說話,他現在連開口都費勁.
"霄?你還在聽嗎?"
"...嗯."
"好,你聽著,我快到了.你別睡,跟我說說話,隨便說什麼都行."謝哲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緊繃,"你喜歡吃什麼來著?上次你說糖醋裡脊對不對?"
"...嗯."
"除了糖醋裡脊呢?還有沒有別的?你平時在家都吃什麼?"
傅淩霄張了張嘴,想說隨便,但一陣惡心湧上來,他又幹嘔了一聲.
"霄!你沒事吧?你吐了?"
"...沒."他聲音虛得幾乎聽不見,"就是...想吐."
"你別說話,聽我說就行."謝哲的聲音又快又急,"我跟你講,我昨天打遊戲遇到個巨坑的隊友,選了亞索上來就送,送了十個頭還怪打野不幫他——"
謝哲絮絮叨叨地說著,傅淩霄閉著眼聽,惡心感好像沒那麼重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手機裡傳來門鈴聲.
"霄?是不是你家門鈴?我到了!"
傅淩霄睜開眼.
暈眩感還在,眼前的東西都帶著重影.他撐著床沿想坐起來,手臂軟得像不是自己的,撐了兩下才勉強坐直.
胃裡一陣翻湧,他閉著眼忍了幾秒,等那股惡心過去.
門鈴又響了,這次連著按了好幾下——謝哲在外面等急了.
傅淩霄深吸一口氣,把腿挪到床下.站起來的瞬間,眼前猛地一黑,他本能地扶住床頭櫃,指節用力到發白.膝蓋還在疼——剛才摔的那一下,左邊膝蓋撞得不輕,現在一使勁就鑽心地疼.
他扶著牆,一步一步往門口挪.
每走一步,腦袋就晃一下.地板像海浪一樣起伏,他得盯著牆角那條線才能勉強走直線.耳鳴聲嗡嗡的,蓋過了自己的腳步聲.
從臥室到門口,平時也就十幾步.
今天像走了一輩子.
門鈴又響了,連著響了好幾聲.
傅淩霄終於摸到門把手.他喘了口氣,手指握住冰涼的金屬,往下按——
門開了.
門外是謝哲的臉.氣喘籲籲的,額頭上全是汗,眼睛瞪得老大.看到傅淩霄的瞬間,他張嘴想說什麼——
傅淩霄眼前突然一黑.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黑.黑得徹底,黑得他什麼都看不見.膝蓋一軟,整個人直直往前跪下去.
"霄!!"
謝哲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然後是一雙手——猛地攥住他的胳膊,死死地拽住.傅淩霄感覺到自己撞進一個溫熱的懷抱,那雙手把他整個人圈住,用力往上提,不讓他跪下去.
"我接住你了!我接住你了!"謝哲的聲音抖得厲害,就在他耳邊,"別怕,我接著你..."
傅淩霄靠在他身上,渾身一點力氣都沒有.他聽到謝哲的心跳,隔著兩層衣服都能感覺到——咚咚咚咚,跳得飛快.
眼前還是一片黑.
但他沒摔下去.
有人抱著他.
不知道過了多久,眼前那層黑慢慢褪成灰,又慢慢亮起來.
傅淩霄眨了眨眼,發現自己還靠在謝哲身上.謝哲的胳膊箍得很緊,緊得有點疼,像是怕他滑下去似的.耳邊是謝哲的心跳聲,咚咚咚咚,還是很快.
傅淩霄眨了眨眼,發現自己還靠在謝哲身上.謝哲的胳膊箍得很緊,緊得有點疼,像是怕他滑下去似的.耳邊是謝哲的心跳聲,咚咚咚咚,還是很快.
"...好了."他啞著嗓子開口,聲音輕得像氣音,"可以...松開了."
謝哲沒動.
傅淩霄等了幾秒,又動了動:"...謝哲."
謝哲這才像是反應過來,胳膊松開了一點,但沒完全放開.他低頭看傅淩霄的臉,眼眶還有點紅,聲音抖得厲害:"你...你剛嚇死我了..."
傅淩霄沒說話.
他靠在謝哲身上,能感覺到謝哲的手還在抖.那只手攥著他的胳膊,攥得很緊,指節都有點發白.
"能走嗎?"謝哲問.
傅淩霄試著站直,膝蓋一軟,又往下栽.
謝哲眼疾手快,一把把他撈住.
"...不能."傅淩霄承認.
謝哲沒說話,直接把他胳膊搭到自己肩上,另一只手環住他的腰,幾乎是半抱著他往屋裡走.
"慢點慢點..."謝哲一邊走一邊念叨,"你腳步跟著我,對,慢慢來..."
傅淩霄被他帶著,一步一步往臥室挪.每一步膝蓋都疼,腦袋也暈,但有人撐著,好像沒那麼難熬了.
到床邊的時候,謝哲小心地把他放下來,扶著讓他躺好,又扯過被子蓋在他身上.動作很輕,像是怕弄疼他似的.
"哥們你量體溫了嗎?發燒多少度?"
"...沒量."
"就知道你沒量!"謝哲從包裡翻出個電子體溫計,"張嘴."
傅淩霄愣愣地張開嘴,體溫計塞進來,滴的一聲響.
"三十八度六."謝哲皺眉,"還在燒.你現在感覺怎麼樣?還想吐嗎?"
"...好一點."
"頭疼呢?"
"...還在疼."
謝哲在他床邊坐下,盯著他看了半天,突然伸手探了探他額頭,又摸了摸自己額頭:"挺燙的...你這症狀怎麼越來越嚴重了?不行,咱們還是去醫院吧."
傅淩霄睜開眼看他:"不用..."
"用."謝哲打斷他,"你剛才在電話裡都快把我嚇死了,不去醫院我不放心."
傅淩霄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謝哲看著他,以為他是不舒服不想說話,也沒再追問,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肩:"先躺著,我去給你倒杯水,順便看看廚房有沒有什麼能煮的——你這狀態得吃點東西才能吃藥."
傅淩霄閉著眼點了下頭,聽著謝哲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廚房裡傳來輕輕的翻找聲,謝哲打開冰箱看了看,又打開櫥櫃翻找——米好像有,但不知道放哪兒了.他正彎腰翻著下面的櫃子,突然聽到什麼聲音.
很輕,但很清晰.
是從臥室傳來的.
幹嘔聲.
謝哲手一頓,下一秒整個人彈起來,幾乎是沖出去的.
走廊不長,但這幾步路他跑得心都快跳出來.臥室門沒關嚴,他一把推開——
傅淩霄左手握著水杯,大半個身子探出床沿,對著床邊的垃圾桶在吐.他的手在抖,杯子裡的水晃出來灑在床單上,但他根本顧不上.垃圾桶裡已經有不少東西——不是剛吐的,是之前吐的,一次,兩次,可能更多次.
他一直在忍.
謝哲腦子裡"嗡"的一聲.
"傅淩霄!"
他沖過去一把扶住傅淩霄的肩膀,另一只手去接他手裡的水杯.傅淩霄的手冰涼,還在抖,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又幹嘔了一聲,但胃裡已經沒什麼可吐的了,只剩下痙攣的聲音.
"吐完了?吐完了沒?"謝哲的聲音在抖,他自己都沒發現.
傅淩霄沒說話,整個人脫力地往床邊倒.謝哲趕緊扶住他,讓他慢慢躺回去.傅淩霄的臉色白得嚇人,額頭上全是冷汗,頭發都濕了,貼在腦門上.他閉著眼,胸口劇烈起伏著,喉結上下滾動,像是在強壓下又想吐的感覺.
謝哲看了一眼垃圾桶——裡面有水,有胃液,還有一些沒消化完的東西.他認出那是早上傅淩霄可能吃過的早飯.
"你吐幾次了?"他問,聲音壓得很低.
傅淩霄沒回答,只是搖了搖頭.不知道是說沒幾次,還是不想說.
謝哲蹲下來,湊近看他.傅淩霄的眼眶紅紅的,不知道是吐的,還是眼眶本身就在疼.他的眼睫毛濕了,粘成一縷一縷的.
"你..."謝哲張了張嘴,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想罵他,罵他又硬扛,罵他明明難受成這樣還一聲不吭.但話到嘴邊,看到傅淩霄那張慘白的臉,又全咽回去了.
傅淩霄緩了一會兒,眼皮動了動,像是想睜開眼看他.但眼皮太沉,只睜開一條縫,又閉上了.
"...水."他嗓子啞得幾乎發不出聲.
謝哲這才反應過來,手裡的水杯已經空了.他趕緊站起來:"你等著,我去倒新的."
他快步走出臥室,到廚房接了半杯溫水,想了想又加了點涼的,試了試溫度,才端回去.
傅淩霄還保持著他離開時的姿勢,一動不動.謝哲把水杯放到床頭櫃上,扶著他慢慢坐起來一點:"慢慢喝,別急."
傅淩霄接過杯子,手還在抖.他把杯沿湊到唇邊,剛抿了一小口——
胃裡猛地一陣痙攣.
他本能地想壓住,但根本壓不住.那口水剛咽下去,整個胃就像被擰住一樣翻湧上來.他猛地推開謝哲的手,半截身子探出床沿,對著垃圾桶把剛喝進去的那口水全吐了出來,混著胃裡僅剩的一點酸液.
謝哲猝不及防,水杯差點被打翻,半杯水灑在床單上.他手忙腳亂地把杯子放到一邊,另一只手扶住傅淩霄的肩膀——他的肩胛骨硌得厲害,整個人都在抖.
"沒事沒事,吐出來就好..."謝哲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機械地重複著,手掌一下一下拍著他的背.
傅淩霄吐完了,卻還在幹嘔.胃裡已經沒東西了,只剩下痙攣的聲音,一聲一聲的,聽著就難受.他整個人脫力地趴在床沿,額頭抵著小臂,後背全是冷汗,把T恤都洇濕了一片.
謝哲看著垃圾桶裡那灘剛吐出來的水,又看了看傅淩霄慘白的側臉,喉結動了動.
"...不喝了."他聲音有點澀,"先不喝了."
傅淩霄沒動,維持著那個姿勢趴在床邊.耳朵裡嗡嗡響,謝哲的聲音像是隔了一層水,忽遠忽近.刺骨的冷意從骨頭縫裡往外滲,明明蓋著被子,卻像泡在冰水裡.腰也疼,酸脹的那種疼,像是被人用力擰過,連翻身都費勁.
他試著睜開眼,眼前的畫面時黑時明——一會兒能看清垃圾桶的邊緣,一會兒又是一片模糊的暗.眼皮沉得抬不起來,腦袋也暈,天花板好像一直在轉.
謝哲的聲音又響起來,但他聽不太清內容了.
聲音越來越小.
不對,是他越來越聽不清.
傅淩霄動了動手指,想抓住什麼,但指尖只有床單冰涼的觸感.謝哲還在說話,在擔心他,他知道.
他不想讓謝哲一直這樣擔心下去.
"你..."他開口,嗓子啞得像砂紙刮過,"是要煮粥嗎?"
謝哲愣了一下,沒想到他第一句話是這個:"啊?是,我打算煮——"
"冰箱最下面."傅淩霄斷斷續續地說,每個字都要緩一下才能說出來,"有菠菜...你看要不要放進去."
謝哲看著他,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你——"
"沒事."傅淩霄扯了扯嘴角,不知道算不算笑,"我等等就好了...你先去煮粥吧."
他說著,又趴回床沿,把臉埋進小臂裡.腰疼得他不想動,頭也暈,眼前又是一陣發黑.
謝哲沒動.
他蹲在床邊,盯著傅淩霄露出來的半張臉——白得沒有血色,額角全是冷汗,眼皮閉得死緊,睫毛還在輕輕顫.
"你..."謝哲張了張嘴,想說"你這樣我怎麼去煮粥",想說"你都快暈了還管什麼菠菜",但話到嘴邊,看著傅淩霄那個硬撐的樣子,又全咽回去了.
他深吸一口氣,站起來.
"...行,我去煮."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傅淩霄的肩膀,"你躺著別動,有什麼事就叫我,大聲叫,我聽得見."
傅淩霄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
謝哲又看了他一眼,才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忍不住回頭——
傅淩霄還是那個姿勢趴在床邊,一動不動.
他咬了咬牙,快步走向廚房.
得快點煮.
煮好了就能讓他吃點東西.
吃了東西就能吃藥.
吃了藥就能好起來.
他在心裡一遍一遍地念叨著,手忙腳亂地打開冰箱,在最下面那層找到了菠菜.
謝哲離開後,臥室裡安靜下來.
傅淩霄維持著那個姿勢沒動——半趴在床邊,額頭抵著小臂.不是不想動,是動不了.腰疼得像要斷掉,稍微挪一下就是一陣酸脹的鈍痛,從後腰一直蔓延到尾椎骨.
冷.
他把臉往手臂裡埋了埋,被子還蓋在身上,但那股冷意是從裡面往外滲的,骨頭縫裡像是灌了冰水,連血液都凍住了.他把左手收回來,攥住被角,想把自己裹緊一點,手指卻使不上力氣,被角從指縫裡滑走了.
算了.
他閉著眼,耳鳴又開始了,嗡嗡嗡的,蓋過了廚房裡隱約傳來的動靜.眼前時黑時明,黑的時候多,明的時候少.偶爾睜開眼,能看到床頭櫃上的台燈——那是謝哲剛才開的,嫌屋裡太暗看不清他的臉色.但燈光在他眼裡只剩下一團模糊的暈,一會兒亮,一會兒又暗下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
廚房裡傳來水聲,然後是鍋碗碰撞的輕響.謝哲真的在煮粥.
傅淩霄聽著那些聲音,眼皮越來越沉.他知道自己不該睡——謝哲說過別睡,他知道.但腦袋太重了,暈得厲害,像是有人把他的腦子放在攪拌機裡轉.沉下去,浮上來,再沉下去.
一陣惡心突然湧上來.
他猛地睜開眼,胃裡劇烈收縮,但他已經沒什麼可吐的了.幹嘔了幾下,喉嚨火辣辣地疼,胃酸燒得食道發緊.他撐著床沿,等那陣痙攣過去,冷汗順著額角滑下來,滴在床單上.
沒聲音.
他沒讓自己發出聲音.
謝哲在廚房,他聽不見.
傅淩霄慢慢倒回床上,大口喘著氣.眼前一陣一陣地黑,黑的頻率越來越高了.他盯著天花板,天花板在轉,轉得很慢,但一直在轉.
冷意更重了.
他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手指抖得厲害,拽了好幾下才拽動.腰也疼,疼得他不敢翻身,只能維持著那個僵硬的姿勢躺著.
耳鳴聲越來越大,蓋過了一切.
他眨了眨眼,眼前的畫面又開始變暗.這次暗得時間很長,長到他以為燈被關了.但等畫面重新亮起來時,他看到台燈還亮著.
亮的時間越來越短.
暗的時間越來越長.
他想起謝哲說"一會兒再來".一會兒是多久?他不知道.他只是盯著門口的方向,等著那扇門再被推開.
眼前又暗了.
這次暗得特別久.
傅淩霄動了動手指,想抓住什麼.指尖碰到床單,冰涼的,柔軟的.他想用力攥緊,但手指只是輕輕蜷了一下,就再沒動靜了.
耳鳴聲突然變得很遠.
然後是更深的黑暗.
——
謝哲關了火,將粥放到一旁的桌上粥在鍋裡冒著熱氣.他洗了手,擦了擦,想著去看看傅淩霄怎麼樣了.
走到臥室門口,他輕輕推開門.
"霄?粥快好了,你再等一下——"
話沒說完,他愣住了.
傅淩霄還是那個姿勢躺著,但不對勁.他的頭歪向一邊,手垂在床沿,手指微微蜷著,一動不動.
"霄?"
謝哲快步走過去,湊近看他.
傅淩霄閉著眼,呼吸很輕,輕得幾乎看不見胸口起伏.謝哲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燙,還是很燙.他拍了拍傅淩霄的臉.
"霄?傅淩霄?"
沒反應.
謝哲的手僵在那裡,心跳漏了一拍.
"傅淩霄!"他聲音大了,又拍了拍,力道重了些,"你醒醒!別嚇我!"
還是沒反應.
謝哲腦子裡"嗡"的一聲炸開.他一把抓住傅淩霄的手腕,手指壓在脈搏上——還在跳,但很弱,很快.
他猛地站起來,又蹲下去,不知道該怎麼辦.手機,對,手機——
他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手指抖得解不開鎖,試了三次才劃開屏幕.120,按120——
電話接通的那一瞬間,他聲音都是抖的:
"我,我朋友暈過去了!他發高燒,一直吐,剛才還好好的,突然就——你們快來!地址是——"
他報了地址,掛了電話,又蹲回床邊.
傅淩霄還是那個樣子,一動不動,臉色白得像紙.
謝哲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涼,軟綿綿的,沒有一絲力氣.
"傅淩霄..."他聲音發哽,"你醒醒...別睡..."
沒人應他.
廚房裡,粥還在一旁上獨自冷卻著,米香飄過來,混著菠菜的清甜.
電話掛斷後,房間裡突然安靜得可怕.
謝哲蹲在床邊,一只手還握著傅淩霄的手.那只手涼得不像話,他下意識地攥緊,想把自己的溫度傳過去,但沒用,還是涼的.
"傅淩霄."他又叫了一聲,聲音低低的,"你聽見我說話嗎?"
沒反應.
謝哲盯著他的臉看——睫毛一動不動,眼皮閉得緊緊的,嘴唇幹得起了皮,一點血色都沒有.他就那麼躺著,像是睡著了,但又不像.睡著的呼吸不會這麼輕,輕得讓人心慌.
謝哲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手指湊到鼻子下面,等了半天,才感覺到一點微弱的氣流拂過指腹.
還活著.
謝哲猛地收回手,發現自己在抖.他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告訴自己沒事,120馬上到,沒事的.
但眼睛還是忍不住往傅淩霄臉上瞟.
他想起剛才傅淩霄說的那些話——"你要煮粥嗎""冰箱最下面有菠菜""我等等就好了"——那時候他是不是已經在硬撐了?是不是眼前已經開始發黑了?是不是已經快撐不住了?
而他居然真的去煮粥了.
謝哲閉了閉眼,喉嚨發緊.
"...你他媽就是傻."他罵了一句,聲音啞得不像自己,"難受不會說嗎?硬扛什麼硬扛..."
沒人應他.
他又握住傅淩霄的手,這次兩只手一起握著,攥得很緊,像是怕他再消失似的.
時間過得很慢.秒針一格一格地跳,每一格都長得像一年.謝哲盯著手機上的時間,又盯著門口,又盯著傅淩霄的臉,來回看,來回看,看得眼眶發酸.
不知道過了多久,樓下終於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
謝哲猛地站起來,沖到窗邊往下看——紅藍燈光閃爍,救護車停在樓門口.他轉身沖出去,打開大門,又沖回臥室.
"傅淩霄!救護車來了!你聽見沒!"
沒反應.
謝哲俯下身,把他垂在床沿的手輕輕放回被子裡,又看了一眼他的臉,然後轉身往門口跑.
跑到門口又折回來.
他拿起床頭櫃上的手機,塞進自己口袋——萬一醫院要聯系人.又看了一眼床頭櫃,確認沒落下什麼,才又沖出去.
電梯太慢,他直接走樓梯.一口氣跑到一樓,正好和抬著擔架的急救人員撞上.
"樓上!301!"他喘著氣,手往樓上指,"他暈過去了!發高燒,一直吐!"
急救人員快步上樓,謝哲跟在後面,腿發軟,好幾次差點絆倒.
門開著,他們直接進去.領頭的急救人員走到床邊,翻開傅淩霄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脈搏,試了試體溫.
"多久了?"
謝哲愣了一下:"什麼?"
"暈過去多久了?"
"我,我也不知道..."他聲音發緊,"我剛才在煮粥,過來看他的時候他就已經——"
急救人員沒再問,幾個人合力把傅淩霄抬上擔架.他的頭歪向一邊,手垂下來,晃了晃,又不動了.
謝哲站在旁邊看著,整個人僵在那裡.
"家屬跟車!"有人喊他.
他這才反應過來,快步跟上去.
擔架抬出門的時候,經過廚房.鍋裡的粥還放在一旁的桌上,咕嘟咕嘟冒著泡,菠菜的香味飄過來.
謝哲看了一眼,腳步頓了頓.
等你好了再熱來吃吧...
然後繼續往前走了.
救護車上,傅淩霄躺在擔架上,臉上扣著氧氣面罩.急救人員在旁邊監測他的生命體征,時不時報幾個數字,謝哲聽不懂,也聽不進去.
他坐在旁邊,攥著傅淩霄的手.
那只手還是涼的.
他盯著傅淩霄的臉看——車上燈光昏暗,那張臉更白了,白得發青.氧氣面罩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很弱,但還在.
謝哲的視線模糊了一下.
他飛快地眨眼,把那股酸澀壓下去.
"你他媽..."他又罵了一句,聲音很輕,"別睡太久啊..."
傅淩霄沒動.
車窗外,路燈一盞一盞掠過,光影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
急救人員在前面說著什麼,謝哲聽不進去.他只是攥著那只手,盯著那張臉,腦子裡亂七八糟的.
他想起第一次在遊戲裡遇到傅淩霄的時候.
那時候他剛玩那個遊戲沒多久,排到一個路人,全程不說話,但操作穩得一批.他打字誇他,對方只回了一個"嗯".他當時想,這人真高冷.
後來加了好友,發現確實高冷.語音從來不開,打字就幾個字幾個字地蹦,問他什麼都說"隨便""都行""可以".他一度以為這人是不是討厭他.
直到有一次,他排位連跪,心態炸了,在頻道裡罵隊友.傅淩霄突然開麥了,說了句"別罵了,我帶你贏".
那是他第一次聽到傅淩霄的聲音——很低,很穩,沒什麼情緒,但莫名讓人安心.
後來他才知道,傅淩霄不是高冷,是社恐.不是討厭他,是不太會說話.不是不想理他,是不知道說什麼.
再後來,他們熟了.傅淩霄在他面前話變多了,雖然還是不多,但至少會接梗了,會偶爾開玩笑了,會被他逗笑了.
他以為他了解傅淩霄了.
現在才知道,這人還有一件事他沒看透——能忍.
難受成這樣,硬扛.眼前發黑,硬扛.吐了一次又一次,硬扛.直到扛不住了,暈過去,都沒喊過他一聲.
謝哲閉了閉眼,喉嚨發緊.
"...你倒是喊我啊."他小聲說,聲音啞得不像自己,"喊一聲能死嗎..."
傅淩霄沒應他.
急救人員回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
不知道過了多久,車停了.
"到了!"有人喊.
擔架被抬下去,謝哲跟著跳下車,手還攥著那只冰涼的爪子,直到被急救人員提醒"家屬先去掛號",他才松開手,看著擔架被推進急診室.
門在眼前關上.
他站在門口,愣了幾秒.
然後轉身,跑去掛號.
——
掛號窗口前排著隊,不長,但謝哲覺得每一秒都長得像一年.他攥著傅淩霄的手機和自己的手機,手指把手機殼摳得咯吱響.
輪到他的時候,他報了一堆信息——名字,年齡,大概症狀——有些知道,有些不知道.工作人員問他要身份證,他才想起來,傅淩霄的身份證還在家裡.
"...沒帶."他聲音發緊,"人剛送進去,我,我跟他一起的,不是家屬,是朋友——"
工作人員讓他先填個臨時信息,回頭再補.
他填了.
填完又跑回急診室門口.
門還關著.
他靠在牆上,盯著那扇門,一動不動.
——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開了.
一個護士走出來:"家屬?"
謝哲站直了:"我是他朋友!他怎麼樣了?"
護士看了他一眼:"正在處理,需要留院觀察.你是送他來的人?去辦住院手續."
謝哲點頭,轉身就跑.
跑到一半又跑回來:"他醒了嗎?!"
"還沒有."護士說,"你先去辦手續."
謝哲又點頭,又跑.
——
辦完手續回來,那扇門終於又開了.
傅淩霄被推出來,換了病號服,臉上還扣著氧氣面罩,但眼睛閉著,還是沒醒.
謝哲沖過去,跟在推車旁邊走.他低頭看他——好像比剛才好一點了?還是他的錯覺?臉色還是白,但沒那麼青了.呼吸也穩了一點.
"他怎麼樣?"他問推車的護士.
"急性腸胃炎,高燒,脫水.要住院幾天,把燒退下來,補液."
謝哲聽著,點頭,又點頭.
"那...那他什麼時候能醒?"
護士看了他一眼:"快了.他身體底子還行,就是拖太久了."
拖太久了.
謝哲聽到這四個字,喉結動了動,沒說話.
——
病房到了.
傅淩霄被挪到病床上,護士給他掛上點滴,量了體溫,又叮囑了幾句,走了.
房間裡安靜下來.
謝哲站在床邊,看著床上的人.
傅淩霄還是那個樣子,閉著眼,一動不動.但這次臉上扣的不是氧氣面罩了,只是普通的鼻氧管,細細的兩根,繞在耳朵上.
謝哲在床邊坐下.
他盯著傅淩霄的臉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還是涼的.
但好像比剛才暖一點了.
是他的錯覺嗎?
"...你他媽."他又罵了一句,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嚇死我了知不知道..."
傅淩霄沒動.
謝哲也不說話了,就那麼坐著,攥著他的手,盯著他的臉.
窗外,天不知道什麼時候黑了.
——
不知道過了多久.
謝哲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發呆,忽然感覺握著的那個手指動了一下.
他猛地抬頭.
傅淩霄的眼皮動了動,睫毛顫了顫,然後慢慢睜開一條縫.
他茫然地看著天花板,眨了眨眼,然後慢慢轉過頭,看向謝哲.
謝哲愣在那裡,張了張嘴,半天才發出聲音:
"...你醒了?"
傅淩霄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嗓子幹得厲害,只發出一點氣音.
謝哲眼眶突然就紅了.
他飛快地別過頭,用袖子蹭了一下臉,然後又轉回來,盯著傅淩霄看.
"你他媽——"他開口,聲音抖得厲害,"你嚇死我了知不知道..."
傅淩霄看著他,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
然後他用氣音說了幾個字,謝哲沒聽清,湊過去.
"...粥."傅淩霄說,"關火了嗎?"
謝哲愣了一下.
然後他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著笑著,眼眶又紅了.
"關了."他說,聲音發哽,"等你好了,回去熱給你吃."
傅淩霄眨了眨眼,沒說話,但手指輕輕動了一下,回握住他的手.
傅妘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她推開門,屋裡靜悄悄的.玄關的燈沒開,客廳也沒開,只有廚房那邊透出一點微弱的光.
"哥?"她喊了一聲,沒人應.
傅妘換鞋走進去,覺得有點不對.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有人在家.
她往臥室方向看了一眼——門開著,裡面黑漆漆的,沒人.
奇怪.
她拐進廚房,想倒杯水喝,然後愣住了.
桌上放著一口鍋,鍋蓋蓋著.她走過去掀開一看——是粥,菠菜粥,已經涼透了,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米皮.
旁邊灶眼底下,燃氣灶的開關是關著的.
傅妘盯著那鍋粥看了幾秒,腦子裡有點轉不過來.
哥煮的粥?他不是在裝病嗎?裝病還煮粥?
她轉身走出廚房,又往臥室走.開燈,床上被子亂著,枕頭歪在一邊,床頭櫃上放著一個水杯,杯子裡還有小半杯水.
沒人.
傅妘站在臥室門口,忽然覺得有點心慌.
她掏出手機,撥傅淩霄的號碼.
嘟——嘟——嘟——
沒人接.
她掛掉,又撥了一遍.
還是沒人接.
傅妘握著手機,站在臥室門口,心跳開始加快.她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沒事,可能只是出門了,可能去買東西了,可能——
她翻出謝哲的號碼,撥過去.
嘟——嘟——嘟——
接電話啊.
嘟——嘟——
"喂?妘妘?"
謝哲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很輕,有點啞,像是哭過.
傅妘愣了一下,突然有點不敢開口.
"...眼壓哥?"她聲音很輕,"我哥呢?他不在家,家裡有鍋粥涼了,他——"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聽到謝哲吸鼻子的聲音.
傅妘的心猛地揪起來.
"眼壓哥?"她聲音開始發抖,"你說話啊,我哥呢?"
謝哲的聲音終於傳過來,帶著明顯的哭腔,說話斷斷續續的:
"妘妘...我在醫院...急診室..."
傅妘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他怎麼了?"
"我不知道..."謝哲的聲音抖得厲害,"我打電話提醒他吃藥的時候...他說著說著突然砰的一聲...好像是摔了...我聽到他摔倒的聲音...然後他好久不說話..."
傅妘握著手機的手開始發抖.
"後來他說話了,說沒事...但他聲音完全不對...我問他在哪,他說站不住...我讓他坐下,他說坐下了...然後他就一直吐...一直吐..."
謝哲說到這裡,聲音哽住了.
傅妘的眼眶瞬間紅了.
"我趕過來的時候,他給我開門,門一開他就直接跪下去了..."謝哲的哭聲透過聽筒傳過來,那麼清晰,"他暈在我身上...我怎麼叫他他都不醒..."
"現在呢?!"傅妘幾乎是喊出來的,"他現在怎麼樣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謝哲吸了吸鼻子,聲音更啞了:
"...還沒醒."
傅妘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
"醫生說是急性腸胃炎,高燒,脫水..."謝哲的聲音帶著哭腔,說得斷斷續續,"他燒到三十八度多...一直吐...我問護士他什麼時候能醒,她們說不知道...讓我等著..."
傅妘站在那裡,聽著電話裡謝哲的聲音,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想起早上出門前跟哥哥說的那些話——"記得演像點""說幾句話就裝不舒服掛掉,完美"——她讓他裝病.
他真的病了.
她讓他裝病的時候,他是不是已經開始不舒服了?他早上是不是就已經在難受了?他是不是一直忍著,等那個電話,等她安排好的整蠱?
傅妘握著手機,喉嚨發緊.
"...哪間病房?"她問,聲音有點抖.
謝哲報了病房號,聲音還是啞的:"你快點...我一個人在這...我害怕..."
傅妘掛了電話,轉身就往外跑.跑到門口又折回來,抓起玄關的鑰匙,又跑出去.
門在身後"砰"的一聲關上.
——
病房裡.
謝哲掛了電話,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病床上的傅淩霄.
傅淩霄靠在床頭,手背上紮著針,臉色還有點白.他看著謝哲,嘴角動了動.
"...哭得挺像."他說.
謝哲揉了揉眼睛,眼睛確實紅了——他剛才掐了自己大腿好幾下才哭出來的.
"你妹會不會打死我?"
傅淩霄想了想:"會."
"...那你呢?"
傅淩霄沉默了兩秒,然後輕輕說:
"我幫你."
謝哲愣了一下,然後噗嗤笑出聲,笑著笑著又捂住嘴:"不行不行,她快來了,我得繼續裝."
他把手機放進口袋,在床邊坐下,把臉埋進手裡,肩膀一抖一抖的.
傅淩霄看著他,眼睛裡有一點很淡的笑意.
三分鐘後,病房門被"砰"的一聲推開.
傅妘沖進病房的時候,整個人都是抖的.
她一眼就看到病床上的人——傅淩霄躺在那裡,閉著眼,臉色白得像紙,手背上紮著針,透明的液體正一滴一滴往下流.
旁邊謝哲坐在椅子上,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
"眼壓哥!"傅妘沖過去,聲音都在發顫,"這什麼情況?!他怎麼了?!"
謝哲抬起頭,眼眶紅紅的,臉上還掛著淚.他看著傅妘,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厲害:
"我...我打電話給他的時候,他說著說著突然砰的一聲...好像是摔了...我問他還好不好,他說沒事..."
傅妘的手攥緊了.
"後來他說要煮粥...讓我去煮..."謝哲的眼淚又掉下來,"我煮到一半,聽到他在吐...沖進去一看...他半個身子都趴在床邊,對著垃圾桶...吐完了...就那麼趴著..."
傅妘的眼淚已經開始在眼眶裡打轉.
"我問他怎麼樣,他說沒事,讓我去煮粥..."謝哲的聲音抖得厲害,"我就真的去煮了...等我煮好再去看他...他就已經...已經暈過去了..."
他說到這裡,捂著臉哭出聲.
傅妘腿一軟,直接跪在床邊.
"哥..."她伸手去摸傅淩霄的臉,涼的,"哥!哥你醒醒!我來了!哥!"
沒反應.
傅妘的眼淚嘩地掉下來,她抓著傅淩霄的手,那只手也是涼的,軟綿綿的,一點力氣都沒有.
"哥!你醒醒啊!"她哭著喊,"你別嚇我!哥!"
還是沒反應.
謝哲在旁邊小聲抽泣著,嘴裡念叨著:"都是我不好...我應該一直看著他的..."
傅妘哭得更凶了.她把臉埋進傅淩霄的手裡,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哥...對不起...我不該讓你裝病的...哥...你醒醒好不好..."
她哭得渾身發抖,聲音都哭啞了.
突然,她感覺自己的手被輕輕碰了一下.
傅妘愣住,抬起頭.
傅淩霄的手指動了動,然後那只手慢慢抬起來,落在她頭上,輕輕地摸了摸.
傅妘呆呆地看著他.
傅淩霄睜開眼,看著她,嘴角動了動,聲音虛得像氣音:
"...別哭了."
傅妘愣了一秒.
然後她"哇"的一聲哭得更大聲了.
"哥——!"
她整個人撲上去,又不敢太用力,就半趴在他床邊,哭得撕心裂肺.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根本顧不上擦.
傅淩霄愣住了.
他本來以為說句話就能哄好的——以前不都這樣嗎?他生病的時候,妹妹哭了,他說"別哭了",她就慢慢不哭了.
怎麼這次...
"妘妘..."他伸手想拍她的頭,手在半空中頓了頓,又輕輕落下去,"別哭了...我沒事了..."
傅妘抬起頭,眼睛紅得像兔子,臉上全是淚.她瞪著他,聲音又啞又抖:
"你騙人!"
傅淩霄張了張嘴.
"你每次都這樣說!"傅妘哭著喊,"小時候你發燒燒到四十度,我哭著問你怎麼樣,你說沒事!結果你暈過去了!還有一次你胃疼得臉都白了,我問你,你說沒事!結果進醫院了!"
傅淩霄沉默了.
"你剛剛還暈過去了!"傅妘越哭越大聲,"眼壓哥說你吐完就趴在那裡動都不動!說你煮粥的時候你就已經難受得要死了!你讓他去煮粥!你說沒事!結果呢!"
傅淩霄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
"你現在又說沒事!"傅妘哭得渾身發抖,"你每次都說沒事!每次都是騙人的!我不信!我不信!"
她哭著喊著,最後幹脆趴在床邊,把臉埋進手臂裡,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傅淩霄看著她,愣住了.
他轉頭看向謝哲.
謝哲也愣住了,臉上的眼淚還掛著,但表情已經變成了"完了完了完了".
傅淩霄又轉回頭,看著趴在床邊哭個不停的妹妹.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發現自己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以前那句"別哭了"好像不管用了.
以前那句"我沒事了"好像也不管用了.
他伸出手,輕輕放在妹妹頭上,摸了摸.
傅妘哭得更大聲了.
傅淩霄的手僵在那裡.
他再次看向謝哲,眼神裡明明白白寫著:
怎麼辦?
謝哲看著他,緩緩搖頭,眼神裡明明白白寫著:
我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