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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龙经》第一卷:长江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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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ynopsis
《葬龙经》是一部以长江为背景的悬疑探险小说,融合了盗墓元素、民间传说、风水堪舆和家族秘史。故事从1995年重庆朝天门码头开始,讲述古董铺子老板陈九在遇到神秘人物“水鬼”向三后,被卷入一场横跨六代人的巨大谜团,最终揭开长江底下沉睡千年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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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 第一章:龙鳞 第一节点:江边夜话

第一部分:引子

时间:1995年秋

地点:重庆,朝天门码头

事件:一次不该发生的相遇

我叫陈九,今年三十一岁,在朝天门码头开了个小小的古董铺子,名字叫"九陈阁".

说是古董铺子,其实就是个收破烂的.真懂行的人不来我这儿,来我这儿的人都是些沿江打捞的渔民,工地挖地基的工人,拿着些锈迹斑斑的铜钱,缺了口的瓷碗,换几个酒钱.我也就靠着这些零碎生意,勉强混个温饱.

我爷爷那辈,在长江上跑船跑了一辈子,从重庆到上海,两千四百公里的水路,闭着眼都能画出航图来.他常说,长江底下埋着的东西,比两岸的石头还多.我不信,他就给我讲了个故事.

1943年,抗战最凶的那年,他在巫峡跑船.有天晚上,船行到一段叫"棺材峡"的地方,江面上突然起了大雾.那雾来得怪,不是从江面升起来的,是从水里往上翻,跟开了锅似的.爷爷赶紧把船靠了岸,和船工们缩在舱里等雾散.

就在那时候,他们听见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钟声.

从江底传上来的钟声.

爷爷说,那钟声闷得很,像是隔着几十丈深的水传上来的,一下一下,敲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等钟声停了,雾也散了,江面平静得跟镜子一样.可船上的罗盘,从此就再也没准过.

我当时当笑话听.可爷爷说:"九儿,你不信没关系.但你要记住,长江这条龙,鳞片底下藏着的东西,比你能想到的要多得多."

1995年秋天,我信了.

因为那天晚上,有人敲响了我铺子的门.

第二部分:不速之客

时间:1995年10月17日,晚上九点

地点:重庆朝天门,九陈阁

事件:一个神秘的中年人

那天晚上下着雨.

重庆的秋雨,细密缠绵,能连着下七八天不带停的.朝天门的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黑,路灯昏黄,照出一团团雨雾.我早早关了铺门,在里间烧了壶开水,泡了杯茶,准备翻几页闲书就睡.

门响的时候,我以为是隔壁老周来借火.他那人记性差,总把打火机落在船上.

可开门一看,不是老周.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人,五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肩上湿了一大片.他个子不高,站得却很直,像根钉在地上的桩子.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眼窝很深,眼珠子黑得发亮,在昏暗的灯光下,竟然隐隐泛着点暗红色的光.

我后来才知道,那是长期在水下睁眼留下的后遗症.可在当时,我只觉得这人邪性.

"陈九爷?"他开口问.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板.

"九爷不敢当,叫陈九就行."我侧身让了让,"进来躲雨?"

他没客气,跨进门槛,站在铺子中间四处打量.那眼神不像是看古董,倒像是在丈量什么.

"你这铺子,位置不错."他说,"背后靠山,面前望水,是条小龙脉."

我一愣.这年头,还有人看风水?

"老板是行家?"我试探着问.

他没接话,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放在柜台上.

那是一块青铜残片.

大概巴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什么大件上磕下来的.青铜表面布满了一层深绿色的锈,锈底下隐隐约约能看见纹路.我拿起来对着灯细看,那纹路不是普通的云纹雷纹,而是——龙.

一条盘曲的龙,刻得极细,鳞片一片片清晰可辨.龙的爪子和寻常的龙不一样,不是四爪也不是五爪,是三爪.

"这..."我抬起头,"哪儿来的?"

"江底."中年人盯着我的眼睛,"三十七年前,我在巫峡棺材峡段捞起来的."

我的手一抖,青铜残片差点掉在柜台上.

棺材峡.

我爷爷说过的那个地方.

"你...你在江底捞东西?"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中年人没回答我的问题.他从我手里拿回那块残片,小心翼翼地用油布包好,重新揣回怀里.

"陈九,你爷爷陈大江,是不是跑了一辈子船?"

我更惊讶了."你认识我爷爷?"

"不认识."他说,"但我听说过他.1943年棺材峡那场雾,他亲历的."

雨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

我喉咙发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你到底是谁?"

中年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我叫水鬼."

"水鬼?"

"不是名字,是行当."他说,"专门从江底捞东西的.水浅的地方自己潜,水深的地方使钩子.捞上来的东西,卖给懂行的人."

我听说过这个行当.长江边上一直有这种人在,专门打捞沉船里的货物,淹死的人的遗物.但这行当邪性,捞起来的东西带着晦气,一般人不敢碰.

"你找我做什么?"我问.

"你爷爷当年在棺材峡听见的那钟声,"水鬼压低声音,"我想知道,他有没有告诉你,钟声之后,江面上漂起来的东西?"

我愣住了.

爷爷给我讲过很多次那场雾,讲过那诡异的钟声,可从没提过钟声之后还有什么.

"什么东西?"

水鬼盯着我看了很久,那眼神让我心里发毛.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半扇门.

雨还在下.路灯的光透过雨雾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模糊的黄.

"陈九,"他背对着我,说,"有些东西,不是古董.你收的那些瓶瓶罐罐,不过是死物.真正值钱的,是活着的东西."

"什么意思?"

他没回答,走进了雨里.

我追出去,雨幕里已经看不见他的影子.石板路上只剩下一串脚印,被雨水冲得越来越淡.

回到屋里,我坐在柜台前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我发现柜台上多了个东西.

一个纸团.

我打开一看,是一张发黄的纸,边角已经破损.纸上用工整的毛笔小楷写着几个字:

"龙生三爪,非王非侯.水底有城,城中有楼.楼中之人,不饮不食.待钟声响,开门迎客."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得多:

"戊寅年七月十五,记于巫峡棺材湾.见水下有光,如千盏灯.欲细察,光灭.后三日,江面浮尸七具,皆面带笑."

戊寅年?那是1938年.比我爷爷遇上那场雾还早五年.

我盯着这张纸看了半宿,烟抽了半包,愣是没想明白这水鬼为什么找上我.

第二天一早,我去隔壁找老周.老周六十多了,在江边住了大半辈子,认识的人多.

"水鬼?"老周吐了口烟,"你说的是'江底老鬼'吧?姓向,叫什么没人知道,都叫他向三.那家伙在江边混了四十多年了,神出鬼没的,十天半个月不见人影,突然又冒出来.怎么,他找你了?"

我把昨晚的事说了,没提那张纸.

老周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九儿,"他说,"向三这个人,邪.他捞的东西,别人不敢碰.有人说他在江底下见过不该见的东西,从那以后人就变得不正常了.你最好离他远点."

"他说的棺材峡那段,你听说过吗?"

老周脸色变了变.他把烟头掐灭,站起身,往外走.

"老周?"我喊他.

他在门口站住了,没回头.

"九儿,你爷爷没给你讲完那事."他说,"1943年那场雾之后,你爷爷的船工里,有两个人...没了."

"没了?什么意思?"

"就是没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老周推开门,"后来你爷爷再也不跑那段江了.他宁可绕远路,多走三天,也不从棺材峡过."

门关上了.

我坐在原地,手心出了一层冷汗.

第三部分:江底影像

时间:1995年10月18日,下午

地点:重庆朝天门码头,江边

事件:一次意外的发现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在想向三的事.

那张纸上的字,那个"戊寅年七月十五"的日子,那句"江面浮尸七具,皆面带笑"——都让我心里不踏实.

我试着打听向三的下落,可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有人说看见他往东边走了,有人说他上了条船往下游去了.总之,这个人就这么消失了.

直到第四天下午,码头上出了件事.

那天我正在铺子里整理一堆新收的铜钱,忽然听见外面吵吵嚷嚷的.出门一看,江边围了一圈人.挤进去一看,是几个渔民在江边打捞,捞上来个东西.

是个铁箱子.

大概两尺见方,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还能看出来是个箱子——有盖子,有锁扣,锁扣上还挂着半截锈烂的铁链.

"这玩意儿沉得很!"一个渔民嚷道,"四个人才拖上来!"

"打开看看!"有人起哄.

那渔民拿锤子敲了几下,锁扣应声而落.盖子一掀开,围观的人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

箱子里是一堆骨头.

人的骨头.

头骨,肋骨,腿骨,乱七八糟堆在一起.骨头上还挂着些烂成碎片的布料,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有人报了警.警察来了,把箱子抬走,把围观的赶散了.我也回了铺子,可心里总想着那堆骨头.

晚上十点多,有人敲门.

我以为是老周,开门一看,是个穿制服的警察,三十来岁,瘦高个,戴副眼镜.

"陈九?"他问.

"是我."

"我叫张诚,分局的."他亮了下证件,"想找你问几个问题."

我把他让进屋.他坐下后,开门见山:

"下午捞上来的那个箱子,你看见了吧?"

"看见了."

"认得那箱子里的人吗?"

我一愣."警察同志,那都烂成那样了,我怎么能认得?"

张诚盯着我看了几秒,说:"箱子内侧刻着两个字.我们拓印出来了,其中一个字是'陈'."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陈?"

"对."张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拓片,放在柜台上,"你看."

我拿起拓片,对着灯看.确实是两个字.一个是"陈",另一个——

另一个字是"江".

陈江.

我手一抖,拓片飘落在柜台上.

那是我爷爷的名字.

陈大江.

不,不对.爷爷叫陈大江,可那箱子上的字是"陈江".少了一个"大"字.也许只是巧合?

可张诚下一句话,把我最后一点侥幸打碎了.

"箱子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刻得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是几个数字:1943.10.17."

1943年10月17日.

爷爷遇上那场雾的日子.

我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陈九,"张诚压低声音,"你爷爷...是怎么死的?"

"病死的."我说,"肺上的毛病,在床上躺了半年.那是...那是1985年的事."

张诚点点头,没再追问.他把拓片收起来,站起身,走到门口.

"陈九,"他说,"这案子我们还会继续查.如果想起什么,随时联系我."

他走了.

我坐在屋里,脑子一片空白.

不对.哪里都不对.

爷爷1985年才去世,那箱子里的骨头怎么可能是他的?可那字,那日期...

我想起爷爷临终前的那些天.

他躺在病床上,瘦得皮包骨,可眼睛一直睁着,盯着天花板.有一天晚上,他突然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

"九儿,"他说,"棺材峡...别去.那底下...不是人的地方."

"爷爷,你说什么?"

可他没再说.那之后,他再没醒过来.

不是人的地方.

底下有光,如千盏灯.

浮尸七具,皆面带笑.

龙生三爪,非王非侯.

这些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夜,到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做了个决定.

我要去棺材峡.

去看看那底下到底有什么.

去看看爷爷到底瞒了我什么.

去看看那个叫向三的水鬼,为什么会找上我.

第四部分:水路

时间:1995年10月20日,清晨

地点:重庆朝天门码头

事件:启程

我找了条船.

跑船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马,脸上有道疤,据说是年轻时候在船上摔的.我叫他老马.

"棺材峡?"老马皱起眉头,"你跑那儿去做什么?那地方邪乎得很."

"有事."我说,"你开个价."

老马伸出三个指头.我给了钱,他不再问.

船是条柴油机驱动的铁皮船,七八米长,不大,但结实.老马在这条江上跑了二十多年,什么险滩都闯过.有他在,我心里稍微踏实点.

出发那天是个阴天,江面上灰蒙蒙的,分不清是雾还是霾.柴油机突突地响着,船头劈开江水,留下两道白色的浪花.

朝天门码头越来越远,最后变成江边一抹模糊的灰.

老马掌着舵,嘴里叼着烟,眯着眼睛看前方.我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山越来越高,江水越来越急.

"陈九,"老马喊我,"进峡了."

我抬头看.

两岸的山壁拔地而起,直插云霄.江面被挤得只有几十米宽,水势骤然湍急起来,暗青色的江水翻滚着,打着旋儿,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这就是瞿塘峡.三峡中最短,最险的一段.

船在江心颠簸着,老马聚精会神地把着舵,不敢有丝毫松懈.我扶着船舷,往水下看.

江水很深,深得发黑,看不清底下有什么.可我能感觉到,那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直觉.就像小时候走夜路,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回头一看又什么都没有.

我盯着江水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然后我看见了.

水下有光.

不是阳光透过水面的那种亮光,是...灯.

一盏一盏的灯,排成一条线,从上游往下延伸,在几十米深的江底闪烁着昏黄的光芒.

我揉了揉眼睛,再仔细看.

没了.

只有翻滚的江水,黑沉沉的一片.

"老马!"我喊,"刚才你有没有看见底下有光?"

老马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

"别瞎说."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江底下哪有光."

可他看我的眼神,分明写着:你也看见了?

船继续往前走.

我靠在船舷上,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那些灯,排得整整齐齐,像...像什么东西的标记.

或者像路标.

通往什么地方的路标.

下午三点多,船过了瞿塘峡,进入巫峡.

这里的水势比瞿塘峡缓一些,两岸的山却更高,更险.山壁上有许多溶洞,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眼睛盯着江面.

老马指了指前方:"再走半个钟头,就到棺材峡了."

我打起精神,盯着前面的江面.

两岸的山越来越陡,江面越来越窄.有一段地方,两岸的山几乎要合拢,只留下一条窄窄的水道.水面上飘着雾气,薄薄的,贴在水面上,像一层纱.

老马放慢了船速,小心翼翼地从雾里穿过去.

突然,他指着左前方的山壁:"你看!"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山壁上,有一个巨大的岩洞.洞口高得离江面有二三十米,黑漆漆的,看不清楚里面有什么.但能看见的是——洞口外面,搭着几根木头.

那木头已经腐朽了,黑乎乎的,可还能看得出来,那是人工搭建的东西.像是...像是栈道.

"这什么?"我问.

老马摇摇头:"不知道.我跑了二十多年船,从没注意过这儿有这东西."

船从那洞口下方驶过.我仰着头,盯着那洞口看了很久.

洞口深处,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像是铜镜.

又像是——眼睛.

第五部分:棺

时间:1995年10月20日,傍晚

地点:巫峡,棺材峡段

事件:江面的异常

过了那个岩洞,老马把船靠了岸.

"今晚在这儿过夜,"他说,"前头的滩太险,晚上看不清,不能走."

我把船缆系在一块大石头上,帮着老马收拾船上的一应物件.江边有块平整的石头,正好当露营地.老马生了堆火,烧了锅水,泡了两包方便面.

天已经全黑了.两岸的山黑黢黢的,只能看见剪影.江面上漆黑一片,只有火光照出的一小圈,能看见江水缓慢地流.

没有月亮.

也没有星星.

云层压得很低,像是扣在山顶上的盖子.

"陈九,"老马抽着烟,看着江面,"你到底来这儿找什么?"

我没回答.

向三的事,那张纸的事,箱子的事,太乱,我自己都理不清.何况老马只是个船夫,没必要把他牵扯进来.

"随便看看."我说.

老马哼了一声,没再问.

夜深了,老马裹着毯子在火边睡了.我睡不着,坐在石头上,盯着江面.

江水平静得反常.

按说这种险滩,夜里也应该能听见水声.可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江水无声地流,流得...流得太慢了.像一锅浆糊.

我站起身,走到江边,蹲下来,伸手摸水.

水是凉的,正常的那种凉.

可就在我手伸进水里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了——什么东西在碰我的手.

软软的,凉凉的,像是什么活的东西.

我猛地缩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江面上,就在我手刚才伸进去的地方,冒起一串气泡.

咕噜咕噜.

气泡越来越大,越来越多,很快,那一块江面像开了锅一样,气泡翻涌.

我张大嘴巴,想喊老马,可喊不出声.

然后,气泡停了.

江面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愣愣地盯着那片江面,心跳得像打鼓.

接着,我看见——

江底下有东西在发光.

那光很弱,黄黄的,隔了几丈深的水透上来,朦朦胧胧.但能看出来,发光的不止一个点,而是——一排.

整整齐齐,排成两列.

像是什么通道的两侧,点着一排排灯.

不对.

不是灯.

是...棺材.

我看见了.

在那片发光的水底下,隐约能看见一个轮廓.方方正正的,比普通的棺材大得多.那排灯就沿着那个方形的边缘,一溜排开.

我浑身发冷,动弹不得.

那是什么?

谁的棺材,会沉在江底?

谁会在棺材边点灯?

那灯为什么还在亮?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钟,也许是几分钟,那光慢慢暗了下去,最后彻底消失了.

江面重新陷入黑暗.

我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

这时候,一只手拍在我肩上.

我差点叫出声来.回头一看,是老马.

"你也看见了?"他低声问.

我点头.

老马盯着江面,脸色铁青.

"陈九,"他说,"这地方不对.天亮就走,这钱我不要了."

我没说话.

天亮就走?我也想.

可我必须弄明白,那底下到底是什么.

第六部分:笔记

时间:1995年10月21日,凌晨

地点:巫峡,棺材峡段岸边

事件:向三的笔记本

老马后半夜没睡,一直坐在火边抽烟.我也没睡,靠着石头,盯着江面发呆.

天快亮的时候,我发现脚边有个什么东西.

是一块油布.

我弯腰捡起来,打开一看,里面包着个笔记本.本子旧得发黄,封皮上什么字都没有.

我翻开第一页.

第一行字就让我愣住了.

"戊寅年七月十六,记于巫峡棺材湾."

戊寅年.

1938年.

和那张纸上的一样.

我赶紧往后翻.

"昨夜见水下有光,如千盏灯.今日雇船下江,寻光之源.船至江心,忽闻水底有声,如万人哭.船工惧,皆不肯前.余独下江."

"水下十丈,见一巨物,方正如城,周遭有灯,不知何物燃灯.欲近前观之,忽觉水中有大力吸余,幸余抱石柱,不得脱.挣扎良久,力竭欲死之际,力忽消失.余急上浮,返船后吐水三升,体软如棉."

"船工皆言余面无人色,劝余归.余心有不甘,然亦不敢复下.今记之,待后日再探."

我手心冒汗,继续翻.

后面的记录断断续续,时间跨度从1938年到1943年.

1939年:

"复至棺材湾,带铁索一捆,欲系石而探.下至十丈,复见那巨物.此次看清,乃一大棺.长五丈余,宽三丈,周遭灯台共三十六座.棺盖上刻纹,隐约似龙形.不敢近,遂返."

1940年:

"三至棺材湾.此次备油布包裹火把,欲照棺上纹.下至八丈,火把灭,无风而灭.心大骇,急上浮.浮至半途,忽闻背后有人唤余名.回头一看,黑水茫茫,无物.然那声真切,绝非错觉."

1941年:

"四至棺材湾.此次请一道士同行.道士名玄真,言此棺乃龙棺,葬的是江龙.江龙者,非龙也,乃古时巫教所奉之神,能兴风作浪.巫教败后,龙棺沉于江底,无人敢动.玄真于江边作法三日,临行前告余:此棺不可开,开则大祸.余问何祸,玄真不答,只摇头."

1942年:

"五至棺材湾.此行只为确认一事:那棺上龙形,爪是几爪.遂携一铜镜,欲借反光观之.下至九丈,见棺上一角.龙身盘曲,隐约可见一爪伸出.细观之,是三爪."

三爪.

龙生三爪,非王非侯.

我心跳得更快了.

1943年:

"十月十七日.六至棺材湾.此行有异.下至五丈,江中忽起钟声,沉闷悠长,震动五脏.随行船工皆惊,谓从未闻此声.余坚持下潜,至八丈,见棺上灯齐亮,光明如昼.棺盖缓缓开启一道缝.缝中漆黑,不见底.余欲近前,忽见一人自棺中坐起.面目模糊,似有似无.余大骇,急上浮,后事不知."

"醒时已在岸上.船工言余漂于水面,不省人事.捞起后,余昏睡三日三夜.梦中屡见那棺中人,不言不动,只瞪余.余知其非人,不知其欲何为."

"自此再不敢近棺材湾."

后面还有几页,是向三的后续追记,写的是他离开棺材湾之后的见闻.

1965年:

"偶遇一老者,言及当年巫峡之事.老者曰,其祖父曾为船工,亲历1943年十月十七日之事.那日钟声之后,江面漂起七具浮尸,皆面带笑.祖父不敢近,急撑船离.后闻,那七人乃一年前溺水而亡者,尸首本已捞起安葬,不知何故复现于江."

七具浮尸,皆面带笑.

和张纸上写的一样.

我合上笔记本,手在发抖.

1943年10月17日,向三在棺材湾看到了棺中人.同一天,我爷爷在棺材峡听见了钟声.

这两件事,有关系吗?

那棺中人,和我爷爷见过面吗?

还有——向三这本笔记,怎么会在江边?

向三人呢?

我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的:

"陈九,若见此书,勿来寻我.棺材湾下之物,已有人动了.七月十五,灯复明.我观之,有影自棺中出,逆流而上.那影所向,是你爷爷的墓."

你爷爷的墓.

我爷爷的墓.

我猛地站起身,把老马吓了一跳.

"走!"我说,"马上走!回重庆!"

第七部分:归途

时间:1995年10月21日,上午

地点:巫峡至瞿塘峡江段

事件:被迫返航

老马的船开得飞快,柴油机轰鸣着,把江水劈成两半.

我坐在船舱里,手里紧紧攥着向三的笔记本,脑子里乱成一团.

逆流而上.那影所向,是你爷爷的墓.

我爷爷埋在南山公墓,1985年下葬的.那地方离江边起码二十里地.一个从江底棺材里钻出来的东西,怎么能找到那里去?

除非——除非它早就在那儿了.

除非棺材里那东西,和我爷爷有什么关系.

我想起爷爷临终前那些天.他躺在病床上,眼睛一直睁着,盯着天花板.有时嘴唇在动,像是念叨什么,可凑近了听,什么都听不清.

有一回我给他擦脸,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九儿,有些账,得还."

我当时没当回事,以为他说胡话.

现在想想,他说的账,是什么账?

船突然晃了一下.

老马"咦"了一声,放慢了船速.

"怎么了?"我探出船舱.

老马盯着江面,脸色不好看:"江底有东西."

我往水里看.

江水是暗青色的,深不见底.但能看出来,水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鱼——鱼游得快,一闪就过.那是——那是阴影.

一大片阴影,缓缓地,从江底往上升.

"快走!"我冲老马喊.

老马猛地推油门,船身剧烈一震,像要散架.柴油机咆哮着,船头翘起来,几乎要离开水面.

那片阴影越升越高,越来越近.离水面也就两三丈了.

我看清了.

不是阴影.

是人.

很多很多人.

排着队,一个接一个,从江底往上升.他们垂着头,双臂耷拉着,像睡着了一样,只是随着江水慢慢往上浮.

"我操!"老马声音都变了.

船像箭一样往前冲,把那些浮尸甩在后面.我回头看,那些尸体已经升到江面了,一个接一个,脑袋露出水来,然后整个身子浮上来,横在江面上,随着波浪一荡一荡.

他们没有挣扎,没有喊叫,只是那么浮着.

可是——

可是他们全部面朝同一个方向.

船开远的方向.

我们船的方向.

第八部分:尾声

时间:1995年10月22日,凌晨

地点:重庆朝天门码头

事件:归来

船靠岸的时候,天还没亮.

老马一句话没说,收了我两倍的钱,把船缆一解,发动柴油机就走了.我知道,这钱可能是最后一次了.以后再想雇他的船,给再多钱他都不会去.

我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回到九陈阁.

推开门的瞬间,我就知道有人来过.

铺子里被翻得乱七八糟,抽屉全开着,地上的碎瓷片踩了一地.可奇怪的是,值钱的东西一样没少.那些铜钱,瓷碗,都还在原位.

来人不是求财的.

他在找什么.

我走到里间,床上放着个东西.

一个木盒子.

不是我铺子里的东西.

我打开木盒.

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还有一块青铜残片——和向三给我看的那块一模一样.

纸上写满了字,笔迹和向三笔记本上的一模一样.

第一页开头写着:

"陈九亲启:若见此书,我已不在人世.莫寻我,莫念我,只记我言:棺材湾下之物,非你我能敌.龙鳞已现,必有大事.你爷爷欠下的账,你来还.你爷爷守的秘密,你来守.记住:三爪龙,非王非侯.水底城,开门迎客.你若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捏着那封信,手抖得像筛糠.

你爷爷守的秘密.

什么秘密?

后面还有一页.

"另:你那铺子底下,三尺深处,有你爷爷埋的东西.挖出来,你就明白了.挖出来之前,别去找那水底城.切记,切记."

铺子底下.

三尺深处.

我低头看脚下的青砖.

爷爷到底埋了什么?

我蹲下身,用手敲了敲地砖.声音是实的,不像下面有空洞.可向三不会骗我——他没理由骗我.

我犹豫了很久.

天亮的时候,我找来把镐头,撬开了一块地砖.

下面是三合土,夯得结实.我一镐一镐地挖,挖了快两个小时,挖到一米多深的时候,镐头碰到了什么硬东西.

我用手扒开土.

是一个石匣子.

石匣子上刻着一行字:

"陈氏后人启.勿为他人所见."

我打开石匣.

里面是一卷油纸裹着的东西.

我小心翼翼地展开油纸.

是一张图.

一张画在绢上的图,虽然发黄,但墨迹依然清晰.图上画的是——长江.

从重庆到上海,两千四百公里的水道,每一个弯,每一个滩,都标得清清楚楚.

可是图上多了一些不该有的东西.

江底下,画着一条龙.

从源头开始,盘踞在江底,一直延伸到大海.龙的鳞片上,标着许多红点.每一个红点旁边,都有小字标注.

我凑近看.

一个红点,在瞿塘峡.旁边写着:"夔门锁钥".

一个红点,在巫峡.旁边写着:"巫山神宫".

一个红点,在我刚回来的地方——棺材峡.旁边写着:"龙棺所在,不可轻动".

龙的最后一爪,伸向上海.那儿的红点旁边写着:"出海处.待龙抬头,便是天变".

待龙抬头.

便是天变.

我捧着这张图,手在发抖.

爷爷到底是谁?

他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翻到图的背面,上面还有一行字.是爷爷的笔迹:

"九儿,当你看到这些,我已经不在了.莫问我为何瞒你,莫问我为何留这些给你.我只能告诉你,咱们陈家,在长江边上活了六代,六代人都守着同一样东西.这东西是什么,你自己去找.找到之后,你会明白,什么叫命."

六代人.

守着同一样东西.

我抬起头,看着窗外.

天亮了.江面上金光万道,可那光,照不进我心里.

我想起向三那句话:"你若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可我没得选.

爷爷守了六代的东西,我不能断在我手里.

棺材峡下那口龙棺,那棺材里坐起来的东西,那些浮尸,那些灯,那些影——我必须弄明白.

我把石匣重新埋好,把图纸贴身收好.

铺子外的江水,不紧不慢地流着.

我走出门,站在江边.

江水那么深,那么黑,什么也看不见.

可我知道,底下有东西.

那东西,等了我们陈家六代.

现在,轮到我了.

附录:文中涉及的主要人物与事物

陈九:本故事主角,31岁,重庆朝天门古董铺子"九陈阁"老板.爷爷陈大江是长江上的老船工.

向三(水鬼):神秘中年人,专门从江底打捞物品,在棺材峡见过不可名状之物,留有详细笔记.

老马:船夫,四十余岁,脸上有疤,在长江上跑船二十余年.

张诚:公安分局警察,调查江边捞起的铁箱案件.

爷爷陈大江:陈九的祖父,1985年病逝.1943年曾在棺材峡亲历江底钟声.

棺材峡龙棺:沉于江底的巨大棺材,长五丈余,宽三丈,周遭有三十六座灯台.棺盖上刻三爪龙纹.

三爪龙:古时巫教所奉之神"江龙"的象征,有"非王非侯"之说.

戊寅年(1938年)事件:向三首次在棺材湾看见水下灯光;三日后江面浮起七具面带笑容的尸体.

癸未年(1943年)事件:十月十七日,棺材峡江底传出钟声;同一天向三看见棺中人坐起.

长江龙脉图:陈家六代人守护的秘图,描绘了长江底下的龙形,标注了若干重要地点.

[第一卷·第一章·第一节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