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在铁轨下的鹅卵石让避难者的脚步变得迟缓.在建设年数尚短的城市里,混凝土和沥青被修整得十分平滑,除了工地以外,几乎看不见弄脏脚底的泥土.习惯了平坦路面的现代人在立足点极差的碎石路上避难,简直就像双脚被戴上了沉重的枷锁.
在避难过程中,范·罗本自然而然地成了谈话的中心,引导着站台上近20名老少男女——他们国籍不同,肤色各异,长相各具特色.所谓"十人十色"是对人类最确切的形容:主张避难的人们顺从地跟着这名高个男子的指引,有人拿出智能手机确认灯光,也有人面色苍白地从站台边缘窥视隧道深处的黑暗.
在站台上,冲突发生在选择留在站台等待救援的人们之间.那些主张"在不明状况的情况下盲目行动风险巨大"的人仰头看着范,摇了摇头."陨石落在了城里.不知道救援什么时候才会来,所以现在应该努力寻求生存."弥赛亚的话得到了支持避难者的赞同.然而,即使解释到这种程度,仍有人不愿改变主意,最终选择了留在站台.带着那几个人,一行人尝试着开启了一场令人心里不是滋味的逃亡.
弥赛亚·克莱斯特一直很在意留在站台上的那些人.其中有一位腿脚不便的老人,那衰老的身影仿佛在拉扯着他的心,想让他回头.然而,他有必须守护的人.他无法放开右手紧握的那只颤抖的小手,也绝不能丢下玛丽亚·普利斯特离去.于是他告诫自己:要守护的是她,而不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弥赛亚几次三番回头望去,心中的阴霾终究无法化作清泉.
"快点,弥赛亚.应该快到了."听到范的声音,当他像指南针一样将视线移回前方时,朋友手机发出的亮光刺痛了他的眼睛,一瞬间,眼前化作了一片雪白的黑暗.当他睁开眼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瞠目结舌.弥赛亚不记得自己曾来到过这个充满庄严与肃穆的地方,但他一眼就察觉到了这个地方所代表的意义.
"肃静.被告人,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审判长坐在高处,用如同在地面爬行般的低沉语调质问着前方的被告,目光如炬地盯着她.这里是法院的法庭.弥赛亚的目光被审判长严厉视线尽头,与律师站在一起的少女吸走了.那名长发少女是白人,但从外表完全无法判断她的国籍.
"审判长,这个结论是否过于草率了.请陪审团的各位也冷静判断一下."少女身边,一位脸型瘦小,四肢修长的律师正对着挤满墙壁的陪审员们指手画脚地诉说着.为了保护委托人而进行的战斗让他变得雄辩."请看清现实.这起案件与安妮莉丝·米歇尔案件不同.恶魔附身或驱魔都脱离了现实.我的委托人承认了正当防卫杀人的事实,因此应该有酌情处理的余地.她只是遵从了自己的生存本能.否则,她现在根本不可能站在各位面前,因为那时她就会被被害人杀害."
对方检察官在律师话音刚落之际便凛然起立,走到木桌前,令人厌恶地张开双臂向陪审员呼吁,诉说着这场审判的异常性:"被告自称被恶魔附身,以心神丧失为由请求酌情处理.杀害恋人的凶残犯人,一旦被判定为精神异常就能无罪释放,这难道能称之为正义吗?杀人犯伪造自己的精神状态,企图回归现实社会.请想象一下,如果各位的邻居是像她这样的杀人犯..."
律师立即用手掌猛拍一下桌子,纵身站起:"反对!他在断定委托人是杀人犯,并误导陪审员.""反对有效.请辩护人注意言行,不要进行误导."审判长凛然训诫了律师.律师的脸上染上了如烂泥般的苦涩之色.事实上,这位律师自尊心极高,以前败诉时甚至会让熟人都联系不上,消失好几天.正因为是这样的律师,他才绝不容许在这场败色浓厚的法庭上认输.他那多产的嘴唇为了不许败诉而继续战斗.
"请看,像这样身体瘦小的委托人,真的能杀掉那个高大的男人吗?即便做到了,那也是由于错乱状态引发的惊人举动,她患有精神疾病.陪审员各位,唯独这点请务必理解."弥赛亚只是呆呆地看着辩护人像舞台剧演员一样慷慨陈词.此时,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身处听众席.木制的固定听众席上坐满了旁听者,一半是出于好奇的看客,另一半是媒体采访.弥赛亚也看到了被杀男子的家属,他们坐在检察官席位后方木栅栏的手边.弥赛亚难以理解事态,眉头深锁,刻下了如切痕般的皱纹.就在这时,一声如同用钉子刮擦镜子般的惨叫声遮断了辩护人的雄辩,贯穿了整个法庭乃至法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