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是在不知不觉中停下的.
没有预兆,也没有余响,仿佛方才那场裹挟着水鬼嘶吼的倾盆灾难,只是一场骤然醒来的噩梦.厚重的雨幕被无形的力量缓缓抹去,夜空显露轮廓,浓黑的乌云裂开几道狭长的缝隙,清冷的月光与零星星辰一同倾落,照在何府残破不堪的院落里,将满地狼藉映成一片惨白.
地面的积水顺着排水沟缓缓退去,浑浊的水面归于死寂,不再翻涌,也再没有黑影从水中爬出.那些不死不灭,纠缠不休的水鬼,仿佛随着这场暴雨一同被带走,只留下湿冷的地砖,焦黑的痕迹,以及散落一地的碎裂酒坛,证明方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可尸体不会消失.
倒塌的廊柱旁,几名侍卫蜷缩在地,铠甲破碎,胸口残留着狰狞的水痕;被火焰吞噬过的院角,官差与黑甲军的尸体和酒坛碎片混杂在一起,焦黑的躯体几乎辨不出原本的模样;破碎的客房内外,横七竖八躺着仆役与无名死者,都是被水鬼拖走后,再没能回来的人.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气味.焦糊,湿木,腐腥交织在一起,顺着夜风蔓延.月光冷冷地落在那些惨白的脸上,五官扭曲,定格在死亡来临前的恐惧之中,令人不寒而栗.
何老爷站在回廊下,双手死死攥着衣袍下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的衣角沾满泥泞与暗红污渍,发丝凌乱贴在额前,眼神空洞而失焦,整个人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精气神,脊背不自觉地佝偻下来.
他的目光在遍地尸体与幸存者之间来回游移,嘴唇几次翕动,却始终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最终只化作一声低哑而沉重的叹息,满是惶恐与无力.
不远处的台阶上,何姓王爷负手而立,神情阴沉如铁.
黑甲军已重新列队,肃立在他身后,铠甲上残留着未干的水渍与暗红血痕,兵刃斜挎,虽经苦战,却依旧锋芒未敛.王爷眉头紧锁,低声向亲兵吩咐了几句,语气急促而冷厉.
下一刻,数名亲兵翻身上马,策马出府.
马蹄声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踏碎积水,朝着黑暗深处疾驰而去,这是在调兵,也是在向更大的风暴提前示警.
费道长同样没有闲着.
他靠在一根尚算完好的廊柱旁,脸色苍白,嘴唇发干,道袍上沾满泥水与灰烬,却依旧强撑着精神.抬手抹去额角的汗水后,他立刻压低声音,与两名弟子飞快交代着什么,语速极快,神情冷肃,指尖几次点向祠堂所在的方向.
两名弟子神情一凛,连连点头,随即转身离去,脚步匆匆,很快没入夜色之中,显然也是在联络同门法脉,为接下来的变数提前布置.
另一侧,荣铺头双臂抱胸,立在人群边缘.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缓慢而冷静地扫过院中幸存的每一个人.对普通仆役与侍卫,他只是例行公事般一扫而过;可当视线落在赵泽宇,何静一行人身上时,却明显停顿了下来.
尤其是在朱志远身上.
那人身上的气息尚未完全平复,脖颈处隐约可见尚未褪尽的狼毛痕迹,在月光下格外刺眼.荣铺头眯了眯眼,嘴角紧抿,什么也没说,但那份审视与警惕几乎写在脸上.
赵泽宇站在人群中,肩上的木棍还滴着水,赵文杰和他在交谈自己觉醒了 "看破" 别人弱点的能力.
战斗结束不久,他的精神力尚未完全收回,对周围的变化异常敏感.他能清楚地察觉到,府中那些 "土著" 的目光,正在悄然改变.
最初的惊魂未定褪去后,取而代之的,是打量,猜疑,甚至隐约的忌惮.
他们看向自己的眼神,更像是在看一群来历不明,随时可能失控的异类.
而何静那一队,更是避无可避地站在了视线的焦点.
地面上还残留着未完全散去的纸人碎屑,朱志远的狼人体魄尚未彻底收敛,手臂毛发半褪,凶悍气息仍在;朱婷婷安静地站在一旁,飞刀贴在袖中,看似放松,实则随时可以出手.
终于,何静向前一步.
她的目光平静,声音不高,却足以让附近的人都听清.
"我们谈一谈吧."
荣铺头的目光立刻锁住她,语气冷硬:"谈什么?"
费道长冷哼一声,接口道:"纸人术,狼人化... 你们这些手段,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正派路数.老夫还能站在这儿与你们心平气和地说话,已经算破例了."
何静没有立刻反驳,只是看向费道长,语气依旧平稳.
"但您还是选择站在这里听我说话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的尸体与狼藉.
"比起外面那些黑袍怪物,水鬼和即将再来的东西,您更愿意相信,我们至少还站在你们这边."
费道长沉默了一瞬,眉头拧得更紧,却没有立刻反驳.
何静顺势继续:"无论我们真正的目的是什么,至少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们可以合作."
她侧头看了一眼何老爷,语气微不可察地放缓了一分:"危机过去之后,我可以替家父做主,让道长进入何家祠堂,且,可任选一件事物带走."
何老爷脸色一变,欲言又止.
"老夫才不稀罕你们何家的东西!" 费道长冷声打断, "老夫只想知道,你们祠堂里到底镇着什么妖魔鬼怪!"
"哎哟,道长,这会儿先别纠结祠堂了." 何老爷急忙插话,声音发颤,"刚才那个带着水鬼的... 您不觉得眼熟吗?那可是萍公子啊!"
费道长脸色骤沉,怒极反笑:"这还不是你们何家造的孽!若不是牵连太广,老夫早就抽身不管了!"
争执声在夜色中回荡.
而赵泽宇站在人群里,静静听着这一切,心中却已做出决定.
异能已经暴露,与其被这些土著盯着,猜着,防着,不如干脆,把这场戏一起唱完.
一天.
再撑一天,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