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咸的海风带着熟悉的气息充满了渡轮船舱,苏婉紧紧地抓着栏杆.
五年.
晨雾渐渐散去,雾岛的轮廓显露出来,宛如一头蜷缩在海面上的巨兽.这座小岛,在她十八岁之前从未离开过,如今却显得既熟悉又陌生——古老的木栈桥依旧如故,岸边饱经风霜的石屋也保留着岁月沉淀的韵味,但岛上却多了几栋突兀的白色旅馆.
"各位乘客,我们已抵达迷雾岛.请携带好您的行李..."
广播里夹杂着方言的普通话把苏婉拉回了现实.她拿起简单的行李——一个二十英寸的行李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还有她过去五年里收集的关于姐姐"意外"的文件.
甲板上的人群开始移动.大部分是返乡的岛民,零星散落着一些背包客.苏婉注意到一位戴着草帽的老妇人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迅速移开视线,低声和附近的人说了几句话.
苏婉强忍着不适,跟着人流下了船.
熟悉的木栈桥吱呀作响,在脚下回荡.咸湿的空气包裹着她,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姐姐牵着她的手在这里捡贝壳,十七岁的陆宇在栈桥尽头钓鱼,夕阳将他的白衬衫染成金色...
"苏晚?"
声音从她右边传来——语气温柔而沉稳,略带一丝不确定.
她转过身,看到了他.
陆宇站在码头的石阶上,白大褂外随意地套着一件深灰色外套,手里拿着一个医疗箱.他似乎比五年前略高了一些,五官也更加棱角分明,平日里充满温暖的眼神,如今却交织着复杂的情绪——惊讶,担忧,以及一丝她无法解读的意味.
"陆医生."苏婉听到她平静却又刻意的声音,"真是巧合."
"并非巧合."陆羽走近一步,海风中飘来淡淡的消毒水味."张阿姨昨天打电话告诉我你要回来,所以我查了渡轮时刻表."
苏婉心想,还是那么体贴周到,体贴得让人毫无异议.
"谢谢,不过您不必费心."她提起行李箱,"我自己能行."
"那栋老房子已经五年没人住了,说不定连水电都没了."陆宇自然地接过她的行李箱,手指轻轻拂过她的手背."我先帮你看看.如果真有问题,至少诊所还有空房间."
苏婉想要拒绝,但陆宇已经转身朝岛屿走去.他宽阔的背影和稳健的步伐,让她想起了记忆中那个总是跟在她和妹妹身后的男孩.
她跟了上去.
穿过码头区,岛上的鹅卵石路蜿蜒向上.两旁的店铺大多都还关着门,只有一家早餐摊热气腾腾.摊主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看到陆宇,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早上好,陆医生!哦,这位是?"
他的目光落在苏婉的脸上,笑容瞬间凝固了.
"陈叔叔,这是苏婉."陆宇的声音依旧平静,"她回来一会儿."
"苏家的...小婉."陈叔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上下打量着她."你回来了真好...你姐姐家需要打扫一下."
话语含糊不清,但苏婉领会了其中的含义.她点了点头,没有回应.
他们越往岛深处走,遇到的熟悉面孔就越多.每个认出她的人脸上都带着惊人相似的表情——先是震惊,接着是犹豫的怜悯,然后是匆匆移开视线,仿佛她身上带着某种不祥的气息.
"岛民就是这样."陆宇轻声说道,"时间长了,他们也就习惯了."
"习惯什么?"苏婉问."习惯回避我姐姐的死这个话题,还是习惯用看受害者家属的眼神看我?"
陆宇顿了顿,转过头,阳光在他脸颊上投下阴影:"苏婉,有些事..."
"叫我苏婉就好."她打断他,"我已经二十四岁了,陆医生."
陆宇凝视着她,平日里温和的目光中似乎闪过一丝沉重.良久的沉默后,他点了点头."好吧,苏婉."
剩下的路程在寂静中走完.
苏家的老房子位于岛的东侧,离海岸不到两百米.这是一栋两层石屋,墙壁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门窗紧闭,散发着长期无人居住的破败气息.
陆宇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一把黄铜钥匙,用一根红绳穿过.
"张阿姨把它保管得很好,"他解释说."她说你肯定会需要的."
苏婉接过钥匙.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指尖一阵颤栗.这扇门后,是她和妹妹长大的地方,也是五年前逃离后她再也不敢回去的地方.
她将钥匙插入锁孔,转动了钥匙.
吱嘎——
门开了.
灰尘和霉斑向她扑来.客厅里的家具都盖着白布,地板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射进来,在空气中投下清晰可见的光柱.
苏婉站在门口,突然动弹不得.
"我姐姐的葬礼到底怎么了...?"她听到自己这样问.
在她身后,陆宇的呼吸渐渐柔和下来.
"按照岛上的习俗,"他低声说道,"是海葬.那天...雾很大."
你看到了吗?
沉默.
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久到苏婉都觉得他不会回答了.
"我是第一个发现她的,"陆宇最后说道,"警察让我辨认...尸体."
"尸体"这三个字像针一样刺痛了苏婉的心.五年来,她搜集了所有能找到的信息——警方报告,媒体报道,尸检记录——但她始终鼓不起勇气去想象姐姐临终前的情景.
"她当时...很痛苦吗?"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陆羽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海水很冷,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本该如此." 这个词措辞巧妙,既非肯定也非否定,仅仅是医生基于常识的推测.
苏婉走进屋子,脚下扬起一阵尘土.她径直走向楼梯——木质楼梯通往二楼,她和妹妹的房间都在二楼.
"楼上可能更糟,"陆宇紧随其后,"要不我们先打扫一下..."
"不需要."
她拾级而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记忆的碎片上——七岁那年,她从这楼梯上摔下来,擦破了膝盖,姐姐便背着她去找陆羽的爷爷,那时他是岛上的医生;十五岁那年,她和姐姐在这楼梯上吵架,因为姐姐坚持要去岛外上大学;十八岁那年,她离开这座岛去上大学,姐姐站在楼梯顶端挥手告别,笑着说:"假期早点回来..."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妹妹.
二楼走廊光线昏暗.两扇门相对而立——左边是她的房间,右边是她姐姐的房间.
苏婉推开了右边的门.
房间保持着五年前的原样.床铺整齐,几本杂志随意地散落在书桌上,梳妆台上的护肤品蒙上了一层灰尘.窗户紧闭,但海风从缝隙中吹进来,轻轻地掀起窗帘的一角.
苏婉走到桌子前,手指划过桌面,留下清晰的痕迹.
抽屉锁上了.
她试了她姐姐的生日,她自己的生日,家里的电话号码——都不对.最后,她莫名其妙地输进了陆宇的生日.
点击.
锁弹开了.
苏婉的心猛地一跳.姐姐为什么会用陆羽的生日作为抽屉锁的密码?她们之间到底有什么...
她拉开抽屉.里面有一些杂物:发夹,记事本,几支笔和一个精装笔记本.
日记.
苏婉拿起笔记本.封面上贴着一张便条,是她姐姐工整的字迹,上面写着:"给小婉".
这是为了她.
她翻到第一页时,手指微微颤抖.日期是她姐姐去世前三个月.
"三月十二日.雾岛的春天总是来得晚.陆宇今天来吃饭,他还是那么安静,可是他看小婉的眼神...要不要告诉他小婉已经有喜欢的人了?算了,年轻人的事就应该自己处理."
苏婉快速地翻阅着日记.日记内容零散,记录着姐姐回到岛上后的生活——在小学代课,照顾生病的邻居,准备海神节...字里行间平静,甚至有些琐碎.
直到她找到最后一个有内容的条目.
日期是五年前海神节的前一天.
"明天就是节日了.老酋长今天来找我,说有些传统不能抛弃.我问他是什么意思,他犹豫了一下.晚上,我在巷子里听到张婶和陈叔叔在谈论'节日的秘密'和'二十年前的老事'.我想问问清楚,但他们一看到我就散开了."
"还有陆宇.他今天看起来不太对劲,整天都待在诊所里.我给他送午饭的时候,他一直躲避我的目光,而且手上有道伤口.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自己不小心割伤了.可是伤口太整齐了,看起来不像意外造成的."
"他在撒谎."
日记就此戛然而止.
下一页被撕掉了.
苏婉仔细查看了撕开的痕迹——边缘并不整齐,而是匆忙地撕得参差不齐.她继续往前翻,发现笔记本末尾之前,已经连续撕掉了好几页.
她数了数撕碎的纸页,发现一共三页.
你找到什么了吗?
陆宇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苏婉啪地合上日记本,转过身去,神情镇定.
"只是一些旧东西."她把日记本放进背包里,"没什么特别的."
陆宇站在门口,背光让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她手里的背包上,然后又回到她的脸上.
"楼下的水电已经恢复了,但是热水器可能有点问题,"他说."如果今晚不方便住在这里,诊所里还有空房间."
"谢谢,我在这里很好."苏婉走出房间,就在那一瞬间,她瞥见了陆宇的手——修长干净的手指,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淡淡的白色疤痕.
一道整齐的疤痕.
看起来像是伤口愈合后尖锐物体留下的痕迹.
五年前的伤口依然清晰可见;当时伤口该有多深啊?
"你的手..."她开口说道.
陆宇下意识地把手缩回身后."手术的时候我不小心割伤了自己.怎么了?"
"没什么."苏婉走下楼梯,"我只是想起我姐姐的日记里提到过你的手."
在她身后,陆宇的脚步声停了下来.
他足足愣了三秒钟,然后才反应过来,语气中带着一丝紧张:"小...苏婉,我可以看看你姐姐的日记吗?"
"为什么?"苏婉转过头去看他.
陆宇站在台阶上,下方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奇特的阴影.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说道:"她...是我非常重要的朋友.我想知道她临终前在想些什么."
"一位重要的朋友."苏婉重复道,语气平静."那为什么这五年里,你一次也没有联系过我?"
陆宇脸色苍白.
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张阿姨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保温瓶.她看到屋里两人,愣了一下,然后急切地说:
"小婉,你终于回来了!我刚听说...哦,我得马上告诉你一件事——"
她瞥了陆宇一眼,压低声音说:"关于你姐姐去世的那晚,有人看到..."
她话还没说完,远处就传来一阵闷闷的钟声.
张阿姨的脸色骤然一变,接下来的话也戛然而止.
"这是节前的钟声."陆宇轻声解释道,"老首领正在召集大家."
"可是节日不是下周就开始了吗?"苏婉问道.
陆宇和张姨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太过短暂,苏婉几乎没注意到——那是心照不宣的默契,一种无需解释的紧张气氛.
"今年...提前了."张阿姨含糊其辞地说着,把保温瓶递给苏婉,"这是给你的,我改天再来."
她匆匆离开,脚步声沿着鹅卵石路渐渐消失.
屋内恢复了寂静.陆羽走到窗边,望着钟声传来的方向——那是岛中心的祠堂.他背脊紧绷,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像是在抵御某种看不见的威胁.
"陆羽."苏晚开口说道.
他转过身去.
"我妹妹去世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这个问题如同石子落入静水中,卢宇眼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破碎了,他温和的外表下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我整晚都在诊所."他声音沙哑地说,"
"有人能证明这一点吗?"
沉默.
一阵漫长而令人窒息的沉默.随后,陆宇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不.那天晚上...诊所里只有我一个人."
海风吹过敞开的大门,卷起地板上的灰尘.远处,第二声钟响,悠长而沉重,仿佛不祥的预兆.
苏婉紧紧抓住背包带,撕了三页的日记本压在她的背上.
她姐姐在临终前写道:"他在撒谎."
五年后的今天,这个人站在她面前,直接承认自己没有不在场证明,而且没有证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