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清虚观后山一处隐秘的竹林深处,汤小七跟在穆清风大师兄身后,踏着露水浸润的石阶,向着更深邃的黑暗行去.夜风穿过竹叶,发出沙沙的轻响,更衬得四周万籁俱寂.小七能感觉到自己胸腔内那颗心脏,正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既有对即将接触未知势力的紧张,也有一丝终于能更主动对抗影蛇阁的期待.
自从秘境归来,身负净化之术的消息不胫而走,虽在宗门内地位提升,但他深知,自己与影蛇阁之间那根无形的命运之线,已被越拉越紧.苏姨娘留下的警告言犹在耳,魔头残魂的低语虽被玉佩压制,却如跗骨之蛆,时刻提醒着他危机的迫近.大师兄前几日秘密寻他,只言找到了或许能提供帮助的"同道",今夜,便是引荐之时.
竹林尽头,是一处看似天然形成的山壁,藤蔓垂落,遮掩着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穆清风停下脚步,回身看向小七,眼神沉稳中带着一丝凝重:"小七,里面便是'破影盟'的一处联络点.此盟由众多与影蛇阁有血海深仇的修士组成,行事隐秘,亦正亦邪.进去后,多看,多听,少言.能否取得他们的信任,还需看你自身."
小七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我明白,大师兄."
穆清风不再多言,抬手打出一道独特的法诀,灵力波动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在洞口荡漾开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他率先弯腰进入,小七紧随其后.
洞内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眼前豁然开朗.并非想象中阴森的地下洞穴,而是一处被巧妙阵法笼罩的石厅,穹顶镶嵌着散发柔和白光的夜明珠,将厅内照得亮如白昼.厅内陈设简单,仅有几张石桌石凳,此刻,已有五六道身影静立其中.
这些人的目光,在穆清风和小七进入的瞬间,便齐刷刷地投射过来.那目光中,没有好奇,没有欢迎,只有审视,警惕,以及一种深埋在骨子里的,仿佛被岁月和仇恨磨砺出的冰冷.小七甚至能感觉到几道强横的神识毫不客气地从自己身上扫过,带着探究与评估的意味.
为首者,是一名身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劲装的中年男子.他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深处.他腰间悬着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虽未出鞘,却自然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锋锐之气.小七瞳孔微缩,这气息,是金丹期修士,而且绝非初入金丹,其灵力凝练程度,甚至比他所见过的几位清虚观长老还要强上几分,应是金丹中期无疑.想必此人,便是大师兄口中的破影盟盟主.
"穆道友,久违了."灰衣男子声音低沉沙哑,如同金石摩擦,他对着穆清风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目光随即落在小七身上,"这位,便是你信中提及的汤小七?"
"正是."穆清风侧身,将小七让出,"封盟主,这便是我的师弟,汤小七.小七,这位是破影盟的封无忌,封盟主."
小七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清虚观弟子汤小七,见过封盟主,见过诸位道友."
封无忌的目光在小七身上停留了数息,那目光如有实质,带着沉重的压力.小七能感觉到胸口的玉佩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帮他稳住了略微波动的心神,他努力维持着面色平静,眼神坦然地对上封无忌的审视.
"炼气期…不,观你灵力凝实,隐有突破之兆,应是炼气巅峰,半步筑基."封无忌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年纪轻轻,能有此修为,在清虚观内也算不错.但,仅凭此,穆道友便认为他有资格与我等合作,共抗影蛇阁?未免…有些儿戏了."他话语末尾,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质疑.
厅内其他破影盟成员,虽未出声,但眼神中的怀疑与轻慢之意,几乎凝成实质.他们皆是经历过生死磨难,与影蛇阁有着化不开血仇之人,一个看似乳臭未干的宗门弟子,在他们眼中,确实分量不够.
穆清风正欲开口,小七却抢先一步.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的解释都显得苍白,唯有展现出足够的价值,才能赢得这些在刀尖上舔血之人的正视.
他心念微动,并未全力催动,只是小心翼翼地引动了体内那源自玉佩的净化之源.一股清凉,纯净,带着勃勃生机的气息,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流,自他体内缓缓弥漫开来.这气息并不霸道,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圣洁与克制之力,与石厅内原本略显沉闷压抑的氛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嗡——
当这股气息扩散开的刹那,石厅内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那几名原本带着轻视神情的破影盟成员,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惊愕与难以置信.他们常年与影蛇阁打交道,对魔气,阴邪之气再熟悉不过,也同样深知能克制这些力量的气息是何等罕见与珍贵!
封无忌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动容.他鹰隼般的目光瞬间变得无比锐利,死死盯住小七,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他腰间的古剑,甚至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吟,那是感应到同等级力量时本能的共鸣.
"这是…"封无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净化之力?!如此精纯…绝非普通驱邪法术可比!"
小七适时地收敛了气息,石厅内重归平静,但所有人的心境却已翻天覆地.他迎上封无忌震惊的目光,沉声道:"晚辈机缘巧合,得了一门传承,身负些许净化之力,对影蛇阁的魔功魔气,确有克制之效.秘境之中,曾以此力救下同门,亦与影蛇阁魔修交手,略有所得."
他没有提及玉佩,只以"传承"含糊带过.怀璧其罪的道理,他早已从师父和大师兄的告诫中深刻理解.
穆清风此时才接口道:"封盟主,现在你觉得,我这位师弟,是否有资格与贵盟探讨合作之事?"
封无忌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中的审视未减,但那份轻视与质疑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震惊,探究,甚至是一丝…希望的光芒.
他缓缓走到一张石桌旁坐下,示意穆清风和小七也落座.其他破影盟成员相互对视一眼,也默默围拢过来,气氛明显缓和了许多.
"汤小友身负此等力量,确实出乎封某意料."封无忌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却少了几分最初的冰冷,"我破影盟成立至今,汇聚的皆是受影蛇阁戕害,与之不共戴天之辈.有家族被屠,仅以身免的遗孤;有师门被灭,流落江湖的散修;亦有如我一般,道侣亲朋皆丧于其手的孤家寡人."他语气平静,但话语中蕴含的血泪与仇恨,却让听者动容.
"我等隐匿于黑暗,伺机而动,多年来虽也给予影蛇阁一些打击,却始终难伤其根本.盖因影蛇阁魔功诡异,尤其那魔气,侵蚀法宝,污秽灵力,令人防不胜防,许多同道并非实力不济,而是败于此魔气之下."封无忌的目光再次落在小七身上,这一次,带着毫不掩饰的热切,"小友这净化之力,正是我等梦寐以求,能对抗影蛇阁魔气的关键!"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郑重:"若小友愿意,我破影盟愿与清虚观,与你汤小七,共享我们多年来搜集的关于影蛇阁的一切情报——包括其部分外围据点,人员构成,行事规律,甚至…一些关于其总坛'万毒沼泽'的模糊线索.只望在关键时刻,小友能以此净化之力,助我等一臂之力,诛杀魔修,告慰亡魂!"
小七的心脏重重一跳.共享情报!这正是他目前最需要的东西!影蛇阁如同隐藏在迷雾中的毒蛇,他空有力量,却不知该挥向何处.破影盟的存在,无疑为他打开了一扇窗.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看了一眼大师兄,见穆清风微微颔首,这才肃然回应:"影蛇阁与我,亦有灭门之仇,不共戴天.能与诸位志同道合的前辈联手,晚辈求之不得.只是…"他话锋一转,提出了自己的顾虑,"晚辈修为尚浅,此力运用亦未纯熟,且身份敏感,恐难以频繁参与行动,暴露自身,反为不美."
封无忌闻言,非但没有不悦,眼中反而闪过一丝赞赏.懂得审时度势,量力而行,而非一味热血冲动,这才是能成事的样子.
"小友放心."封无忌道,"我盟并非莽撞之辈.合作方式,可从长计议.初期,你可不必直接参与危险行动.我可先提供部分已验证的情报,供你与清虚参考.同时,我盟会设法为你搜集更多关于影蛇阁,特别是其总坛'万毒沼泽'以及'控魂玉'的信息.待时机成熟,或有需要你净化之力相助的关键任务时,再行联络."
这个提议,可谓诚意十足,既考虑了小七的现状,又满足了双方的核心需求.
小七不再犹豫,起身,对着封无忌及在场众人,郑重抱拳:"既如此,汤小七愿与破影盟,携手共抗影蛇阁!"
封无忌也站起身,同样抱拳还礼,他身后的破影盟成员,此刻看向小七的目光,已再无轻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同与隐隐的期待.
"好!"封无忌沉声道,"今日起,你汤小七,便是我破影盟的朋友!对抗影蛇阁之路,艰险万分,望我等…同心协力,生死与共!"
石厅之内,夜明珠的光芒静静流淌,映照着这几张因共同目标而暂时汇聚在一起的面孔.一种无形的纽带,在此刻悄然结成.小七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孤身一人摸索前行,他的复仇与守护之路,有了新的同行者.而通往影蛇阁核心,通往父亲下落真相的道路,似乎也因这次深夜的联络,而被照亮了至关重要的一步.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杀机四伏,但希望的火种,已然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