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拂过林梢,带来远处溪流的淙淙声响,更显得下山之路一片寂静.汤小七步履沉稳,肩头坐着东张西望的兔子精,一人一兔的身影在蜿蜒的石阶上拉得老长.他刻意没有动用身法,只是一步一步地走着,仿佛要将这离别的每一步都印刻在心间.
然而,这份刻意维持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就在他即将踏出清虚观护山大阵笼罩的边界,正式步入外界莽莽山林之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而坚定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丝熟悉的,带着淡淡冷梅香气的灵力波动.
小七脚步一顿,却没有立刻回头.他肩上的兔子精却猛地竖起耳朵,警惕地望向身后.
"站住!"
一声清叱自身后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小七缓缓转身,只见三师姐柳芸正站在数丈开外,依旧是那身利落的远行打扮,背负长剑,英姿飒爽.只是此刻,她白皙的脸颊因疾行而泛着淡淡的红晕,胸口微微起伏,一双杏眼瞪得溜圆,紧紧盯着小七,那眼神里混杂着气恼,委屈,还有一丝不容动摇的坚决.
"三师姐?"小七心中已然猜到几分,但还是故作疑惑地开口,"你怎么来了?是还有什么东西忘了给我吗?"
"少给我装糊涂!"柳芸几步上前,走到小七面前,仰头看着这个不知不觉已经比她高出半个头的师弟,语气带着薄怒,"汤小七,你翅膀硬了是不是?觉得师姐我是个累赘了?还是觉得我柳芸的剑,不够锋利,护不住自己,反倒会拖你后腿?"
连珠炮似的质问,让小七一时语塞.他看着柳芸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受伤,心中轻轻一叹.
"师姐,我不是这个意思."小七放缓了声音,试图解释,"此去前路未知,危机四伏.影蛇阁的势力盘根错节,那魔头更是深不可测.我身负净化之源,注定是风暴的中心.你与我同行,实在太危险了.而且,宗门初定,大师兄需要帮手,执法殿也离不开你..."
"危险?"柳芸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带着锐气的弧度,"汤小七,你告诉我,这修真界,何处不危险?留在清虚观就绝对安全吗?上次魔修攻山,若不是师父他..."她的声音骤然哽住,眼圈瞬间红了,但随即被她强行压下,眼神变得更加锐利,"若不是实力不济,何至于让师父牺牲,让宗门蒙受如此大劫!"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清晰:"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想要变强吗?只有你一个人背负着血海深仇吗?"
这句话,如同重锤,敲在小七心上.他猛然想起,柳芸是师父从小收养的孤儿,视若己出.师父的牺牲,对她的打击,绝不亚于自己失去父亲.那份刻骨的仇恨与变强的渴望,同样在她心中燃烧.
"师姐..."
"别叫我师姐!"柳芸猛地别过头去,声音闷闷的,"在你心里,若还当我是师姐,就不该把我排除在你的计划之外!是,你现在是筑基后期,身怀异宝,实力或许比我强.但多一个人,多一分力,多一双眼睛!论对敌经验,论临阵应变,我柳芸自问不输于你!更何况..."
她转回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小七:"我们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你的剑法基础,有一半是我盯着练出来的!我们联手对敌的次数还少吗?在秘境里,在保卫宗门的战场上,我们的默契是假的吗?"
她伸出手,指向小七背后的赤焰剑,又指了指自己背后的佩剑:"你的赤焰,我的'秋水',难道不能再次并肩而战?"
小七沉默了.柳芸的话语,句句在理,字字诛心.他之前的考虑,更多是基于对师姐安全的担忧,是一种保护,却未尝不是一种轻视,忽略了柳芸自身的意志和力量.
他看着柳芸倔强的眼神,那里面不仅有师姐对师弟的关怀,更有作为一名修士,对自身道路的追求,对复仇的渴望,对并肩作战的伙伴的信赖.
兔子精似乎感受到了气氛的凝重,不安地在小七肩头挪动了一下,看看小七,又看看柳芸,发出细微的"咕咕"声.
山风吹拂,卷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
良久,小七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师姐,外面的世界,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可能风餐露宿,可能危机四伏,可能...会死."
"那又如何?"柳芸毫不犹豫地回应,眼神清澈而坚定,"修道之人,逆天而行,何曾惧过生死?与其在宗门里安安稳稳,却眼睁睁看着仇敌逍遥,看着你在外独自搏杀,我宁愿与你一同赴险!至少,生死之间,我能出一份力,能挥出我的剑,而不是在后方徒劳地担心!"
她上前一步,几乎与小七鼻尖相对,一字一句道:"汤小七,你给我听好了.我不是需要你保护的弱女子,我是你的师姐,是清虚观的执法长老柳芸!我的路,我自己选!我的剑,为守护而挥,也为复仇而鸣!你若执意不肯带我,那我便自己去闯!天下之大,难道我还找不到磨砺之处?"
这话语中的决绝,让小七心头一震.他知道,柳芸说得出,就做得到.让她一个人去闯荡,或许比跟在自己身边更加危险.
所有的理由,在柳芸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小七看着眼前这张熟悉而坚毅的面庞,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初入宗门时,她凶巴巴地督促自己练功;厨房里,她一边嫌弃自己笨手笨脚,一边偷偷给他留好吃的;秘境中,她与自己背靠背迎战强敌;宗门保卫战时,她浑身浴血,剑光却始终不曾黯淡...
他忽然明白了.有些路,注定需要同行者.有些战斗,需要可以完全信赖的伙伴.
心中的那堵墙,悄然崩塌.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自从决定下山后,第一个真正释然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无奈,带着感动,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好吧."他轻轻说道,"既然师姐执意如此,那...我们一起."
柳芸紧绷的脸色瞬间冰雪消融,眼中迸发出明亮的光彩,但嘴上却不肯饶人:"这还差不多!磨磨唧唧的,一点都不爽快!"她故作嫌弃地撇撇嘴,但上扬的嘴角却泄露了她真实的心情.
她拍了拍背后的长剑,意气风发:"放心吧,有师姐在,保证让你这一路少吃点苦头!遇到不开眼的,先问过我手中的'秋水'!"
小七笑着摇了摇头,心中却是一片暖意.有这样一个战力强悍,性格爽利又绝对值得信赖的师姐同行,未来的路,似乎真的不那么令人忐忑了.
"不过,师姐,"小七正色道,"既然同行,我们需得约法三章."
"说!"柳芸爽快道.
"第一,遇事需商议,不可一味逞强."
"知道啦,我又不是莽夫."柳芸哼道.
"第二,若事不可为,需以保全自身为上,不可恋战."
"…行,听你的."柳芸略微犹豫,还是点头.
"第三,"小七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要一起回来."
柳芸微微一怔,看着小七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也柔和了下来:"好,一起回来."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两人身上,仿佛为这对即将并肩闯荡天下的师姐弟披上了一层金色的战衣.
兔子精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缓和,兴奋地在小七肩头跳了跳,"吱吱"叫了两声,仿佛在催促.
"走吧."小七笑道.
"嗯!"柳芸应道,与他并肩,一同迈出了清虚观护山大阵的边界.
山林的风瞬间变得不同,少了几分宗门的祥和宁静,多了几分野性与未知.但两人的步伐,却比之前任何一刻都要坚定.
身后,是温暖的过往与沉重的责任;身前,是莫测的险途与无限的可能.
而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