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市,三月,阴天.
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城市上空,风里带着初春微凉的湿意.张生生站在一套老破小的客厅中央,安静地听着身旁中介小哥唾沫横飞地介绍.
"哥,您可瞧好了!这地段绝了,地铁口步行才八百米,楼下就是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外卖随点随到!正宗三室一厅,全屋朝南,月租平摊下来一人只要一千八,上哪儿找这么划算的房子去!"
张生生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扫过客厅.
布艺沙发上瘫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头顶发量稀疏,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手指在笔记本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作响,屏幕上滚动的全是旁人看不懂的代码,仿佛下一秒就要栽倒在键盘上.
阳台方向,一个穿着宽松睡衣的姑娘正握着手机低声通话,声音里裹着压抑不住的哭腔:"... 你说分手就分手?我到底哪儿对不起你了?... 喂?喂!"
电话被无情挂断.
姑娘缓缓蹲下身,肩膀一抽一抽地颤抖,压抑的哭声散在空气里.
客厅另一侧的房门紧紧闭着,门板上贴着一张醒目的 A4 纸,上面是一行力透纸背的手写体:别敲门,在画稿,死不了.
张生生沉默三秒,心底默默复盘:一个濒临猝死的程序员,一个刚失恋的姑娘,一个把自己锁起来的创作者...很好,没人会注意到他的异常.
中介小哥凑过来,压低声音小声补充:"这三个租客吧,是有点特立独行,但人品都没问题,哥您多考虑考虑?"
张生生刚要开口,沙发上那个头发稀疏的青年忽然抬起头,斜睨了他一眼.
"新来的?""嗯.""会做饭不?""... 会一点."
周明朗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会做饭房租给你少两百!我叫周明朗,程序员,作息没个准头,但你做饭喊我一声,我包洗碗!"
阳台上的林小羽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眼眶依旧通红,却已经利落地补好了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张生生,满意地点点头:"长得挺周正.我叫林小羽,做新媒体运营的,平时睡得晚,你做饭记得叫我,我负责... 负责吃."
话音刚落,那扇紧闭的房门忽然拉开一条细缝,一张惨白的脸探了出来 —— 黑眼圈比周明朗还要重,眼神空洞得像是刚从沉寂的深夜里走出来,带着一股疏离的倦意.
"新来的?有猫吗?""没有.""怕猫吗?""... 不怕.""那就行."
房门 "咔嗒" 一声,再次紧紧关上.
周明朗随口解释:"那是陈墨,自由插画师,昼伏夜出,平时不用特意搭理她."
张生生微微颔首,没再多问.
他从兜里掏出身份证,径直递给中介:"我租."
中介接过一看,笑着念叨:"张生生?是生生不息那个生生吗?这名字真有劲儿.""嗯."
中介拿着身份证去复印,客厅里只剩下四个即将同住的人,气氛透着几分微妙的新奇.
林小羽好奇地凑过来:"你哪年的?""95 后.""具体点?""95."
"那比我大一岁." 她眼珠一转,压低声音追问,"有女朋友吗?"
周明朗翻了个白眼:"你怎么见人就问这个?"林小羽瞪他一眼,理直气壮:"我替墨墨问的!她单身!"
紧闭的房门里,传来陈墨闷闷的声音:"我没让你问."
张生生嘴角轻轻上扬,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心底默默感慨:真吵.真热闹.真好.
——当夜,十一点.
老破小的房间隔音不算好,各种细碎的声响清晰地传进张生生的耳中.
左侧房间,周明朗的键盘声依旧噼里啪啦,偶尔夹杂一句气急败坏的低吼:"我靠,又出 bug 了!"右侧房间,林小羽的电话声重新响起,语气轻快又欢快,早已没了傍晚的哭腔,不知在跟谁聊得热火朝天.对面,陈墨的房间安安静静,只有隐约的画笔摩擦纸面的沙沙声,温柔又绵长.
张生生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一千年了.漂泊了一千二百年,终于,又感受到了真切的人间烟火气.
忽然,他缓缓睁开眼.
目光精准地投向陈墨房间的方向.
那里,萦绕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妖气.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普通人穷尽一生也无法察觉.可对于活了一千二百年的他而言,这缕气息,就像一碗白净的米饭里,硬生生掺了一粒硌牙的沙子.
张生生轻轻叹了口气,无奈又平静.
"第一天,就不消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