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头,卸门!" 陈半两一声令下,手里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羊角锤.
"好嘞!"大头虽然心里发毛,但干起体力活来毫不含糊.他几步冲到门口,双臂肌肉隆起,杀猪的力气全使出来,咔咔两声,竟硬生生将那两扇厚重的红木雕花门板给卸了下来.
"铺在地上!头朝北,尾朝南!" 陈半两指着房间的正中央.
那里,王瞎子已经按照吩咐,将七碗生米摆成了北斗七星的形状.每碗米中间插着一根红蜡烛,碗底压着一张沾了鸡血的黄纸.
两扇门板轰然落地,正好压在那七碗生米之上,架空了三寸. 这就是一座简易的**"过阴桥"**.
"米是鬼粮,血是路引.门板做桥面,墨线做栏杆." 陈半两飞快地将手中沾满朱砂和黑狗血的墨斗线缠绕在门板两侧的把手上,崩得笔直.
做完这一切,他退后一步,从怀里掏出那张写着龙凤胎八字的红纸,猛地拍在门板的"桥头".
"刘金荣!"陈半两回头厉喝,"跪在桥尾!喊你太爷的名字,还有那两个孩子的名字!快!"
刘金荣此时已经被吓破了胆,连滚带爬地跪在门板南头,脑袋磕得砰砰响: "刘...刘长顺(太爷名)...这是冤孽啊...孩子...孩子..."
"名字!喊名字!" "男娃叫二狗...女娃叫丫蛋..."
随着刘金荣颤抖的哭喊声,房间里的温度陡然降到了冰点. 那些天花板上的水渍开始疯狂滴落,竟然在地面上——也就是那"桥"的底下,汇聚成了一条浅浅的黑色水流.
呼—— 七根红蜡烛的火苗瞬间变成了惨绿色,火光摇曳,仿佛有无数人影在墙壁上晃动.
"来了." 陈半两耳朵一动. 他听到了. 除了那沉重的,湿漉漉的拖拽声,还有两个细微的,怯生生的脚步声,正踩着那一碗碗生米,试图爬上这座"桥".
那是当年被封在桥墩里的两个孩子的魂魄.
"冤有头,债有主.刘家欠你们的,今日刘家后人还." 陈半两手握瓦刀,站在桥侧,像是一个维持秩序的守桥人,"上了桥,往南走,那是生门.别回头,回头就是万丈深渊."
就在这时. 一阵刺耳的尖笑声突然从内堂深处传来. "嘻嘻...嘻嘻嘻..."
那声音尖锐凄厉,像是金属摩擦玻璃,听得人头皮发炸.
"想走?问过我了吗?" 随着这声音,一个白色的身影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游"进了房间.
是刘家大小姐,刘玉婷. 但此刻的她,根本不像个人. 她四肢着地,腹部紧贴地面,像是一只巨大的蜥蜴,或者说...一条鳄鱼.她的脖子诡异地伸长,眼珠完全翻白,嘴里吐出长长的舌头,上面长满了细密的倒刺.
最可怕的是,她的背部衣服已经被撑破,脊椎骨高高隆起,上面覆盖着一层层正在硬化的红鳞.
"是猪婆龙入体!"王瞎子惊呼,"它不想放那两个小鬼走!它还要吃这最后的童子气!"
变成怪物的刘玉婷猛地张开嘴,并没有扑向刘金荣,而是直接扑向了那座"门板桥"上的虚空处——她在抓那两个孩子的魂魄!
"大头!拦住它!" 陈半两暴喝一声.
大头眼珠子都红了,大吼一声给自己壮胆,抡起杀猪刀就冲了上去:"去你妈的怪物!欺负小孩算什么本事!"
铛! 杀猪刀狠狠劈在刘玉婷的后背上,竟然溅起了一串火星! 那层红鳞坚硬如铁,大头反而被震得虎口崩裂,整个人被一股巨力撞飞出去,重重砸在墙上.
"吼——" 怪物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尾椎骨处竟然甩出一条带着骨刺的虚影,直接抽断了一根墨线.
桥身剧震! 那七碗生米瞬间翻了两碗,原本稳定的"过阴桥"摇摇欲坠.
"不好,桥要塌!那两个小鬼要掉进煞气里了!"王瞎子急得直跺脚,抓起一把铜钱当暗器撒了出去,但在坚硬的鳞片面前根本没用.
陈半两眼神一凛. 他并没有冲上去肉搏,而是深吸一口气,让自己进入了绝对冷静的"匠人状态".
在他的眼中,眼前的怪物不再是怪物,而是一个**"结构错误的物件"**. 人的身体是榫卯,魂魄是胶漆.现在,有一个外来的,粗暴的"构件"(妖魂),强行楔入了刘玉婷的身体里,卡住了她的经络,锁住了那两个小鬼的去路.
"结构...找到了." 陈半两的耳朵捕捉到了那个声音——那是妖魂与人身结合最薄弱的地方,发出的微弱的,不和谐的摩擦声. 就在眉心往下三寸,山根之处!
"借墨斗一用!" 陈半两没有用刀,而是抓起了地上断掉的那半截墨斗线. 他脚踩"七星步",身形如鬼魅般在怪物的利爪下穿梭,瞬间欺近了刘玉婷的身前.
怪物张开血盆大口,对着陈半两的脑袋就咬了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 陈半两不退反进,左手猛地托住怪物的下巴,右手将那根沾满朱砂的墨线,快如闪电般勒进了怪物的嘴里!
"勒!!" 陈半两双手猛地一绞.
墨线如刀,死死卡在了怪物的牙关和嘴角之间. 这叫**"勒口"**,是木匠用来给圆木定中心线的手段,也是这一刻,锁住妖物咽喉的绝杀.
"呜——!!" 怪物痛苦地挣扎起来,疯狂甩动头颅,想要把陈半两甩飞. 陈半两整个人被带得双脚离地,但他死死抓着墨线不放,手指被勒进了肉里,鲜血直流.
"大头!锤子!!"陈半两咬牙吼道.
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大头,听到喊声,忍着剧痛抓起陈半两掉在地上的那把羊角锤. "往哪砸?!"
"山根!两眼中间!给我把那颗'钉子'拔出来!!"
大头此时也豁出去了.他助跑两步,高高跃起,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把平时用来钉钉子的羊角锤,狠狠地砸向了刘玉婷眉心处那块最鲜艳的红鳞.
"给我开!!"
砰!!
一声沉闷至极的骨裂声响起. 那块红鳞应声碎裂.
"嗷——!!!" 凄厉的惨叫声几乎震碎了窗户玻璃. 随着红鳞破碎,一股浓烈的黑烟从刘玉婷的七窍中喷涌而出.
陈半两见状,松开墨线,在空中一个翻身落地.他没有停歇,而是迅速从包里掏出那只修好的石狮子耳朵.
"桥已断,路已封.你也该回去了!" 他将石耳朵狠狠按在门板桥的"桥头"上,也就是那张红纸之上.
"镇!!"
轰! 一股无形的冲击波以石耳朵为中心荡开. 那股喷涌而出的黑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惨叫着被强行吸入了那块小小的石耳朵里.
屋内的阴风戛然而止. 天花板不再滴水,红蜡烛的火苗恢复了橘黄色. 那两扇门板轰隆一声落在地上,生米撒了一地.
刘玉婷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软绵绵地瘫倒在地上,背后的红鳞迅速脱落,化为一滩黑水. 而在那门板之上,隐约可见两团淡淡的白光,对着陈半两和大头拜了三拜,然后穿过窗户,消失在雨后的夜空中.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刘金荣粗重的喘息声.
陈半两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他的右手此时颤抖得厉害,那种灰白色的石化迹象,已经蔓延到了手腕.
"半两..."大头丢掉锤子,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结束了?"
陈半两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刘玉婷,又看了看那块吸饱了怨气的石耳朵. 此时的石耳朵,通体漆黑如墨,上面隐隐浮现出一张狰狞的兽脸.
"小的送走了,中的镇住了." 陈半两疲惫地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窗外刘家大院的深处,那里的地下,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震动.
"但那个真正大家伙...还在河底下等着呢."
他捡起石耳朵,声音有些沙哑: "刘老板,这宅子废了.想要女儿活命,明天就把家产散了吧.这座桥,我给你搭完了.但剩下的路,得你自己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