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唐．齊王府大廳］
香煙繚繞,氣氛卻凝重得令人窒息.齊王府上下黑壓壓地跪了一地,耳邊只有內務府大總管那尖細,刺耳的宣旨聲,像是一道道勒在脖子上的鋼絲.
黃七伏在冰冷的石磚地上,心裡一片透亮.
她早就明白,當財富累積到足以撼動國本,甚至左右朝廷命脈之時,必然會引來皇室那雙貪婪的眼睛.只是她沒想到,這場「掠奪」來得如此之快,而親自下場撕咬的,竟是那位口口聲聲說要護佑異姓王遺孤的南唐皇帝.
「阿姊...」身側傳來齊昊壓抑的呼吸聲,孩子的手在輕輕顫抖.
黃七閉了閉眼.原本她還猶豫著,是否要竭盡所能為齊昊在南唐撐出一片安穩的天地,如今看來,這吃人的金陵城已成了活墳墓.
走,必須走.
如果只有她一個人,憑她的本事,今晚就能消失在金陵城的夜色中.可齊昊怎麼辦?這座王府裡忠心耿耿的僕從,以及玲瓏閣上下依附她生存的數百條人命,又該如何妥善安排?身為特工,她絕不允許自己身後的戰場留下一片血肉模糊.
「郡主?郡主...請接旨.」大總管見黃七久久未動,細聲催促著,語氣中帶著一絲探究.
黃七猛地回神,壓下眼底翻湧的戾氣,換上一副誠惶誠恐的神情.她雙手過頂,穩穩地接過那卷明黃色的綢緞.
「齊萱...叩謝隆恩.」
她優雅地起身,對著一旁的管家使了個眼色,語氣溫和而周到:「來人,請公公們到偏廳用茶.金陵春寒料峭,莫要冷落了宮裡的貴客.」
說罷,她順手將一個沉甸甸的織金錦袋塞進了大總管的手心.
「公公辛苦了,這點小意思給諸位喝口熱茶暖暖身,還請在皇上面前替我姐弟二人多言幾句美言.」
大總管捏了捏那錦袋的分量,原本緊繃的老臉立刻笑成了一朵褶皺的菊花,腰身也低了幾分:「哎喲,老奴多謝郡主賞賜.郡主真是知禮數的人,老奴這就不客氣了,定會在聖上那裡替郡主美言的.」
看著一行人喜滋滋地離去,黃七嘴角的笑意瞬間冰封.她摩挲著指尖殘留的聖旨觸感,眼底閃過一抹決絕.
［南唐．齊王府書房］
「在金陵城宵禁之下,百人夜行太過顯眼,唯有走水路,借著玲瓏閣的商船隊掩護,方能有一線生機.」
黃七的神色冷靜得近乎肅殺,她案前站著三位兩鬢斑白的老人.這三位是齊王府最後的脊梁:管家松伯,護衛統領厲叔,以及執掌玲瓏閣實務的李叔.他們曾是齊王父輩最忠誠的部下,如今也是黃七最後的底牌.
「松伯,你帶上府裡的家眷和孩子,今晚第一批走.厲叔負責護航,若遇盤查,格殺勿論.」黃七纖指在地圖上的秦淮河道一點,「我們分批北上,等你們都出了南唐境內,我自會去尋你們.」
「阿姊,我要跟妳一起!」齊昊猛地拉住黃七的衣袖,那雙酷似父親的眼睛裡寫滿了倔強與不安.
黃七蹲下身,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語氣溫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阿昊乖,你是王府的根.跟著松伯先走,阿姊隨後就到.」
「我不!」齊昊挺直了小小的脊背,死死抿著唇,「父親母親遇難的時候,我什麼都做不了.現在阿姊在哪,阿昊就在哪,死也不分開!」
看著孩子眼底閃爍的淚光,一旁的松伯嘆了一口氣,語重心長地勸道:「小姐,就讓小世子跟著您吧.老奴這條命能護住女眷,但世子若不見了您的身影,怕是到了北邊也難安生.」
黃七看著齊昊那雙倔強的眼神,終究是心軟了,點了點頭:「好,阿昊跟著我.但路上一切聽我指揮.」
隨即,她轉向李叔,眼底的溫和瞬息收斂,重新染上幾分銳利:「李叔,玲瓏閣那些討生活的工人,終究只是為了糊口.皇權爭的是財,奪的是勢,不至於為難平民百姓.待王府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你便放出風聲,就說玲瓏閣要擴張規模,需封關裝修.讓夥計們先回家歇著,工錢照發三個月,務必讓他們乾乾淨淨地撤出這場是非.」
她頓了頓,目光深沉:「另外,從夥計中挑幾個得力的留下來,把王府撤走的人手補上.這場戲要演得真,走的人要無聲無息,留的人要如常度日,絕不能讓外頭看出王府有半點異樣.」
李叔聽罷,先是一怔,隨即眼底閃過一絲激賞.他抱拳躬身,語氣沉穩有力:「郡主宅心仁厚,這三個月工錢一發,夥計們只會感念東家恩德,絕不會多嘴.老奴這就去挑選幾個嘴嚴,手腳俐落的工人,保證讓這王府的人進人出,瞧不出半點動靜.」
他抬頭,對上那雙銳利的眼眸,壓低聲音道:「虛實並進,以靜制動.郡主這一手,怕是連宮裡那幾位都料不到.老奴定不辱命.」
黃七望向窗外墨色的夜,心中默默計算著時間.她能感覺到,左腕的護環頻率越來越穩——赤九,她們真的來了.
［大齊．湛川湛王府］
夕陽將湛王府深紅色的院牆鍍上一層餘暉,沉重的朱漆大門緩緩開啟,發出低沉的摩擦聲.
馬蹄聲雜沓而至,帶著西燕風沙的粗礪.當蕭湛率先下馬,親自扶起馬車簾幕時,門內早已等候多時的幾條身影疾步迎了上來.
為首的是赤九的奶娘何梅娘,她雖已年過四旬,卻依舊端莊沉穩,只是此刻那雙揉碎了千般掛念的眼眸,正死死盯著下車的紅衣身影.她身後跟著俏皮靈動的婢女霍喜,以及如影子般佇立,氣息冷冽的影衛影刃.
見眾人雖有風塵卻無大礙,梅娘雙手合十,低聲誦了一句佛號,懸了近半個月的一顆心總算落回了原處.
「奶娘,小喜.」赤九看著這兩張熟悉的臉孔,冷冽的眉眼間難得露出一抹溫軟,「這段時日,府裡與妳們可都安好?」
「王爺,王妃.」梅娘強壓下心頭激盪,帶著霍喜對著蕭湛與赤九盈盈一拜,行禮如儀,聲音卻帶著一絲隱約的哽咽.
蕭湛抬手虛扶,嗓音低沉而有威嚴:「不必多禮,辛苦妳們守著王府.這位是王妃在路上結交的好友,西燕司徒家的婧姑娘.」他隱瞞了赤九和藍五身份的實情.
「司徒姑娘萬福.」梅娘與霍喜恭敬請安.
藍五從赤九身後探出頭來,看著這充滿煙火氣的王府,那雙靈動的大眼彎成了月牙,俏皮地眨了眨眼:「妳們好!不用客氣,叫我藍五就行!」
就在此時,一直沈默跟在藍五身後的楚雨寧上前一步.他換下了礦區的破舊衣衫,那一身將門之後的英氣再也藏不住,他看著這對的母女,低聲喚道:「梅姨,小喜.」
梅娘猛地一僵,她不敢置信地抬起頭,視線在觸及楚雨寧那張與已故楚將軍神似的臉龐時,淚水奪眶而出.
「這...這是三少爺?」梅娘顫抖著手,想上前觸摸卻又怕是夢一場,「您還活著...將軍在天之靈護佑,您竟然還活著,真是太好了...」
一旁的霍喜也紅了眼眶,一邊抹著眼淚一邊攙扶住搖搖欲墜的梅娘,哽咽著對赤九說:「王妃,這真是天大的喜事,老天爺終究是開眼了.」
影衛影刃依舊沈默,但那雙冷銳的眸子在看向楚雨寧時,也隱約閃過一抹敬意.
「奶娘,別哭了.」赤九扶住梅娘的手臂,目光掃過戒備森嚴的王府,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深沉,「我們先進去,有些事,我要親口對妳們交代.」
眾人簇擁著赤九一行人步入這座寂靜了許久的湛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