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玲瓏閣頂層］
夜色沉淪,金陵城的萬家燈火倒映在秦淮河面,被晚風揉碎成滿河細碎的金鱗.
齊萱負手立於露台邊緣,身後是冷清的算盤聲與堆疊的帳冊,身前是繁華卻陌生的南唐盛世.她低頭,右手輕輕覆在左腕那層月影紗之上.
原本沉寂了一年,如同廢鐵般的**「特製護環」**,此刻正隔著絲綢,傳來一陣陣細微卻滾燙的震動.
那震動頻率極其特殊,是只有她們小隊才懂的脈衝代碼.沉寂了一載的冷硬金屬,在此刻竟燙得驚人,彷彿要灼穿這層月影紗,直抵她的心脈.
她顫抖著揭開絲綢,兩道微弱的光芒交織閃爍——
一道是冷冽的幽藍,一道是溫暖的澄黃.
一年前,她在馬賊的死人堆中爬出來時,護環灰暗得死氣沉沉.
那時的她,以為這世上只有她一人困在古代的軀殼裡.於是她封閉了情感,化身為精於算計的「齊萱」,在南唐商海中撕咬出一片天地.
可就在幾天前,這枚死物竟奇蹟般地復甦了.
「隊長...藍五...」
黃七對著虛空輕聲呢喃,那雙在商場上算盡人心的眸子,此刻竟泛起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護環捕捉到的訊源極其微弱,卻精準地標示了方位:
一處位於極北的西燕礦區,另一處則深處大齊腹地.
她恨不得立刻卸下這身沉重的長裙,跨上快馬去尋回那些生死與共的夥伴.可當她的目光掃向隔壁書房——那裡,齊昊正挑燈夜讀,稚嫩的身影映在窗櫺上,倔強而認真.
她的身份是南唐的異姓郡主,是玲瓏閣的定海神針,更是齊昊唯一的依靠.
金陵的商敵如狼,皇室的覬覦如虎,若她此時抽身,這一年辛辛苦苦建起的堡壘將會頃刻崩塌,齊昊更會淪為權力鬥爭下的犧牲品.
「再等等...」
黃七深吸一口氣,將絲綢重新纏繞在手腕上,遮住了那抹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光.
「隊長,你們一定要撐住.等我把南唐的局布死,等阿昊能獨當一面...」
她眼神中的哀慟漸漸隱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凜冽的決絕,「我會用這天下的銀錢做路,去和妳們會合.」
［南唐．玲瓏閣頂層書房］
黃七緩步走到齊昊身後,燭火將少年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映在冰冷的青磚地上.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揉了揉齊昊那頭烏黑的小腦袋,隨即喉頭微動,溢出一聲極輕,極淡的嘆息.
「阿姊,妳怎麼嘆氣了?」齊昊敏銳地回過頭,那張稚嫩的臉龐上掛著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沉穩.
「沒什麼.」黃七收斂了眼底的情緒,語氣重新變得平穩,「夜深了,這些艱澀的東西看多了傷神,別再看了,快去就寢吧.」
「是,阿姊妳也早點休息.」齊昊乖巧地合上案上的古籍,整理好散亂的宣紙,對著黃七恭敬地行了個禮,才轉身退出書房.
黃七站在原地,望著那個瘦小卻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心底泛起一陣細密如針扎的酸楚.
在她的那個世界,這般年紀的孩子本該在校園裡奔跑,在父母懷裡撒嬌,或是為了作業而苦惱.可身處這南唐王府,齊昊卻被規矩,謀略和艱澀的古文生生催熟.在這步步如履薄冰的金陵城,他連呼吸都要帶著算計.
「這樣的生活,對他...真的是好的嗎?」
她無力地坐回案邊,隨手翻開齊昊剛才看過的那本"資治通鑑".書頁翻動間,一張邊角略顯毛糙的宣紙「啪嗒」一聲掉了出來.
黃七疑惑地拾起,只見上面歪歪斜斜地寫著一行字,筆鋒雖顯稚嫩,卻字字飽含赤誠:
「阿姊好久都沒笑過了,昊兒希望阿姊開心.昊兒會努力學習,以後換我保護阿姊.」
那一瞬間,黃七苦心經營了一年的冰冷防線崩塌了.
視線漸漸模糊,眼眶傳來陣陣灼熱,她死死咬著唇,卻還是忍不住笑罵了一句,聲音帶著明顯的哽咽:
「這傻小鬼...」
紙上的墨跡彷彿帶著溫度,燙進了她荒蕪許久的心田.她知道,為了這張紙條上的承諾,為了這最後一點血脈溫存,這玲瓏閣的血雨腥風,她非得贏到底不可.
［南唐．皇宮內苑．御案前］
香爐中龍涎香繚繞,卻掩不住空氣中緊繃的算計.南唐皇帝指尖輕點著密報上玲瓏閣驚人的流水數據,眼底的貪婪如毒蛇般游走.
「齊郡主一介女流,竟憑一己之力攥住了南唐七成的茶葉與絲綢命脈.」皇帝聲音低沉,透著志在必得的狠戾,「若這玲瓏閣能收歸國有,朕的西征軍費便再無憂慮.諸位愛卿,這局...該怎麼收?」
老謀深算的戶部尚書率先躬身,語氣陰冷:「皇上,若強行查封,恐引發商界震盪與民間非議.臣建議,不如以『護國商脈』之名,派內務府官員進駐監管.對外,賜郡主一個『皇商領袖』的虛銜,架空其權柄,名正言順地將銀錢收進國庫.」
「此策雖穩,卻不夠徹底.」禮部尚書跨前一步,眼中閃過一抹老辣,「郡主終究要嫁人.皇上若能下一道旨意,納郡主入宮為妃,或是賜婚給皇子成為皇家婦,那麼這玲瓏閣...便不只是國有,而是徹頭徹尾的『皇室私產』.」
「高見.」一旁的丞相撫鬚微笑,補上了最後一塊拼圖,「至於那位小世子齊昊,皇上可特赦他入宮,當太子殿下的伴讀.這可是南唐異姓王絕無僅有的殊榮.如此一來,姊姊在後宮,弟弟在東宮,這份『隆寵』之下,玲瓏閣的帳本...郡主自然會心甘情願地交出來.」
皇帝聞言,緊繃的嘴角終於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伴讀,皇妃,護國商脈.好一個『極高待遇』.傳朕口諭,即刻草擬聖旨,朕要給這對姊弟一份...推不掉的盛世恩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