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城 · 河道工地 · 次日]
烈日下,工匠們汗水淋漓地推木立樁,河水拍打岸邊,聲勢震耳.
蒼淵一襲素衣,立於高處,神情沉定,目光如刃般掃過工地.
他抬手指向石基,語聲雖不高,卻沉著有力「此處還須再壓一層,不然水勢一衝,根基必散.」
字字清晰,語氣不帶一絲浮躁,卻自然透出威勢.
工匠們對望一眼,皆心悅誠服,立刻依言而行.
謝文蘊站在不遠處,原本今日蒼大人說她不用同行,卻不知為何還是忍不住偷偷跟來她的眼神始終落在他身上.
昨夜那句話還在腦海裡縈繞——
「死水或許也是另一種守護.」
她看著他俯身檢視渠口,耐心與百姓說明如何築堤;看著孩童好奇湊近,他還順手把孩子拉到身後,免得被工具絆倒.
那一刻,謝文蘊心口忽然「咚」地一跳.
——若他真是那灘停下的水,他想守護的,會不會正是這些百姓?
還是...某個更值得的人?
胸口升起一股說不清的酸意.
「不關我的事,不該多想.」
她緊緊攥著袖口,默默告誡自己,卻偏偏壓不住那份微妙的悶意.
謝文蘊心慌,連忙將目光別開,硬生生望向工地另一側.
偏巧那邊正有個年輕工匠彎腰搬運木料,汗水順著臉龐滑下,正好抬頭撞見她的視線.
丁禹皓愣了愣,莫名其妙「這大小姐猛盯著我瞧作甚?是有什麼事嗎?」
他心裡打鼓,甚至還偷偷檢了檢自己臉上是不是沾了灰.
而在不遠處的蒼淵,早在謝文蘊踏進工地時便察覺到她.見她立得安穩,他並未多說什麼.
可此刻瞧她神情慌亂,偏偏直直看向丁禹皓,眉心不由皺了皺.
他心中掠過一絲說不清的悶意:
——難不成,她來這裡,並不是為了看他,而是...看那工匠小子?
扇骨在指間「喀」地一合,聲音雖輕,卻將他眼底的情緒壓得更深.
工匠們歇下槌子,圍坐在河岸邊喝水擦汗.
丁禹皓想了半晌,仍覺得不踏實,終於壯著膽走到謝文蘊身邊,抓了抓後腦勺,滿臉誠懇.
「謝大小姐,方才...妳是不是有什麼事要吩咐小的?怎地直直望著我瞧?」
謝文蘊正低頭整理裙角,猛地聽見這話,俏臉「唰」地一紅,急急擺手.
「沒,沒有!你...你想多了.」
她心裡慌得要命,暗叫糟糕:自己分明只是為了避開蒼淵的目光,怎會鬧成這般誤會!
她動作太急,腳下不慎一滑,身形一晃.
丁禹皓眼疾手快,趕緊伸手一把拉住她.
四周的工匠們見狀,立刻爆出一陣善意的起鬨聲:
「哎呀,丁小子好福氣啊!」
「大小姐這可是專程來看你呢!」
「這一摔一拉,說不定就要結親啦!」
笑聲哄作一片,熱鬧得很.
謝文蘊又羞又惱,連耳尖都紅透了,急急抽回手,聲音細得幾乎要埋進胸口.
「謝,謝你.」
說罷,她低著頭,幾乎是落荒而逃般快步走開.
丁禹皓滿臉茫然,還想追問,卻被同伴喊走,他只得滿腹狐疑地離開.
不遠處,蒼淵靜靜看著,眉心微蹙.
折扇在掌心緩緩收攏,眼底的神色卻愈發深沉——
「她...還真是為了那小子來的?」
[回府小徑]
謝文蘊一路快步走,裙角被風拂起,卻怎麼也壓不住胸口怦怦直跳.
她捂著胸口,臉燙得厲害,低低嘟囔「天哪...我怎麼老是失態?在他面前,在工匠面前...一次比一次丟人!」
腦海裡還殘留著丁禹皓伸手拉她,工匠們起哄的聲音.她耳尖一熱,腳步更快,卻怎麼甩也甩不掉.
「我這是怎麼了...怎麼動不動就慌,就亂...」
她心口更是悶得厲害,連自己也說不清,到底是怕蒼大人看笑話,還是...因為他就在那裡,才會亂成這樣.
她狠狠咬了咬唇,抬手扇了扇臉,卻怎麼也壓不住那股燙意.
「不行...下次一定要鎮定!絕不能再這樣了!」
可越是告誡自己,心頭的小鹿卻偏偏撞得更急.
[峰城 · 河道工地]
謝文蘊快步走遠,背影帶著一絲倉皇.
蒼淵立於高處,目光始終隨著那抹身影移動.折扇在掌心「啪」地一合,聲音壓在喉間的悶意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眉梢微挑,似笑非笑.
——方才她臉紅心慌,分明是被丁禹皓一拉一攙弄得亂了分寸.
「原來...她會這樣慌亂,是為了那小子?」
心底忽然生出一股說不清的煩躁,他自己都覺得可笑.
明明與自己無關,卻偏偏在意到不行.
蒼淵抬眼望向河水,水光粼粼映入瞳底,卻怎麼都沖不淡心裡那絲陰影.
他唇角微勾,帶著三分自嘲「真是好笑...我竟也會在這等小事上生心思.」
扇骨輕敲掌心,他目光再度落向遠方.
那女子腳步再急,卻始終未能從他眼底褪去.
[謝府 · 廳堂]
當日傍晚,工地收工後,謝磊特意設了小宴,慰勞工匠與眾人.廳中熱鬧非常,推杯換盞,氣氛極好.
丁禹皓雖年輕,卻因在渠工裡盡心賣力,被工匠們連連誇讚.席間,有人半醉半笑,忽然開口調笑「今日若不是丁四眼疾手快,咱們謝大小姐怕是要跌倒了!」
「可不是嘛!」另一人附和,「這可是英雄救美啊!」
「我看啊,大小姐猛盯著丁四那一幕,十里八鄉的媒婆怕都要笑開了.」
此言一出,席上頓時哄笑.有人還故意高聲起鬨「說不定這一樁姻緣,早就天作之合呢!」
謝文蘊正低頭埋著臉,聽到這裡,俏臉瞬間紅透,手裡的筷子險些掉下去.她慌忙搖手,聲音急急「不是的!你們...胡說!」
丁禹皓也慌了,連忙站起來辯解「大小姐是貴人,小的怎敢妄想!只是...只是碰巧拉了一把罷了!」
可這番急切的否認,在旁人聽來反倒更像「此地無銀」,笑聲更甚.
席間笑鬧聲四起,人人都拿「丁小子救了大小姐」當笑談.
謝磊原本還皺眉要喝止,可聽著聽著,卻忍不住多看了丁禹皓幾眼.
這小子雖是工匠出身,身份著實低了些,但模樣端正,眼神裡也透著股老實勁兒.若真能護著蘊兒,倒也算差強人意.
「只是...」謝磊心裡暗暗嘆息,目光隨即落在不遠處的蒼淵身上.
那人素衣而坐,舉止從容,談吐不顯鋒芒,卻偏偏讓人無法忽視.無論身份,才幹,皆是上上之選.若能結為兒婿,豈止是給蘊兒一份依靠,更是謝家在峰城的一大榮耀.
「可惜了...」謝磊暗暗搖頭,心裡有些糾結.
若蘊兒真對這小子有意,只怕那樁「最佳姻緣」要錯過了.
他端起酒盞,神色複雜.桌上喧笑依舊,卻沒人留意到,謝城主心中已翻過許多思量.
不遠處,蒼淵靜靜坐著,手裡的酒盞輕輕轉動.
他看得清清楚楚:謝文蘊紅著臉,慌亂辯解,工匠們起哄,謝磊目光沉吟.
耳邊盡是笑鬧聲,卻偏偏有一句話,像針般扎進心口——
「天作之合.」
他唇角微微一勾,似笑非笑,眼底卻泛著冷意.
——原來在旁人眼裡,她與那小子倒是般配得很.
——而自己,不過是多餘的外人.
酒液在盞中微微晃動,映著燈火,也映著他眼底那抹深沉.
他舉盞飲下,喉間滾過一抹冰涼.
指尖卻不覺收緊,像要將那細瓷盞捏碎.
「笑話而已...不值一提.」
他心底冷冷自嘲,可胸口那股悶意卻怎麼都壓不下去.
燈火搖曳,人聲鼎沸.
一人羞惱欲逃,一人暗暗權衡,一人心緒翻湧.
同席三人,卻各懷心思.
幾句話一出口,周圍便跟著哄然大笑.有人起哄,有人敲桌,氣氛越發熱鬧.
更有好事之徒直接將酒杯塞到丁禹皓手裡,半推半攢把他往主桌前送去.
「來來來,丁小子,敬莊主與大小姐一杯,謝他們平日照拂!也謝今日的好姻緣!」
一席話,鬧得席間爆出一陣哄笑.
丁禹皓滿臉漲紅,雙手抱著酒盞,惶惶然不知該進退.
「小的...小的哪敢...」他期期艾艾,額角冷汗直冒.
謝文蘊俏臉早已紅透,剛欲起身制止,父親謝磊卻忽然大笑一聲,將場面穩了下來「哈哈——這話說得不妥!」
他抬手一壓,壓住眾人的起哄聲,臉上帶著長輩的從容與笑意.
「論功,應是我該回敬各位才對.若不是各位辛苦用力,峰城怎能有渠工?怎能有日後的水源?來——」
他抬起酒盞,目光掃過席間的工匠與石工們,聲音渾厚有力,帶著幾分誠摯.
「我與小女,敬諸位一杯!」
一語既出,全場安靜半息,隨即爆出一陣轟然叫好聲.
「城主言重了!」
「咱們都是為了百姓,不敢受大小姐之敬!」
眾人紛紛起身回敬,氣氛瞬間從起哄轉為正氣昂揚.
謝文蘊咬著唇,眼中閃過一抹慌亂,卻還是隨父親舉杯,盈盈一笑,低聲道「諸位辛苦,本小姐代峰城百姓謝過.」
她舉止端莊,聲音清婉,倒將方才的窘態掩去大半.
杯盞交錯,熱鬧正酣.
謝磊舉起酒杯,聲音渾厚「我與小女,敬諸位一杯!」
滿桌工匠齊聲附和「城主,大小姐好氣魄!」
在起哄聲中,謝文蘊俏臉泛紅,雙手捧盞,正要舉杯飲下.
就在這一瞬——
「且慢!」
一道低沉卻急切的聲音突兀響起.
眾人一愣,只見蒼淵神色罕見凝重,衣袂一拂,快步上前.
他伸手,一把按住謝文蘊的手腕,硬生生將那杯酒奪了過來.
全場一靜.
謝文蘊愣在當場,耳尖「唰」地紅透,眼神驚惶.
「蒼...蒼大人?」
蒼淵不看她,只轉身向謝磊拱手,聲音平穩卻帶著掩不住的急切.
「城主,本官有一事需立刻請教大小姐.還請容許她先行離席.」
話落,不容置喙,他已側身引著謝文蘊往外走.
袖口輕揚,留下一席人目瞪口呆,面面相覷.
——杯盞未落,氣氛尷尬得幾乎凝固.
「這...蒼大人是何意?」有人低聲嘀咕.
「方才...好像真急啊.」也有人心虛地附和.
謝磊眉梢一動,心中暗暗一震
「這蒼大人...竟當眾將蘊兒帶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