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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52 - 第一百五十二章 不認不問

[謝府 · 廳堂]

早膳後,廳堂中賓客往來,氣氛熱鬧.謝文蘊一身素雅長裙,神情恬靜,彷彿昨夜的荒唐從未發生過.

她端著茶盞,步伐安穩,眼神卻在掃過人群時,不可避免地落向一隅——

那裡,蒼淵正與謝城主談話,語調從容,舉止翩然,謝文蘊心口一跳,下意識移開目光,卻又忍不住偷偷看去.

——

正此時,蒼淵也微微側首.兩人視線隔著人群不期然交會.

謝文蘊呼吸一滯,手指緊了緊茶盞.

可蒼淵只是淡淡一笑,眉眼清澈,彷彿對她只是最尋常的禮貌.

他甚至轉過身去,神情淡然,好似昨夜醉酒輕薄根本沒有在他心中留下痕跡.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口在那一瞬竟然微微收緊.

他記得她昨夜的笑,記得那句「一同出遊」,更記得唇上觸感——

可偏偏,他選擇視若無睹.

——

稍後,謝文蘊奉父命送來茶點.

她抬手將盤盞放到桌上,語氣規矩「大人請用茶.」

蒼淵抬眸,與她對上視線.指尖在案上一頓,卻極快恢復如常,淡淡頷首「有勞.」

茶盞被推近時,他的手指本能地避開,不與她相觸.

然而等她轉身離去,他卻又下意識追隨目光,直到她背影消失在人群.

——

他在心底低聲嘲笑自己.

「竟然還在意這些...真是可笑.」

可笑之餘,他卻無法否認——

那女子的存在,正漸漸佔據他不該被觸動的心.

[峰城 · 河道工地]

轟鳴聲震耳欲聾,木樁被槌聲一下一下砸入河床.工匠,石工,木匠各司其職,烈日下汗水閃著光.第二座水車的基座正在搭建,百姓在一旁圍觀,議論聲此起彼伏,眼裡滿是期待.

謝磊帶著眾人來到工地,滿臉笑意.

「蒼大人,還需勞煩你親自督看一二,這峰城百姓全仰仗這渠工了.」

蒼淵頷首,目光掠過正在搬運巨木的工匠,神情專注而冷靜.

「河床此處稍窄,可築石臺作基,先穩再立輪.若不然,日後逢水漲,基底易搖.」

工匠們忙記下,不住點頭.

謝文蘊隨行而至,端莊的衣襟被風拂得微揚.她抬手掩了掩額間,目光卻總不受控地落向蒼淵身上.

蒼淵似乎未察,專注指點工事.但偶爾,他的目光也會若有若無地落在她身上.昨夜的畫面,今晨的裝作無事,都讓他心裡像壓著塊石頭.

「蘊兒.」謝磊忽然出聲,「你帶蒼大人到河槽邊走走,讓他再近些察看.」

謝文蘊心口一緊,卻不得不應聲.

兩人並肩走到河槽邊,流水拍擊石岸,濺起細碎水花.

「謝姑娘,」蒼淵忽然開口,語氣帶著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妳昨夜...可真是豪氣.」

謝文蘊腳步一頓,幾乎要失足踩空,急忙穩住身形.她心裡一慌,卻還是故作鎮定,睫毛輕顫.

「蒼大人說笑了...昨夜我早早歇下,何來豪氣一說?」

蒼淵垂眸,盯著她泛紅的臉,扇骨在掌間輕敲.

「哦?那是我眼花了?」

他語調溫潤,卻壓得很低,像是刻意要讓她心亂.

謝文蘊一時語塞,只能咬唇不答,抬頭望向水車基座,硬生生扯開話題.

「這水車若能成,峰城百姓便能安生了.」

蒼淵看著她,笑意更深,卻不再追問.只是心底的那點悶意,並未消散,反倒添了幾分說不清的滋味.

遠處的工匠正齊聲吆喝,一根巨木被推上台座,河水翻濺,轟然聲中,兩人心裡的暗潮卻誰也不願先揭破.

[峰城 · 河道工地 · 傍晚]

夕陽斜落,霞光把半邊天空染成橙紅.工匠們忙了一整日,正在收拾木具,停下槌聲,現場只剩下斷斷續續的呼喊與水聲.

謝文蘊陪著蒼淵一路查看,腳步未免有些倦意.就在她走到河槽邊時,忽然「喀嚓」一聲,工匠卸下一塊巨石,碎屑濺起,細小如雨點般激射而來.

「小心——」

話音未落,一隻穩健有力的手已伸過來,將她護在臂下.石屑打在蒼淵的衣袖上,濺起幾點白痕.

謝文蘊怔在原地,抬眼便看見近在咫尺的側臉——眉目冷峻,目光卻因專注而沉穩.

片刻後,塵屑散去.蒼淵放開手,語氣淡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斥責「謝姑娘,渠口工地,處處都是危險.妳不該靠得這麼近.」

謝文蘊俏臉微紅,心口砰砰亂跳.她低下頭,聲音細得幾乎聽不清「我...只是想看清楚些.」

蒼淵目光落在她睫毛輕顫的模樣,唇角不自覺彎起,帶著幾分似笑非笑.

「謝姑娘真是...既說自己要當俠女,又總是這般莽撞.」

謝文蘊咬唇,羞惱地低聲辯道「誰說俠女就不會受傷...」

她話音未落,蒼淵卻已抬手,替她拂去肩頭的一點石屑.指尖掠過布料,輕而自然,卻叫她渾身僵硬,連呼吸都忘了.

夕陽下,氣氛微妙而安靜.

良久,蒼淵才收回手,語調恢復平靜「天色不早了,該回去了.」

謝文蘊低聲「嗯」了一句,卻怎麼也不敢抬頭.心裡卻暗暗浮上一句——

「他方才,是...在護著我嗎?」

[峰城 · 回城小徑]

晚霞漸散,薄暮初起.工匠們三三兩兩收工離去,河道邊漸漸安靜下來.

謝文蘊與蒼淵並肩而行,前頭只跟了兩名侍從.一路上風聲清涼,卻壓不住她心口的躁動.

她腦子裡一遍遍浮現方才的畫面——他伸手將自己護在臂下,還替自己拂落肩上的石屑.那一瞬的距離太近,近得連呼吸都帶著暖意.

「不行不行...這只是出於禮數,他是怕我受傷罷了.」

謝文蘊低著頭,死命告誡自己,可心口那小鹿卻越撞越急.

反觀蒼淵,卻像什麼都未曾發生過.步伐從容,神情閒散,唇角還帶著一絲似有若無的笑意.

「謝姑娘,」他忽然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談公事,「渠口若再添一道副槽,能分流洪水.妳回去可與城主提上一提.」

謝文蘊被突如其來的話嚇得一怔,愣愣應了一聲「啊...是.」

蒼淵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繼續道「妳今日陪同踏勘,辛苦了.明日工匠再立木輪,妳可不必再來.」

謝文蘊抿唇,心裡卻微微失落.她明明該鬆口氣,卻偏偏覺得...若明日不能再見他,心裡好像空了什麼.

她心慌意亂,卻只敢低頭裝作專心看路,掩住泛紅的耳尖.

蒼淵垂眸,瞥見她拙劣的掩飾,眉梢微挑,眼底閃過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這女子...果然,還在心虛.』

謝文蘊與蒼淵並肩而行,腳步放緩.

走到一處轉角,旁邊是一灘靜止的水泊.落日餘暉映在水面,卻無半點波動.

蒼淵忽然停下腳步,眸色微沉,聲音帶著若有若無的感慨「...有時候,水也會停下來,只為了一個岸.」

話音出口,他自己也愣了愣.腦海深處不由閃過一張清麗的面容——那個曾讓他願意放下流浪夢的人.

可最終,她心之所向,並不是他.

謝文蘊微怔,隨即轉首看他.

「停下來?」她蹙眉,眼神裡透著不解,「水若不再流動,還是水,可那已失了生氣.能奔流的水才美,也才能孕育萬物.若只為了一個岸停下來...那不就成了死水?」

她語氣清亮,帶著幾分堅定.裙角被夜風掀起,襯得她目光格外明澈.

蒼淵聞言,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卻不答反駁,只淡淡道「死水...或許也是另一種守護吧.」

語落,他轉身繼續往前走,衣袂拂過風聲,神情看似平靜,心底卻暗暗翻湧:

——若當初真能停下來,他會毫不猶豫.

只是...那人不屬於他.

謝文蘊凝望那一灘靜止的水,心裡也不知為何輕顫了一下.她快步追上,卻沒有再追問,只是緊緊抿著唇.

兩人並肩而行,卻各自陷入不同的心緒之中.

[謝府 · 夜]

謝文蘊獨自坐在窗邊,月光灑進來,照亮案上的素白茶盞.她手指輕輕摩挲著盞口,腦海裡卻一遍遍浮現今日的話.

「水...會停下來,只為了一個岸.」

「死水...或許也是另一種守護.」

她低低地笑了一聲,卻笑不出輕快.

「可若真成了死水,還能算是守護嗎?還不是...枯了自己.」

說完,她自己也怔了怔.

守護?

這兩個字忽然在心底翻起漣漪.

蒼大人口中那句「死水或許也是另一種守護」...

難不成,他有想守護的人,已經讓他停下過?

謝文蘊心頭莫名一緊,像被什麼細細的針扎過.

她不敢細想,只覺得胸口有點酸澀.

「...若真有那樣的人,又會是誰呢?」

這個念頭一起,她便迅速別開眼,強迫自己按下,卻怎麼也按不住.

語聲輕輕散落在夜色裡.她自己都沒察覺,心底已悄悄將這場對話,記成了牽動心緒的一枚暗針.

另一處客院,燈火已熄.蒼淵倚坐在榻邊,手中把玩著一隻空酒盞,盯著其中的殘月倒影出神.

他腦海裡閃過的,不僅是謝文蘊方才的反駁,更有另一張清麗的臉龐——那個曾讓他動過心,卻終究只能停在遠岸的人.

「星羽...」他低聲喚了一句,聲音輕得近乎自嘲.

「我原以為,水若願意停下來,便是心安.可她說得沒錯,停下來的水,便成了死水.」

他闔了闔眼,指尖緊了緊酒盞,心底生出一股說不清的酸澀.

良久,他低低一笑,聲音帶著一抹苦意「可笑啊...既不能成死水,卻也無岸可停.」

夜色寂靜,只有風聲輕拂簾幕.

他終於將酒盞放下,抬首望向窗外那一輪明月,目光幽深而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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