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府 · 客院小亭]
夜色靜謐,亭院裡的燈火被夜風吹得微微搖曳.
蒼淵素衣而坐,手裡捧著一壺清酒,隨意斟了一盞.月色落在他側顏上,柔和又帶著一抹冷清.
謝文蘊因父命,要來「照應客人」,腳步不快不慢,卻在亭口微頓.
「謝姑娘,」蒼淵抬眼,眸光溫潤帶笑,舉盞示意,「要不要坐下?一同小酌?」
謝文蘊心口一跳,下意識抿唇.
——她嗜酒,卻怕醉後失態;上回那點丟人的荒唐已被他撞見...
心念至此,她臉頰微燙,耳尖都泛起一層紅.
「我...」她低聲,語氣裡帶著明顯的遲疑.
蒼淵見她神色,眼底閃過一抹似笑非笑,並未逼迫,只慢悠悠添了一句「只是小酌一口,不至於醉.」
她心裡更是天人交戰.
一面是對酒的渴望——那一絲灑脫,總能讓心中壓抑散去;
一面卻是羞惱與懼怕——若再醉出什麼丟臉的舉動,這人可不是侍女阿好,而是蒼大人!
她緊攥著袖口,心中暗暗叫苦「喝,怕失禮;不喝,又顯得生分.」
偏偏蒼淵就那樣靜靜看著她,眉眼裡帶著一種耐心的調笑,像是在等她掙扎.
終於,謝文蘊咬了咬牙,低聲道「...只一盞.」
蒼淵唇角微勾,替她斟滿,推到她面前.
「一盞,便好.」
夜風輕拂,亭中燈火搖曳.
謝文蘊才飲下一盞,眼神便漸漸迷朦起來.她素來酒量淺,此刻卻忽然放下酒盞,踉蹌著起身.
蒼淵正心平氣和地看著她,誰知她竟一步步走近,目光晶亮,嘴角帶笑,竟道「這位公子...長得真俊呀!」
蒼淵心中警鈴大作,手下意識一抬,立刻捂住雙頰,眉梢抽了抽「...又來?!這才一盞酒而已,便醉了?這酒量也太差了吧!」
他屏氣凝神,做好再次被輕薄的準備.
誰知謝文蘊卻忽然一撲,並未親他,而是雙臂環住他,將下巴抵在他肩上,低聲笑道「我們一同出遊可好?去看世界——那高山,那湖泊,山水天地...任我行走,多瀟灑呀!」
她聲音帶著醉意的輕顫,卻滿是嚮往與真心.
蒼淵整個人僵住,手還僵硬地捂著臉,耳尖卻紅透.
心口微微一震,他竟從這醉話裡,聽出了自己年少時的夢想回音.
他唇角抽動,喉間滾了滾,低聲自嘲「真是...酒話裡倒藏著真心.」
懷裡的謝文蘊呼吸繾綣,眼神迷離,卻笑得極真,身上帶著淡淡的茉莉花香.
蒼淵垂眸看著她,心底既無奈又莫名被觸動.
謝文蘊話音剛落,忽然「呼」地鬆開他,轉身一把抓起案上的酒壺,仰頭就往嘴裡倒.
酒液順著喉間滑落,她抹了抹唇角,眼神迷蒙卻帶著豪氣,笑聲爽朗「好酒!」
那一瞬,她全然不是謝府端莊有禮的長女,而像是江湖中無拘無束的女俠.
蒼淵靠在一旁,眸光微頓,忍不住失笑,心中暗暗嘀咕「這謝城主的小姐還真是有趣...上一刻還是舉止端莊的貴女,這才一盞酒下肚,便像換了個人似的.」
他本該責怪她失禮,卻偏偏覺得這模樣——反倒真實,比白日裡的端方更叫人難以移開目光.
謝文蘊一口接一口,動作瀟灑豪邁,酒壺傾斜得幾乎要見底.
蒼淵眉心微蹙,終於伸手穩穩按住了她的手腕,將酒壺壓下.
「謝姑娘,」他語氣溫潤,卻帶著幾分似笑非笑的調侃,
「這若再喝下去,怕不是要把整個謝府都鬧翻了.」
謝文蘊眸光半醉,愣愣望著他,忽然「噗嗤」一笑,伸手去搶回酒壺.
卻在碰觸的瞬間,猛地湊近,眸光亮晶晶的「你...真好看,來——姐姐香一口.」
語落未等蒼淵反應,她已捧起他的臉,唇瓣準確無誤地落在他唇上.
一瞬間,天地彷彿靜止.
蒼淵整個人石化,腦中轟然一片空白.
女子微醺的氣息,唇瓣的柔軟與殘存的酒香,全部貼合上來,讓他連呼吸都僵住.
他一向只會口頭調笑,卻從未真被女子這般直截了當地輕薄過.
此刻臉上被「親」得乾脆利落,連心口都像被什麼重重撞了一下.
而謝文蘊卻一副滿意至極的模樣,得意地揮了揮袖子,嘴角掛著笑,腳步搖搖晃晃地往外走去,壓根不管身後的男人是什麼神情.
亭中只剩蒼淵僵坐原地,耳尖發燙,手指還僵硬地停在半空.
良久,他才低聲喃喃,嗓音壓得低沉「...這女的...怎麼每次都越界?」
話到一半,他猛地抬手捂住嘴角,耳尖更紅.
「還,還親在唇上...」
夜風拂過,吹不散他胸口翻湧的亂意.
蒼淵默默跟在後頭,雙手負在身後.夜風帶著淡淡茉莉花香,他看著前方那個搖搖晃晃的身影,不自覺彎了彎唇角.
「這女子...酒量差,酒品更差,卻偏偏還愛喝.」
他心底暗暗失笑,眸光溫潤——
「可她醉酒的模樣...倒也挺有趣,甚至...有些可愛.」
謝文蘊好不容易晃回院子,侍女阿好聽見動靜立刻跑出來,一把攙住她.
「哎呀,我的大小姐!您又跑去偷喝酒了!」
謝文蘊醉眼迷濛,整個人往阿好肩上一靠,還抱著她,笑得燦爛「咦?妹子真可愛,來——姐姐香一口,哈哈!」
阿好急得臉紅,連忙側頭閃避,「小姐,您別亂親了!每回醉酒都這樣胡來!以前還只在房裡醉得胡鬧,頂多親婢子幾回...可萬萬不能在外頭也如此,這若給旁人看去了,成何體統!」
她一邊攙扶,一邊絮絮叨叨,聲音裡滿是無奈.
蒼淵原本還帶著笑意,可當聽見阿好口中的「每回醉酒都亂親人」,腳步倏然一頓.
胸口像被什麼生生攪動,他原以為屬於自己的那一吻,或許只是她醉後的尋常舉動.
指尖不覺收緊,他沉默半晌,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卻帶著苦澀的自嘲.
「原來...不過如此.」
夜風拂過,衣袂獵獵,他轉身欲走,卻又止住步伐.腦海裡,偏偏揮之不去的不是她胡鬧的模樣,而是方才那句醉話——
「我們一同出遊可好?去看世界——那高山,那湖泊,山水天地...任我行走,多瀟灑呀!」
那語氣裡的真心嚮往,與他年少時的夢想重疊.
明知那一吻或許不是她的真意,他卻控制不住心底升起的悸動.
蒼淵閉了閉眼,喉間滾了滾,低聲喃喃「謝文蘊,妳這人...真要把我弄得坐立不安?」
眼底的情緒翻湧不定,他終究抬手掩去唇角,強自壓下心中亂意.
良久,他才長歎一聲,邁步離去.
此夜過後,蒼淵面上依舊如常,仍舊能言善笑,似未將醉酒之事放在心上.
可往後與謝文蘊相處,他卻總在無意間,會想起那個「唇上匆匆一吻」——
心裡生出說不清的在意.
對他而言,那是第一次真正意識到——
謝文蘊這女子,不只是謝府的大小姐.
——她讓他再一次想起,年少時那份幾乎被埋葬的嚮往,甚至撩動他原本已塵封的情感.
[翌日清晨謝府 · 閨房]
謝文蘊獨自坐在妝台前,指尖緊緊攥著帕子,心口七上八下.
她只記得昨夜蒼淵遞來一盞酒,那酒入口清冽,帶著松香...再往後,她的記憶就像被霧籠住了一般,支離破碎.
「糟了...我一定又失態了.」
她咬唇,心頭一陣陣發燙.之前阿好說過,她醉酒時不僅愛胡言亂語,還會亂親人.
謝文蘊捂著臉,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
「不會吧...這回我...到底有沒有親蒼大人?」
她越想越慌,腦子裡忍不住浮現出那人清冷的眉目,從容的神態.若真讓她在醉裡輕薄了他...
「啊啊啊!」謝文蘊猛地伏在案上,耳尖紅透.
她既不敢去問,也不敢去想.只覺得一旦追究,反而會坐實了自己的荒唐.
「不行...這件事,絕不能承認!」
她狠狠抿唇,下定決心.就算真的親過,她也要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可是...心口那股慌亂與羞惱,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晨光清朗,露珠在葉片上閃爍.謝文蘊穿著素雅裙裳,端坐於花廳,舉止端莊,一派溫婉賢淑.
她心底卻緊張得很.昨夜醉酒的事,她決定打死不認.只要自己神色鎮定,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正思忖間,廳外傳來腳步聲.蒼淵著一襲月白長衫,步履悠然,手裡還把玩著一枚折扇.
謝文蘊心口一緊,下意識端起茶盞,努力維持鎮定.
「蒼大人,早.」她微笑行禮,聲音溫柔不帶一絲破綻.
蒼淵看著她,目光微頓.眼前女子眉目清麗,氣度端莊,彷彿昨夜那個醉酒胡鬧,滿嘴「俠女夢」的女子根本不是她.
他含笑頷首「謝姑娘果然神采奕奕,昨夜可休息得好?」
謝文蘊眼皮一跳,忙低頭抿茶,「嗯,自然...睡得極好.」
蒼淵目光落在她神情上,眼底閃過一抹若有若無的探究.
唇角彎起一抹似笑非笑「那便好.昨夜的月色極佳,若有人醉酒亂行,倒也容易惹笑話.」
謝文蘊手一抖,茶盞險些翻倒.她強撐著鎮定,假裝不解地抬眸「蒼大人此言何意?」
「無他.」蒼淵輕輕搖扇,目光卻停在她臉上,聲音帶著三分玩味,「只是忽然想到,有些人明明端莊守禮,卻...偶爾會露出另一副模樣,倒也有趣.」
謝文蘊心口「咚」地一跳,臉頰微微泛紅.她別過眼,裝作不知,只默默低頭抿了一口茶.
蒼淵望著她,眸光一沉.
——她是真的不記得,還是故意裝作若無其事?
想到這裡,他心底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悶意.昨夜的那一吻,本該讓人心動,可若只是她「習慣性」的醉酒之舉,又憑什麼要讓他在意?
折扇合上,發出「啪」的一聲.
蒼淵收斂笑意,淡淡一笑「謝姑娘果然好修養.」
只這一句,聽在謝文蘊耳裡,卻怎麼都像是暗藏深意.
